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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年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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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会设在一家酒店的宴会厅,我进去的时候,吊灯刚刚亮起来。
那种灯,我只在电视里见过,一整面天花板垂下来,像把一场冰雹凝固成了水晶。地毯很厚,踩上去没有声音。几十张圆桌铺着雪白的桌布,每个座位前都摆着一张烫金的席卡,我找到自己的名字,在靠后的一桌,旁边坐着两个法务部的姐姐。
我身上是一条黑色的针织裙,一件灰色的大衣,大衣是去年冬天在打折季买的,袖口已经有一点点起球。我出门前对着宿舍的镜子,用手把那几颗球球一粒一粒掐掉,掐得很认真,像在处理一份重要稿件里的错别字。
“又又!”
朵姐从人群里挤过来,穿着一件深绿色的丝绒套装,耳朵上坠着两颗小小的珍珠,说话的时候带着一阵风。她捏了捏我的手:“怎么这么凉?”
“外面下雪。”
“下雪你还穿这么薄。”她拿起我桌上的热茶,塞进我手里,“暖暖。一会儿苏总上台,你认真听,她讲得好。”
我捧着杯子,点头。
旁边的法务姐姐凑过来,小声说:“听说今晚压轴的那个新人,是苏总亲自带的,连试镜都没走,直接定了《春信》。”另一个姐姐接话:“这种事,要么是天赋,要么是关系。”
“或者两者都有。”第一个姐姐说完,拿起一块小蛋糕,笑着咬了一口。
我没有插话。在公司里待了一年,我学会的第一课,就是少说,多听,多记,多算。
大屏幕上滚动着今年的剧集海报,一部接一部,最后停在《长街灯火》上。那一瞬间,我竟有一点恍惚:两年前那个躲在被窝里写字的孩子,不知道自己会在这样一个有水晶灯的地方,抬头看着这个名字。
灯光暗下来,司仪报幕,掌声响起。
苏棠上台了。
她穿一身深色西装,长发利落地束在脑后,脚下是一双细高跟,走上台阶的时候一步一个点,没有任何拖泥带水。话筒在她手里,像一支用熟了的笔。
“各位同事,晚上好。”
没有寒暄,没有冗长的开场白,她第一句话是:“我先报三个数字。”
屏幕上跳出三行数据:全年参与出品剧集七部,总播放量四十亿,团队规模比去年翻了一倍。
“数字不重要。”她说,“重要的是,这些数字背后,是你们每一个人。比如,制片人老周,上个月为了一个镜头,在机房里陪着剪辑熬了三个通宵;比如,市场部的小林,大年二十九还在改稿。我知道很苦,但我也想说,谢谢。”
台下有人笑,有人悄悄红了眼眶。
她讲话的节奏很特别,快,准,偶尔停一拍,让人跟着她的呼吸走。讲到明年的规划时,她说:“我想做慢一点的东西。”
“影视这个行业,大家都在追热点,追流量,追一个季度的数据。但我越来越觉得,真正留下来的东西,是那些被认真对待过的故事。所以明年,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
她抬手,指着屏幕上的新一页:《春信》。
“一部以江南为背景的年代爱情剧,导演贺鸣,开机时间,暑期。”
台下一阵低低的议论。贺鸣的名字,在这个圈子里,是金字招牌,也是一道门槛。
“在这之前,我还有一个人要介绍。”苏棠笑了笑,声音放缓了一点,“这是公司艺人经纪部,这一年里唯一一位新人,也是我们最看好的潜力艺人。”
“唯一”两个字,她咬得很轻,像在刻意不去咬。
后台的光落下来,一个人从侧幕走出来。
我手里的茶,不知为什么,停在了半空。
他穿着一件白衬衫,外面是浅灰色的西装,没有打领带,领口规规矩矩地扣到第二颗。身形很高,大概有一米八几,步子不快,走到台中央,站定,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向台下鞠了一躬。
不是那种职业的、训练过的鞠躬,是很轻、很认真的一个,弯下去,再抬起来,目光从最前排扫到最后排,像在跟每一个人打招呼。
“各位前辈,各位老师,大家晚上好。”
他的声音温和,不高,不低,像一杯放了一会儿的茶,温度刚刚好。
“我叫沈迟然。”
停了一下,他笑了,笑得很淡:“第一次站在这么大的台上,有点紧张,所以我尽量说短一点。”
台下一阵轻笑。
“公司给我的任务,是学会演戏。我现在的水平,大概是——”他想了想,“知道‘演’字怎么写。后面要请各位多多指教。谢谢大家。”
他又鞠了一个躬,没有多余的话,也没有刻意的表演。
掌声稀稀落落地响起来,然后越来越大。
我也鼓了掌。
我对他的第一印象,只有一个词:清爽。
很帅,却不是那种带着攻击性的帅,是干净的、没有棱角的、让人看着眼睛很舒服的帅,像刚洗过的白衬衫,晒在阳光里。
那是我对他的第一印象,也是全部印象。
台下有人压低了声音。
“这就是苏总的小叔子?”
“嘘,别乱讲。”
“我就问问……”
“人家自己有本事,用不着这个。”
那些话像雪花落在桌布上,转眼就化了。我低头喝茶,不关我的事。
抽奖环节,是整场最热闹的。
主持人是个爱开玩笑的男生,每抽一个号,就要编一个段子。一等奖是一台笔记本电脑,被剪辑组的老周抽走,他举着奖券绕场一周,像拿了奥斯卡。
“下一个,二等奖,吹风机一台,号码是——”
“二十七号。”
我低头看自己的号码牌。
二十七。
“又又!是你!”朵姐在旁边拍我的胳膊
我上台,领回一个大盒子,沉甸甸的,红色的包装纸上印着一朵金色的大花。
我抱着吹风机回座位,心里想:也好,宿舍那个旧的,吹了两年,已经只剩下风,没有热了。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
大家三三两两往外走,我抱着那盒子,跟着人潮挪到宴会厅的门口。门不宽,一次只能过两三个人,我正低头看着脚下的台阶,忽然有一个人从侧面过来,也要往外走。
我们同时停了一下。
他向后退了半步,侧身让出了通道。
“您先请。”
声音还是那样温和,在嘈杂的人声里,清楚得像是被单独挑了出来。
我下意识地抬头,只看到他的下颌,和一小片白色的衬衫领口。他没有看我,也没有任何多余的目光,只是礼貌地,让我先走。
“谢谢。”我说。
我抱着吹风机走过去,没有回头。走出去以后,我才发现自己抱着吹风机,居然下意识地挺直了背。大概是被那一声“您”,客气得有点不好意思。
走到走廊的拐角,朵姐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拉住我的胳膊。
“又又,等一下。”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藏了一个很大的秘密。
“来,我给你引荐一个人。苏总想认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