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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冯敬之死 日上正午, ...

  •   日上正午,冯敬送走了谢渊,在院里站了很久。午后的日头照不暖他被冷汗浸湿的后背。
      老仆端了水出来让他洗手用饭。他没洗,只说"不用了",进了书房。
      冯敬把书案上的东西收起来:一方端砚、两支笔、一叠裁好的纸、一枚压纸的铜镇。收完,又把没合上的账摊开,再一页页翻过去,翻到最后,用手指在最后一行的数目上按了一下。
      冯敬将磨开,研了小半刻直到浓到发亮。他蘸了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了三行字,写罢放下笔,把纸举起来对着灯看了一遍才放下。
      纸上写的是:
      "别院典簿冯敬,守库多年,盗卖军需,私售出关,皆敬一人所为,与旁人无涉。库中账目俱在,可核。罪吏冯敬绝笔。"
      他把这张纸压在铜镇底下,压得很正,四个角都压住。
      然后冯敬换了一身只在过年才穿的靛青直裰,又对着水盆把头发重新挽了一遍,挽得很齐。
      出门时老仆问他去哪儿,他说去院里看看账,让老仆先睡,不必等门。
      夜色已深,别院值房还亮着灯。
      最里头一格柜子上了锁。他蹲下去从腰里摸出钥匙,开锁把里头东西抱出来——麻绳扎着的一捆纸头,是崔崇这些年所有批文的底单,一张没少。他全放进一只旧木匣,又铺开一张素笺,写了几行字。写完放进木匣,他盖好抱到外间,交给还没睡的老仆。
      “过了寅时,派个生面孔送去王府后门。"他说,"给了就走,不必等回话,也不许说是我送的。"
      老仆捧着匣子没动:"老爷……"
      "从后头角门出去,走河堤,别走大街。"冯敬说,"天亮前回来。"
      老仆看他一眼,把匣子抱紧,弯腰出去了。
      冯敬站在廊下,看着背影出了角门。
      这一注,只能押在今日来的谢渊身上。
      值房静得只剩下他自己的呼吸。冯敬把灯芯挑亮了一点,然后从腰上解下自己的青布腰带。
      * * *
      第二日辰时,迟延急匆匆从府外回来,身上还带着凉气。
      "王爷,冯敬死了。"
      谢渊方醒,摸索着把薄纱系在眼前。
      "怎么死的。"
      "吊死的。别院差役早起开院门,见门虚掩着,值房灯还亮着。进去一看,人在梁上。"
      迟延停了停:"桌上账目理得整整齐齐,账上压着铜镇,铜镇底下压着一张纸。"
      "念。"谢渊起身下床,把搭在床尾的一件暗纹绫披风披上。
      迟延把纸展开。三行字,笔画很稳——
      "别院典簿冯敬,守库多年,盗卖军需,私售出关,皆敬一人所为,与旁人无涉。库中账目俱在,可核。罪吏冯敬绝笔。"
      屋里静了一会儿。
      "到底还是走到了这一步。"谢渊慢慢道,"死无对证。"
      他理了理衣袂,又问:"温十呢?"
      "昨夜四更,冯敬遣人送来一只匣子,门房收了,如今温十正在看。"
      谢渊淡淡道:"给本王施针时,倒没见她如此勤快。"
      迟延上前扶住他:"王爷,走,一起去看看。"
      沈棠正查冯敬送来的旧木匣。她一张一张翻着底单,最上面几张盖的是内廷采办的公印,印色发暗,字迹方正;往下翻过七八张,忽然换了一方朱砂小印,刻着"崔"字,挤在角落里。再往后每一张,都是这一方印。
      "查出了什么?"清冷的男声从耳边响起。沈棠抬头,见谢渊被迟延扶着跨过门槛,便起身扶他坐下。
      "是冯敬留下的底单。"她一张一张摆上书桌,随后拿起一张念:
      "盐三千引,铁一万二千斤,粮八百石。"她说,"底下朱笔批了折银的数目,十万两出头。"
      "皆是崔崇的私印?"
      "是。这方印在他名下,一直批到今年三月。"
      她把纸放下。
      "只是银子最后进了谁的手,底单上没有。货从福来行的仓出去,出关就断了。"
      "北境军的军需与粮饷,朝廷皆有定数。"谢渊沉声道,"本王这三年不管事,倒让这帮人钻了空子。"
      沈棠接着翻最后几张单子,忽然她的呼吸断了。
      单子上写着"解北境军前盐如干",地名她认得——南诏北境,一个叫白水驿的小地方,她父亲当年驻守的边镇就在它东边二十里。
      她想起有一年冬天,父亲书房里摊着一摞军报,最底下压着一份说的内容是入冬之后,白水驿一带的货物进进出出,比往常多了几倍,里头还有来路说不清的军需。父亲把军报翻来覆去地看,说了一句——这条线查下去,会掀出天大的事。
      之后没几个月,边关就起了乱,白水驿一带的百姓死伤了不少。宫里传出来的话是左庆犯境。可父亲却摇头,不是如此简单。
      再后来,父亲就死在了边关。
      沈棠的手指按在小字上,指腹一点点凉下去。
      谢渊察觉出她的异常:“嗯?”
      沈棠只觉得指尖下的小字在跳,她忙把单子往底下一压,压得掌心都出了汗,方才抬起头,打开匣子中最下层的一张折好的纸,声音稳得听不出起伏:
      “底单尽在于此。王爷素以仁义立身,敬死不足惜,家眷唯托于王爷。”
      仁义,又是仁义二字。冯敬信他的,正是他最恨、也最甩不掉的东西。
      "收进匣里。"他说,"今日看见的,就我们三个。"
      沈棠把纸折回去,将成摞的底单放回木匣底下,盖好。
      "如今冯敬已死,死无对证,这案子查到这里,便是断了。"
      活着的冯敬,一库账动不得;死了的冯敬,一库账就成了无主之物。他上门跟冯敬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可他心里清楚,冯敬算到最后,只会算出死这一条。
      "本王料到他会死。"谢渊没有动,他停了停。"本王没料到的是,他死得这样干净。"
      五月的风带着一屋旧纸和陈墨的气味。沈棠站在其中:"如今,王爷打算如何?"
      "本王眼睛看不见。"谢渊轻笑一声,"朝中大事,早递不到本王耳中了。"
      他停了一下,"三年前,军饷军资都从本王管辖的兵部走。如今——"谢渊没往下说。
      "太子这三年,一天比一天得父皇信重。"他接着说,"这话本王不该跟你说。可若不说,你不知道自己踩的是什么。"他抬起脸,白纱朝着沈棠的方向。
      "温十,此事查到这儿你不可再行过问了。无论后续如何,万宝来的罪是落定了。明日让李志进府,万宝来按律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谢渊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如此,本王答应你的事,也算办到了。"
      沈棠应了一声,却没有退下。她忽然想起一件事——谢渊的眼睛。
      毒药是她亲手下的,三年为期,毒自己就散了,用不着谁去治。
      如今三年整。他一丝复明的动静都没有。自苦虽伤身,可自苦不会让毒散不掉。
      她抬头看了谢渊一眼。他还在揉太阳穴。沈棠的手在袖里收紧了,回身去取药箱。
      药箱里是她从温家带出来的一方脉枕,青布面里填陈年荞麦壳,闻着有股沉香。她把脉枕搁在案上,摊开一方素帕。
      "王爷,上回诊得急,今日让我再诊一次。"她说,"这回……诊眼睛。"
      谢渊把手腕搁上去。
      沈棠三指按下去,一寸寸探过去,最后把手指挪回寸口,停住不动。
      上回事急从权,她只想着他肝气郁结。这回她一寸一寸往筋底下摸,摸了很久。
      她把手收回来,心下已然生凉。
      "王爷,您这脉象很奇怪。"沈棠慢慢说,"王爷说从前中过毒,可如今脉里,已经摸不出中毒的迹象了。"
      谢渊肩头颤了颤,手在膝上收了一下。
      沈棠接着说,"眼睛靠血养,血一天到不了,它就一天不亮。王爷眼睛底下一处脉络堵死了,瘀在一处,这才是王爷一直没复明的原因。"
      "王爷的眼睛,"她说,"本不该是这个样子。"
      "为何本王依旧看不见?"
      "我方才也在想。"沈棠说,"王爷这三年过得静,即便自苦伤身,血也不该瘀成这样。"
      她把手指从谢渊脉上挪开半寸,又按回去。"但王爷身体里,多了一样新东西。不是毒而是一味药。"
      接着沉声道,"太医院治头疾的方子,民女见过,方子是干净的。王爷可还吃过别的药?可能交予民女瞧瞧。"
      谢渊点一点头。迟延立刻把药箱最下一格抽开,里头码着七八只小瓷瓶。他倒出两粒丸药递给沈棠。
      沈棠用指甲刮下一点,捻在指腹,凑到鼻尖。
      屋里很静,能听见她鼻息,一长一短。
      谢渊坐着等。他看不见她在做什么,只听见她的呼吸慢下来,慢到后来几乎是屏着的。
      "王爷,这药丸是谁开的?"
      "是本王的母妃吩咐御药房特制的,说能缓解头疾,每月准时送来。"
      "可母妃不会害我。"谢渊接着说,他说得很快,快得不像他。沈棠没有反驳。
      "确实不是毒,反而是药。方子里有一味,是止痛的。"她说,"民女闻着,像乌头。"
      "乌头?"
      "我爹的药材名录上标过。"沈棠说,"乌头止痛最快,一分两分下去,疼立时就轻。可它有毒,用一两回,病去了就停,不能长用。"
      她把药末弹掉。"这丸子里的乌头不多。可王爷吃了三年。"
      "疼压下去了,病还在里头。"她说,"乌头止痛,也耗气。"她说,"吃上三年,气耗尽了,血就瘀在眼睛底下,再散不开。"
      谢渊一句话都没有。他面上越平静,颈上的青筋越看得清。他把手指在膝上慢慢收拢。
      "上京的太医们过了手。"他终于开口,"看不出来?"
      "看得出来。"沈棠说,"他们看得出血走不动,却看不出为什么。"
      "三年了,王爷的太医一直换,各看各的。前一个添了什么,后一个不知道。头一回看是郁结,第二回还是郁结,十几回看下来,谁都当是郁结之症来看了。"
      灯在案上烧着,火苗被穿堂的风带得一偏。
      "换人这件事,比下毒有用。"沈棠说,"下毒要瞒人,换人不用瞒。每一个来的人,都只看见一个肝血郁结的王爷。"
      "迟延。”
      迟延应声:"在。"
      "今日起,这药停了。"
      "王爷,"迟延迟疑一下,"这些是御药房送下来的,按月都有数,停了——"
      "本王说停便停。"谢渊冷道,"本王倒要看看,停了之后,谁先来问。"
      迟延应声退下。
      沈棠跪下来:"乌头断了,气慢慢能回来。王爷若信我,我为王爷调理眼睛。血到得了,眼睛就亮。快则一月,慢则两月。"
      谢渊身子往前倾了倾:"你再说一遍。"
      他抬起手,指尖在离沈棠脸一寸的地方停住了,停得很稳,像怕一碰,这一个月、两个月的念想就碎了。沈棠没有躲。她往前送了送,让他的指尖落在自己颊边。
      "快则一月,慢则两月。"沈棠说,"王爷的眼睛,就能重见光明了。"快则一月,慢则两月。"沈棠说,"王爷的眼睛,就能重见光明了。"
      谢渊站起来,一只手离开桌沿,轻轻往前探了半步。他停在沈棠面前,手在身后慢慢收拢,指节一根一根顶起来。
      "温十,你知道你在说什么?"谢渊开口,声音比方才低,"本王也有逆鳞,你不该随便碰。"
      说着他俯下身,凑近跪着的沈棠。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
      沈棠没有躲,呼吸也轻了起来。
      谢渊忽然抬起手,极慢地朝着沈棠声音的方向探过去。指尖先碰到发顶,又顺着滑下来,落在她的眼尾时停住。
      "本王看不见。"他哑着声,"你若是骗本王——"后半句他没说完,指腹停在她眼尾,没有拿开。
      案上灯的灯芯结了花,火光一跳一跳,把两个人的影子压在墙上。
      沈棠深吸一口气:"我说的是真的。"
      谢渊手指抚过薄纱下自己的双眼,沉声道:"若是本王还看不见呢。"
      "看不见,我便随王爷处置。"
      他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迟延。"
      "在。”
      "明日上折子,本王请旨回京养病。"
      迟延的声音一下变了:"王爷,您三年没递过折子——"
      "正因为三年没递。"谢渊说,"这回递,父皇会准。"
      他把手放在桌沿上。
      "御药房的药方,内廷的采买,军需的批文,"谢渊说,"如今都从内廷手里过。云溪这一条线,查到冯敬就断了。再往上查,就得进京。"
      "带着温十,一同去。"

      谢渊一句"一同去",把沈棠方才盘旋在脑子里的主意定下了。
      她最初只是为了帮着温十报仇,直到后来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扑面而来,再到方才白水驿三个字撞进眼里。
      如今之计是该跟谢渊往上京去,一半是还这双眼睛的债,另一半是她父亲的死,沈家满门的血,兴许就埋在上京的最深处。
      她垂下眼,应了一声"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冯敬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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