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古堡与契约 古堡无镜。 ...
-
车停在西山脚下的一栋独栋别墅前。
不是金碧辉煌的那种。像一座藏在都市里的古老博物馆。外墙是深灰色的石砖,爬满了常春藤,在雨夜中沉默得像一座墓碑。
沈惊晚下车时,脚下一滑,裴渡的手虚扶了一下她的肘部。
很奇怪,他的手冷得像冰。但在触碰的一瞬间,传来一种令人心安的暖意。像冬天摸到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以后你住这里。”裴渡推开厚重的橡木门,没有回头,“三楼左手边是工作室,长命锁就在里面。你的起居室在隔壁。”
大厅里没有开主灯,只有壁炉里跳跃的火光,映照着墙上挂满的一幅幅肖像画。沈惊晚扫了一眼,画中人穿着不同朝代的服饰,但眉眼间,依稀都有裴渡的影子。
她数了数。每一幅画的角落,都有一个日期。清末。民国。再往后。她没数完。
——这是他活了很久的证据。
“裴先生,”沈惊晚声音平静,“您家里,为什么没有镜子?”
这是她一路进来发现的诡异之处。玄关没有,客厅没有,连走廊尽头那巨大的装饰框里,嵌的都是一幅漆黑的画,而非玻璃镜面。
裴渡正在解大衣扣子的手顿住了。
壁炉的火光在他侧脸上跳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类似痛苦的情绪。
“因为……”他转过身,金丝眼镜后的眸光幽深,“有些东西,看久了,会忘记自己是谁。”
他走近她。没有碰她。只是站在她面前,距离近到能闻见他身上的檀香味。
“沈惊晚,合约里有一条:不许问我关于过去的事,不许试图‘修复’我。你只需要修复那把锁。”
他的声音很低。
“还有,晚上不要乱走。这宅子里除了我,还住着一些……不太干净的东西。”
他收回目光,转身上了楼,只留下一句淡漠的话飘在空气里:
“比如,那枚锁里的小孩。他怕我,是因为我杀了他。”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说:“至少,他是这么记得的。”
沈惊晚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脚步声消失在二楼拐角。
然后她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攥着工具箱的提手。攥得太紧,指节发白。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被他碰过的地方,还残留着那种奇异的冷——不是活人的冷,是深埋地下百年的银器被挖出来时,那种带着泥土腥气的凉。
“杀了那个孩子?”
她喃喃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然后摇了摇头,拎起工具箱,上了三楼。
工作室比她想象的大。一整面落地窗正对西山,窗下是一张巨大的红木工作台,台面上已经铺好了白绒布,旁边整齐码放着修复工具:镊子、刻刀、微型焊枪、放大镜、各色银粉和珐琅釉料。
而那枚长命锁,就静静躺在白绒布中央。
比在拍卖行的玻璃柜里看到的更触目惊心。
氧化发黑的银质表面,那道从麒麟纹路正中裂开的细缝,此刻在烛光(对,这间屋子居然用的是烛台而非电灯)映照下,像一道干涸的血痕。
沈惊晚放下工具箱,没有立刻动手。
她先绕着长命锁走了一圈,用肉眼观察裂痕走向,又举起放大镜看了一会儿。然后她关掉了工作室里唯一的一盏暖光台灯。
黑暗中,那枚锁的轮廓反而更清晰了。
蓝色的光晕比在拍卖行时浓了十倍不止,像一团被囚禁的雾气,在银锁表面缓缓流动。而那个小男孩的虚影,此刻不再是之前那个只敢探头张望的模样——
他坐在锁面上,两条小腿悬空晃荡,下巴搁在膝盖上,正用一种近乎悲悯的眼神看着她。
“你看得见我。”不是问句,是陈述。
沈惊晚没有惊讶。入行五年,该见的都见过了。
“你叫什么?”她问。
小男孩没有回答,只是抬起一只手,指向锁身中央那道裂痕。
裂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沈惊晚眯起眼。她看见的不是银质断裂的茬口,而是一小截——
红线。
极细极细的一根红线,从裂缝里探出来,像一截被埋在废墟下的血管。
“那是……”
她下意识伸手去碰。
指尖刚触到红线,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拽住了她的手腕——
不是手。
是那个小男孩。他的虚影此刻凝实得像真人,两只小手死死攥着她的腕骨,力气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别碰。”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孩童的稚嫩,而是某种更古老、更沙哑的东西,像是从三百年前的地层深处传上来的,“那根线连着他的心。你一碰,他会疼。”
沈惊晚愣住了。
“他……裴渡?”
小男孩松开手,退回锁面上,又变回了那个穿肚兜的模样。他点了点头,然后做了个让沈惊晚心脏骤停的动作——
他用两根手指比了一把剑的形状,对准自己的胸口,轻轻一戳。
“这里,有一把剑。”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在说一个所有人都忘了的秘密,“他一直在等一个人把它拔出来。但他不知道,能拔剑的人,也会死。”
沈惊晚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想起裴渡进门时那句话——“他怕我,是因为我杀了他。”
不。
不是他杀了那个孩子。
是那个孩子,用某种方式,把自己和裴渡绑在了一起。那根红线,那道裂痕,那把“胸口看不见的剑”——
都是同一个东西。
“你到底是谁?”沈惊晚的声音有些发干。
小男孩笑了。那笑容不属于一个孩子,而属于一个见过太多生死的人。
“我是他丢掉的记忆。”
凌晨两点,沈惊晚终于从工作室出来。
她没有修那把锁。不是不想,是不敢。在搞清楚那根红线和那把“看不见的剑”之前,任何修复动作都可能要了裴渡的命——或者,要了她的。
走廊里一片漆黑。她摸着墙往起居室走,却在拐角处撞上了一个人。
裴渡。
他靠在墙边,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身上的白衬衫领口微敞,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前臂。没有戴眼镜。
在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不正常。不是反光,是从眼底深处透出来的、某种不属于活人的微光。
“还没睡。”不是关心,是陈述。
沈惊晚退后半步:“工作室里的情况比预想的复杂。那把锁不能硬修。”
“我知道。”
他吐出一口气,烟卷在他指间转了一圈,始终没点燃。
“那把锁是道光三年的东西。”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那年京城里闹瘟疫,死了很多人。一个银楼老板把刚满三岁的儿子封进了自己打的锁里,说是能‘锁魂续命’。”
沈惊晚的脊背窜上一阵寒意。
“那个孩子……”
“没活下来。”裴渡把烟别回耳后,“锁是锁住了,但魂没留住。他被困在里面,既走不了,也回不去。”
他抬眼看她。那双在黑暗中发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我见过他。三百年前。”
沈惊晚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用修好那把锁。”裴渡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背影在黑暗中像一道剪影,“你只需要把那根线抽出来。抽出来,他就自由了。”
“然后呢?”她忍不住问。
裴渡的脚步停了一瞬。
“然后我就死了。”
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像在报一个手术的预后。没有恐惧。只有结论。
“那把锁是我的命锁。线在,我活。线断,我灭。三百年来,我一直在找能看见那根线的人。”
他终于转过身,黑暗中,那双发光的眼睛直直看着她。
“沈惊晚,你是我找到的第七个。前六个,都死了。”
沈惊晚说:“他们怎么死的?”
裴渡说:“碰了那根线。”
走廊里的烛火忽然跳了一下。
不是风。走廊没有窗。
是那个孩子。他在锁里笑了。
沈惊晚站在原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一下,两下,像某种古老的倒计时。
第七个。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小男孩攥过的地方,留下了一圈淡青色的指印,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深。
她没有害怕。她只是在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
七。这个数字,她记下了。
这活儿,比她想的要麻烦。
但麻烦不是问题。问题是,她可能是最后一个。
(第二章完)
内容提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