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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温十 离炊烟还有 ...

  •   离炊烟还有十里路,山雨来了。
      先是几滴,砸在石头上,慢慢连成片,随着风卷着往岩壁里灌,沈棠肩头很快被雨湿透,寒气顺着湿衣裳贴上皮肉。她躲进一处凹进的岩壁下,抱着膝盖等雨停。
      雨声很大,把整座山都盖住了,她不敢久待——这一身伤,这一场雨,再拖下去就真要死在半路了,于是加快脚步,赶到县城时天已大黑。她头晕得厉害,额头发烫,眼眶发酸,指尖发木。
      第一个看见她的是巷口卖豆腐的郑婆,一声喊半条巷子的人都出来了。
      “温丫头!你还活着!”
      七嘴八舌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她听不清,只觉得天旋地转,扶着墙回了一句"头好晕",腿一软,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是在一间陌生的屋里,炕上。
      烧得迷迷糊糊时,好像有人给她灌药,喂水,换额头上的布。她睁不开眼,索性顺着那阵热,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无比踏实。再睁眼,窗外天光大亮,伤口处覆着干净纱布。
      炕边坐着个妇人,四十来岁,正低头搓抹布,见她睁眼,一巴掌拍在炕沿上。炕头搭着她的旧衣裳,灶上坐着药罐,抹布是刚给她擦完手用的。
      “醒了!天爷,你可算醒了!”
      妇人凑过来摸她额头,松了口气,“烧退了,退了就好。”
      沈棠看着她,脑子里没有这个妇人,可这妇人又分明认得她,妇人的手覆上她的额头,热烘烘的。
      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还是哑的:"大婶……我这是,在哪儿。"
      妇人的手停在半空。
      “温十,你不认得我了?这是我家,我是你阿秀婶啊。”
      温十?目光迟缓地在屋里转了一圈,又落回妇人的脸上。
      “我怎么……在这儿。我记不大清了。”她顿了顿,“前头的事,都模模糊糊的。”
      “那天我进山采药失了脚。滚下了山底,再爬上来的时候,又淋了雨,脑子就成了一锅粥。人认得,事记不得。”
      阿秀婶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记不得了……”她抹了把脸,“失忆了好,失忆了也好。那些事,忘了干净!”
      沈棠躺在炕上听着,搭在被子上的手指点了点。
      忘了干净,那就有事。
      她虚弱地躺着,喘匀了气,眼皮半阖,扮演着一个撞到了脑袋,听不进长话的病人
      阿秀婶去灶上端药,一边走一边说,像是要趁热把这一两年倒给她。
      “你叫温十。”她把药碗放在炕沿上,屋里没有别的声响,只有药在碗里转的那点热气,“头几年是荒年,你爹娘带着你南逃,走到半道两个人都没了,就剩你,那年你才八岁,跟着流民一路要饭,要到我们清河县。”
      沈棠从前听过这个镇子,清河县属北朔云溪府,往南三十里就是云溪关。关外就是南诏,这镇子是北朔最南的一道门户。
      “镇西头的温老爹有一手金针绝技,救过咱们县上多少人,他看你可怜,把你收了下来,取名温十——拾来的嘛,其实是句玩笑话。老两口待你不薄,管吃管住,还教你认药扎针,采药这门手艺就是老爹留给你的饭。去年温老爹没了,屋子留给你,就是镇北坡山根那间。你一个人住,我隔三差五去看一眼。”
      沈棠暗叹,这具身体的主人来历比她想的还凄惨——镇上的孤苦孤女。
      药很苦,她一点一点喝完,阿秀婶看她喝完,坐回炕边,声音低下来。
      “你一个年轻的女孩子,没什么依靠,日子本来就艰难。去年又遇上事了。”
      “什么事。”
      阿秀婶往外看了一眼,压着嗓子,“福来行的少东家,万宝来,去年相中你了,要娶你做妾。聘礼都抬到你家门槛上——你却不肯。”
      “不肯?”
      “你说决不与人做妾。”阿秀婶叹气,“温十啊温十,你那犟脾气。万家是什么人家?清河县半条街都是他家的,县太爷都得让他三分。你死活不肯,人家先是抬价,抬不动就放话,放完话——去年腊月,你家着了一场大火。”
      “人没伤,家里的药全毁了。县里人都知道,没人敢说。可你还是不肯嫁。直到昨日”
      阿秀婶停住了。
      “昨日怎么了。”
      “你进山,就再没回来。”她眼圈红了,“郑婆说瞧见你背着药篓往北面去了。北面就是老鸦山。我们找了你一整日,连个影子都没找着。”
      “没承想,今日你竟自己回来了。”
      炕上安静了一会儿。
      “婶。”沈棠开口,“我醒来时跌落在山下,你说……我会不会是被人推下去的?”
      阿秀婶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可别这么想。”她扑过来按住她的嘴,声音都抖了,“这念头要烂在肚子里。咱们县里老周家的儿子在福来行做事,早两年跟万少爷顶了几句嘴,进了趟山就没再回来,官府说是叫老鸦山的狼叼了。狼叼的——清河县六十年没闹过狼!”
      “温十,听婶一句。伤好了,收拾收拾离开清河县。万宝来那种人,咱惹不起。”
      沈棠低头看着她的手。
      粗糙的,温热的,攥得很紧。她很久没被人这样攥过了
      沈棠又问:“婶子,如今哪一年了?我也是记不清了”
      “真是可怜见的,连这个都不记得了,”阿秀婶叹了口气,“如今是北朔永初五年。”
      她心里换算成天北十年,手心先凉——她死的时候皇帝正在收网,这三年够他把沈家旧部一个一个清干净,把知情的嘴全堵上。
      接着才想到谢渊。三年了,那双眼睛也该好了。闭一次眼,睁一次眼,三年就这样过去了。
      三年。南诏皇帝还活着吗,自己是否还能有机会报沈家的血海深仇?
      夜里静悄悄的,沈棠躺在炕上睁着眼,梁上月光慢移。屋外是阿秀婶轻微的鼾声。
      这具身体叫温十,只是这清河县上的一个普通孤女,无亲无故。万家要纳她做妾,她不肯,房子就被人烧了,最后从老鸦山被人推下去。
      一个刚死的人,撞进一具刚断气的身体。也许是两个不甘心,撞在了同一处。
      那声“我不甘心”,或许就是这个女孩留下的最后一口气——她不求别的,只求有人替她讨回来。
      可温十,只是想按自己的活法好好活着,连这个都没能如愿。
      沈棠闭上眼握紧拳头,既然温十给了自己这副身体,那么她就先要完成温十的最后的心愿。
      万宝来。
      福来行。
      她先要查清,温十到底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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