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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账号 ...

  •   回北京的高铁上,我靠着车窗,看华北平原一格一格地往后退。
      田野上盖着薄薄的雪,枯树像用细笔勾出来的线,远处偶尔有一缕炊烟,被风吹得歪歪斜斜。这条路我走了两年,闭着眼也知道哪里要过隧道,哪里会突然亮起来。
      邻座的大叔在打呼,我把耳机塞上,没有放歌,只是想让世界静一点。
      朵姐的那句“老板想见你”,在我脑子里转了一路。
      老板是谁,我只在公司的宣传册上见过:苏棠,二十五岁,棠影传媒的创始人,一个把“年轻有为”四个字穿在身上也不显得刻意的人。这样的人想见我,无非两种可能:一是要夸我,二是要换人。
      事情要从两年前的秋天说起。
      那年我大二,十八岁生日刚过,是班里年纪最小的一个,也是最穷的一个。国家奖学金覆盖了我的学费,但生活费要自己挣。我做过家教,发过传单,在食堂窗口帮过工,每个月最后一个星期,我的钱包里常常只剩几十块。
      那是一个秋夜,宿舍熄灯以后,我拿着手机,躲在被窝里追一部剧,叫《长街灯火》。没有大红大紫的主演,但口碑和数据都非常好,说的是一条老街上几户人家,十年里的悲欢。我看到第三十二集,男主角在雪夜里站在女主角家的楼下,站到天亮,却没有敲门。
      我哭了。哭完又觉得不甘心:这样的人,这样的雪,不应该只停在那一集。
      我披着被子爬起来,用手机一个字一个字,写了一篇几千字的小故事,写的是那个雪夜之后的故事。写完,我署上一个名字:晴野。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叫这个,大概是想起爸爸说的,我出生那天,下了半个月的雨,就那天晴了。
      我把它发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平台上。
      第二天醒来,有三百个赞。第三天,三千。一个月后,我的账号粉丝涨到了四万。
      我这才知道,原来有很多人,和我一样,不甘心一个故事就那么结束。
      我开始写,白天上课,夜里写。写剧里没有拍出来的早饭、没有说出口的话、没有送出去的围巾。我给这个系列起了名字,叫《剧里剧外》。那些小故事里,有雪夜里一直没敲响的门,有隔着玻璃的初恋,有一封迟到十年的信。
      我很擅长写爱情,大概因为我写的从来不是爱情,是爱情里的细节:他把伞往她那边斜了三寸,自己的肩膀湿了半边;她记得他不吃葱,把汤里的葱花一粒一粒挑出来。
      细节是最诚实的东西。可也因为太诚实,我反而越来越明白一件事:这些,都是写出来的。
      我从来不觉得它们会发生在我身上。
      我有一个很清醒的信条,是十几岁的时候,在妈妈借钱的那个冬天,一个字一个字刻进去的:不会有人,无条件地爱另一个人。如果有,那只有爸妈。
      除此之外,所有的好,都有价码。有的写在明处,有的写在暗处。聪明的人,要学会看懂价码,再决定要不要付。
      所以我可以在文章里,写一个男人在雪地里站一整夜。但我不会在现实里,指望有人为我站一分钟。
      第二年春天,一个陌生的账号私信了我。
      头像是一朵很小的海棠花,昵称叫“棠影传媒市场部”。内容很简短:“晴野老师你好,我们是《长街灯火》的出品方之一,看了你写的小故事,很喜欢。请问你愿不愿意聊聊,有没有兴趣做剧集宣传运营?”
      我第一反应是诈骗。
      我把对话框盯了三分钟,才回过去:“请问,工作内容和报酬是什么?”
      对面也停了几分钟,回了一个很长的语音,是个爽朗的女声:“哟,你这小朋友,上来就问钱,我喜欢。我叫方朵,大家叫我朵姐。”
      后来我才知道,朵姐那天在办公室对苏总说:“这姑娘,跟别的十八九岁的孩子不一样,上来就问账。”
      我进了公司,从兼职做起。一周去四个下午,带着笔记本电脑,在会议室的角落里写文案,做数据表,盯着评论区。她是我见过最会做事的人,干脆,利落,从不多话,可每一件我做不好的事,她都会在背后悄悄补上。
      那一年里,公司对我很好。
      端午有粽子,中秋有月饼,每个季度有项目奖金,写得好的稿子,还会有额外的“加鸡腿”。我每次从公司回来,书包都是沉的,里面是同事们顺手塞给我的零食和水果。
      十二月,我拿到了一笔年终奖,不多,三千块。
      我拿着它,在商场里转了一个下午,给妈妈买了一条羊绒围巾,浅驼色,摸上去像云。
      回家的那天,我把围巾从袋子里拿出来,围在妈妈的脖子上。
      她站在小卖部的镜子前,看了很久,用手摸了摸,又摸了摸:“又又,这得多少钱啊?”
      “不贵。”
      “不贵是多少?”
      我没说话。
      她把围巾戴了十分钟,然后小心翼翼地摘下来,叠好,放回塑料袋,收进了抽屉的最深处:“留着,过年再戴。”
      我知道,那条围巾,大概要放到明年过年,再明年,直到变成一个“舍不得”的纪念。
      可我还是高兴,因为这是我第一次,用自己赚来的钱,给妈妈买东西。
      我想,公司对我这么好,我要加倍努力。可我心里那个清醒的小人,也在同时敲着算盘:他们对你好,是因为你有价值。不要把这种好,当成不会过期的东西。

      * * *

      高铁进入北京地界的时候,窗外下起了雪。
      起初只是稀疏的几片,后来越来越密,越来越大,像有人在天上撕一本很厚的书。到站时,站台上已经积了一层白,行李箱的轮子压过,留下两道细细的辙。
      我裹紧羽绒服,踩着雪走出出站口。
      北京的雪,和青川的不一样。青川的雪是安静的,落在屋顶上、柴垛上,像一层盖被。北京的雪带着一点烟火气,路灯底下,雪粒一阵一阵地往下砸,被来来往往的人踩成灰色的泥。
      我在出租车上收到了朵姐的微信,是一份PDF,文件名叫《棠影传媒2016年度盛典流程》。
      我点开,一行一行往下看:
      18:00 签到入场
      18:30 开场视频
      18:40 苏总致辞
      19:30 年度颁奖
      20:00 晚宴开始
      ……
      最后一行,用加粗的字体写着:
      压轴:新人艺人亮相——沈迟然
      我盯着那个名字,念了一遍。
      “沈迟然。”
      车窗外的雪还在下,司机把雨刷拨快了一档,嗒嗒,嗒嗒。
      那只是三个很普通的字。我随口念出来,像念一个路牌,一个站名,一个与我毫无关系的过客。
      我没有想过,这三个字,我会念上很久很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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