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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手起刀落 李志得到消 ...

  •   李志得到消息赶到王府,这回守门没让他等,直接将他领去了前院书房。

      进门前,李志在门槛外整了整衣冠。他在云溪做了这么些年的官,谢渊名号听得耳朵都起了茧——

      北朔最年轻的王爷,少年英雄早早封王,如今带着二十万兵驻守北境,更是当今皇上最疼的儿子。可真人是圆的还是扁的,李志从没见过。自他外放云溪,这位王爷已经瞎了眼、闭门谢客三年了。

      今日是头一回见着活人。

      李志进门时,谢渊连头都没偏一下,就在窗下坐着。王爷看不见他,可李志还是觉得自己这一身官袍、都被谢渊周身强大的气压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谢渊坐在桌前,只着一身家常的月白色衣袍,看上去与常人无异,可李志站在三步外,愣是觉得像站在了北境军的帅帐里——面前这个人,只要抬一抬手说一句话,他便出不了这个门。

      一声"下官"还没出口,李志的腰已经先弯了下去,比平日给上峰行礼,深了三分。

      李志行了礼,把万案的卷宗一总呈上,迟延接过,谢渊只问了一句:"万家,查的怎样?"

      李志一怔,忙答:"回王爷,清河镇百姓递上来的状子下官都已悉数查清了。万宝来在镇上杀人放火,多是贾二带着人下的手;孙承也提审过了,供词与状纸对得上。除了这主仆两个,万家其余的人,都未涉案。"

      "无罪之人,都放了。"谢渊说,"祸不及家人。"

      李志忙应下,又问:"那万宝来——"

      "斩立决,刑部已批。"谢渊说,"不必再等秋后。不过,本王这案子牵到军需,不宜闹到明面上,按律尽快处置了罢。"

      李志的后背渗出一层汗。

      "下官明白。"

      沈棠站在谢渊门外,听完了每一句对话。

      回到自己房里,她从枕下摸出一样东西——一把短刀,刀刃薄且锋利,是她在云溪城里花几文钱买的。她把刀在袖口上擦了擦,揣进怀里。

      晚下起了大雨,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一夜没停。

      沈棠等到后半夜,等府里的人都睡熟了,她穿上一身黑色的外袍,身影快速从后角门穿出去,穿过大雨,进了王府西墙外的云溪官牢。

      牢头认得她,见她一身雨水,也没多问。沈棠脱下湿透的外袍,说:"王爷吩咐我来的,给万宝来送最后一餐饭。"牢头便把最里间的门打开了。

      万宝来睡不着,外头的雨点坠地的响声扰得他心慌意乱。他靠着墙坐着,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是沈棠,先是一愣。

      "沈棠没有答他。她走进来,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雨水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滴。

      "王爷仁义,已经下令放了万家无罪之人。"

      "我爹……我弟弟呢?"万宝来急急地问。

      "都放了。"

      万宝来笑了,沿着墙壁滑坐在地下,带着一丝松快。

      "万宝来,你还记得老周的儿子吗?"沈棠甩了甩衣袖的水,蹲坐在万宝来的身边轻轻说,"五十多岁的老来子,他也就这么一个——因为你,他无人送终。"

      万宝来的笑僵在脸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沈棠的手已经动了。

      快得看不清。上一瞬她还蹲着,下一瞬锋利的小刀已经到了从袖里到她手里,刀尖抵着万宝来的喉咙。

      这一下又快又稳,是许多年前就被刻进骨子里的东西——温十这具身子虽没有从前的功夫,可握刀、出刀、贴喉,沈棠的手腕比脑子先记起来。

      "我再告诉你一个秘密。"沈棠凑近他,声音压得极低,"我不是温十。"

      万宝来瞪大了眼睛,瞳孔猛地缩紧。他张了张嘴,想喊,喉咙却被刀刃压着,只挤出一串漏风的气音。他浑身抖起来,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

      "我是温十…"沈棠轻轻笑了一声,冷道,"……回来找你复仇的鬼魂。"

      她手腕下力一拉,鲜血就喷了出来,溅到她的脸上和身上。万宝来的身子抽搐了几下,眼睛瞪得老大,喉咙里发出几声漏风的气音,然后慢慢软了下去,倒在了草席上。

      沈棠松开手,将小刀上的血在万宝来的衣襟上擦干净,重新收回怀里。她蹲下来,看着他渐渐放大的瞳孔,心中默默说:"温十,你的仇,我替你亲手报了。"

      她站起身走出牢房,身影灵巧地隐匿在瓢泼大雨中,雨水很快冲掉了她脸上的血。
      * * *

      次日辰时还未到,迟延冒着雨来敲谢渊的门。

      "王爷,万宝来死了。"迟延说,"死在牢里,脖子上一个口子。一刀正切在喉管上,又深又准,人没喊出一声就死了。"

      谢渊刚醒,正摸索着系眼睛上的薄纱,听到这话,手停在半空。

      "谁干的。"

      "温十。"迟延说,"后半夜她一个人去的,牢头放了人进去。如今温十正跪在正堂,等候发落。"

      谢渊沉默了很久,末了他叹了口气:"将她带过来。"

      一边摸索着走到门边,把门推开,雨气裹着凉意扑了进来。

      "跟李志说,万宝来得了急病,死在狱中。李志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 * *

      谢渊坐在东暖阁窗前的书案后等着沈棠。窗外雨声渐小,风从窗缝里进来,混着泥土的味道,带着凉意拂在他脸上。

      沈棠来时已经换过了衣裳,脸上的血也洗干净了,沉默地站在谢渊面前。

      谢渊沉声道:"本王让李志按律来,你偏要自己动手。"

      雨已经停了,屋檐上的雨水顺着瓦片往下落,滴答滴答,伴着沈棠的声音。

      "我必须要亲手了结万宝来。"

      "为何?"

      "他欠的不止我一条命。"沈棠说,"清河镇里递过状子的人大多都死在他手里。律法给他一个死,不够泄愤。"

      谢渊叹了口气:"昨夜的事,本王只当没发生。"

      沈棠跪下去,额头贴在地上:"谢王爷。"

      谢渊没有应她,只挥了挥手,让她下去。

      沈棠走出书房,站在廊下。天还阴着,天边却透出一线晨光。她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这双手,南诏时取过的性命之上,如今又添了一条。

      三年前,沈棠已经死在了皇帝赐下的毒药里。

      可她还站在这里。温十的仇报了,但沈棠的债,有人还没还。

      * * *

      谢渊请旨回京的折子递上去没多久就批了下来。
      出发这天,沈棠早早收拾好了药箱,迟延备了车马,谢渊三年间第一次出了王府大门,由沈棠扶着上了车。车出云溪城的时候天刚亮,沈棠掀开车帘看了一眼,云溪关的方向压着沉沉的一片云,低得像是要坠下来。

      暮色暗下来时,一行人到了官道上的一家驿站。马车在官道边的驿站歇了脚。谢渊洗漱后,沈棠又煎了一帖安神的药端进房里。谢渊把药喝下,空碗搁在一旁,脸朝着窗外像在思考些什么。

      "温十。"他忽然开口,"本王问你几句话,你答实话。"

      "王爷问。"沈棠打开针囊,准备为他的眼睛施下第一针。。

      一针落下去的时候,沈棠离他的眼睛极近,近得能看见他薄薄眼皮下,几根细小的血管。这双眼睛,是她亲手弄瞎的,如今也是她,一针一针想把它唤醒。

      她盼这双眼睛亮起来。三年了,他该看见了。可针一落,她又怕它亮起来——他睁眼看见的,会是温十,不是她。

      于是她的手越稳,心越乱,针尖落下去轻得没有一丝声响,可她的呼吸,却重得几乎压不住。

      此时谢渊缓缓开口,"公堂上,你问万宝来,单子是兵部直下的,还是从城北的院子转的。"他说,"'兵部'这两个字,清河县里有几个乡间女子说得出口。"

      "还有。"他说,"本王说账在兵部、令在内廷,你一句都没问。一个采药的女子听见'内廷',总该问一句是什么。"

      沈棠手里的针顿了一下,她把情绪压下去,开口:"兵部这两个字,不是民女说的,是万宝来在堂上说的。他说军前的引票,从兵部下票到出关交割,一路都要有人差遣。"

      "所以你就问他,这票是兵部直下的,还是从城北的院子转的。"谢渊把她的后半句接了过去。

      沈棠的手没有停:"是。民女问的就是这句。"

      "你怎么知道县上有这样一座院子。"

      "镇上人都知道。"她故作平静地说,"一入秋,城北总有车队进去,出来时车上的东西换过了。"

      "内廷呢。"

      "内廷这两个字,是王爷说的。"她顿了顿,轻轻道,"民女以前从未听过。"

      谢渊没有接话。屋里静下来,只有廊下没滴尽的雨水,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

      "民女不懂兵部,不懂内廷。"沈棠拔出针,"我只听说过,万宝来家仓里堆的盐,一袋一袋,多得数不过,商贾之家如何能来这么多朝廷管辖之物。"

      谢渊的手指在窗沿上停住了。

      他说,"从清河镇到本王府上,你告过官,见过本王,还杀了一个人。从头到尾,你一次没怕过。"

      谢渊顿了顿。"温十,你究竟是什么人?"

      沈棠没有正面回答,将针挨个儿收紧针囊,笑了声:“王爷问我是什么人。我被万宝来推下崖的那夜,醒来时一条腿疼得走不动路,爬一段歇一段。爬到天快亮,看见镇上第一缕炊烟的时候昏死过去,那时我才想清楚,原来生和死,也就这么回事。"

      她停了停。

      "往后再没什么好怕的了。"

      谢渊静静地听他说,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丸药里的乌头一味,你一闻得出来就知道,可宫中太医都未必闻得出。"

      "民女是闻得出。"沈棠说

      "民女八岁到清河县,跟着老爹认了十年药。只不过镇上人,也只当民女会熬两帖治风寒的方子罢了"

      谢渊见问下去也没什么结果,只说了三个字:"你去吧。"

      沈棠行了一礼,转身退出去,她带门带得很轻,门在身后合严才站住。

      隔着一扇门,夜风穿廊而过,沈棠才发觉,手心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 * *

      门合上之后,谢渊在屋里坐了很久。

      温十说的每一句他都想挑个错,可她一句错都没有。她不知道的,便直说不知道。她知道的,是从别人嘴里得来的。

      连县衙都出不去的案子,她在公堂上当着满堂的人把万宝来逼到墙角,问出了"兵部",问出了"内廷"。

      太医院换了十几个人,治了他三年,翻来覆去就一句"肝火上冲";她入针三分,便解了压了三年的疼痛。

      御药房里特制的丸药过了好几位太医的手,无一人看出毛病,却又是她闻出了藏在其中的乌头。

      还有万宝来——一刀下去,又快又准,就这样割断了一个成年男子的喉咙。

      谢渊的手在膝上慢慢收紧了。

      这些事随便挑出哪一件,都不该是一个普通的乡野女子能做到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手起刀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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