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掉毛危机 闻霆在早上 ...
-
闻霆在早上六点四十发现自己的制服上有毛。
不是一根。
他把制服摊在桌上,从左肩看到右袖,从领口看到下摆,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卷透明胶带,撕下一段,绕着食指缠了一圈,开始一根一根往下粘。
粘到第三段胶带,他停下来,数了数。
三百二十一根。
他把胶带对折,贴在一张白纸上,排成整齐的一列,像标本。排到第七条,他忽然停下来,把整张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这已经不是标本了。这是气象记录。
客厅的沙发上积了一层白毛,薄的地方像撒了糖霜,厚的地方能按出一个坑。地板上散着七八个毛团,每个都有拳头大,被静电推着,在地板上自己滚。
闻霆站在客厅中央,看了一个毛团滚过他的拖鞋面。
“胡绥。”
没有人应。
“胡绥。”
卧室门开了一条缝,一条尾巴先从缝里挤出来,然后才是人。
“早。”胡绥顶着两个黑眼圈,头发也炸着,“今天天气不错。”
“沙发上。”
“沙发怎么了。”
“你自己看。”
胡绥低头看了一眼沙发,愣了一下,然后很自然地说:“换季。”
“十月换什么季。”
“狐族的季。”胡绥打了个哈欠,“我们的季节跟你们不一样。”
“你们一年几季。”
“……看情况。”
闻霆从茶几下面抽出一张报纸,铺在地板上,把那几个毛团一个一个捡上去。
“这是昨天晚上的量。”他说,“今天早上又加了一层。”
他把麻袋一样的报纸包放在桌上,拆开,把里面的毛一根一根摊平,按长短排成一列。最长的一根十二公分,最短的两公分半。
排完他看了两秒,觉得这个行为没有意义,把毛重新收进袋子。
“我控制不住。”胡绥说得很坦白,“妖力乱,毛就跟着乱。以前在总部,换毛期我都请假。”
“请几天。”
“半个月。”
闻霆抬起头。
“你现在才说。”
“我以为能撑过去。”胡绥蹲下去,捻起一个毛团,捏了捏,“而且掉毛不影响工作。你看,我还能变。”
抬手,指尖亮了一下——
茶几上多了一只巴掌大的白狐狸,毛发蓬松,尾巴翘得老高,蹲在那儿一动不动。
“你看。”胡绥说。
“这是幻术。”
“对。”
“沙发上的是真的。”
“……对。”
那只小狐狸在茶几上待了三秒,忽然开始掉毛。
幻术变出来的毛,一片一片往下落,落到桌面上就散了。
胡绥的手僵在半空。
“这个不算。”胡绥说,“这是它自己的问题。”
闻霆没说话。他把报纸四个角折起来,包成一个方包,抱去阳台。
胡绥打了个哈欠,缩回沙发上,毯子一裹,尾巴从毯子底下溜出来,搭在椅背上。
睡着的人不会收尾巴。
闻霆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到底没把那条尾巴挪开,只是把报纸铺到了另一边。
啸山从银环里探出脑袋,打了个哈欠,一眼看见沙发,整张虎脸都皱了起来。
“这什么味儿。”
“狐狸味。”
“不是。”啸山抽了抽鼻子,“是狐狸味儿加灰味儿。像有人把一只狐狸在衣柜里放了三年。”
“你去外面待着。”
“本座凭什么——”
“沙发上有毛。”
啸山沉默了两秒,缩回银环里去了。
上午去雷院,闻霆在电梯里站得笔直,尽量不靠轿厢壁。
陈望在办公室门口看见他,先看了一眼他的肩,又看了一眼他的袖子。
“小闻,你这是去打猎了?”
“掉毛。”
“谁掉的。”
“狐狸。”
陈望掏出手机,打开记事本:“这个要写进报告吗?”
“不写。”
“备注也不写?”
“不写。”
他在档案室门口被钱多多拦下来。
“小闻,你这袖子——”
“静电。”
“带毛进档案室,不合规矩。”
闻霆当场撕了半卷胶带,把两只袖子来回粘了一遍,粘完把胶带举给钱多多看。
钱多多看了很久,在通行单上签了字,备注写:本人自述无毛。
苏晚从医务室出来,隔着三步远就停住了,抱着手臂上下打量他。
“你身上这个,是静电吸附。”
“嗯。”
“你家里养了什么。”
“没养。”
苏晚看了他两秒,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粘毛纸,扔过来。
“一天三遍。”她说,“还有,你这个月的糖,提前领。”
“为什么。”
“因为你脸色比上周差。”苏晚说,“我怀疑你再掉一次电,就不是蹲两分钟的事了。”
中午回家,闻霆先翻出了旧吸尘器。
三年前买的,滤网上糊着一层毛,硬得像毡子。他拆开外壳,把滤网抠下来泡进水里,泡了半小时,毛没散。换了一盆水,再泡,还是没散。
他把湿滤网晾在阳台上,回头看了一眼客厅,又看了一眼滤网。
“这个不行了。”他说。
“你要买新的?”胡绥从毯子里露出半张脸。
“要。”
“能报销吗。”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掉的毛。”
下午三点,闻霆出现在商场家电区。
他选吸毛器的方式,跟别人选装备一样。先看吸力参数,再看噪音分贝,再看集尘盒容量,最后把三台机器的外壳都摸了一遍,摸完掏湿巾擦手。
导购员跟在旁边,说了十分钟“这款卖得最好”。
“噪音多少分贝。”闻霆问。
“这个……挺安静的。”
“挺安静是几分贝。”
“我给您问问。”
“不用了。”闻霆指着货架,“这个,这个,还有那个小的。”
“三个?”
“三个。”
“家里很大?”
“不大。”闻霆说,“脏。”
导购员愣了一下,最后问要不要办保修。闻霆说三个都办,把发票折好,放进硬壳本里。
回到家,他把三个吸毛器在客厅一字排开。
大的放墙角,中的放沙发边,小的拿在手里。他先给沙发吸了一遍,吸完把集尘盒拆下来看,看了三秒,又装回去。
“你这是什么流程。”胡绥趴在沙发扶手上看。
“验收。”
“验收什么。”
“验收它值不值这个价。”
第二个吸毛器是晚上开的。
那时候胡绥正趴在沙发上刷手机,九条尾巴散开,铺了大半个沙发,像九条白色的毯子。闻霆拿着手持吸毛器,从沙发一头开始吸。
吸到第三条尾巴的尾巴尖,吸口贴上去,毛尖被吸进去了一寸。
胡绥整个人从沙发上滑了下来。
不是走下来,是滑下来。尾巴被吸住,人跟着转,转了大半圈,撞在茶几角上,又转回去。
“关——关掉!”
闻霆去按开关,手一滑,按成了加大档。
吸力一涨,胡绥在原地转得更快了。九条尾巴全炸开,一条被吸着,另外八条乱甩,把茶几上的水杯扫下去,杯子在地板上滚了两圈,水漫开一片。
“闻霆!”
“别动。”
“我没动!是它在动我!”
闻霆终于按到了开关。吸口一松,胡绥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头发散了一半,头顶有一撮毛直直立着,怎么按都按不下去。
啸山在旁边笑得打滚。
半透明的虎身在地上翻过来翻过去,四只爪子朝天乱蹬。
“本座不行了。”它喘着气,“本座活这么久,没见过狐狸被吸尘器追着转的。”
“闭嘴。”胡绥说。
“再转一圈,本座给你数着——”
话没说完,它滚到了立式吸毛器旁边,尾巴扫进吸口。
吸口一合。
啸山整只虎被拽得往前一扑,四只爪子在地板上抓出四道印子。
“本座——!”
它的尾巴被吸进去半截,半透明的毛被拉成一条长长的面条,越拉越长,越拉越细。
“关掉关掉关掉——”
胡绥笑得趴在沙发上,笑得尾巴都在抖。
闻霆拔了插头。
客厅安静下来。啸山趴在地板上,尾巴从吸口里抽出来,细了一圈,末端还有点卷。
它蹲到墙角,把尾巴圈到身前,一根一根舔。
“本座堂堂东北虎。”它小声说,“本座的尾巴,从来没这么细过。”
“会长回来的。”胡绥说。
“你闭嘴。”
闻霆没管它们。他蹲在地板上,把大的那个吸毛器拆开,取出集尘盒,倒在一张铺开的报纸上。
一坨白毛滚出来,团成一个球,落地的时候还弹了一下。
他用镊子把毛球拨开,一根一根分。
分到一半,他停了。
毛堆里有一根不一样。
更长,更直,颜色也不是纯白,尾端泛着一层很淡的灰,像被烟熏过。
他把那根挑出来,放在白纸上,用尺子量。
十五公分。
他记得胡绥的毛最长是多少。白天他量过,十二公分,一根一根排在桌上,排了整整两排。
他站起来,走到玄关,从外套内袋里摸出那个证物袋。
袋子里那根白毛,尾端也发灰,毛尖在灯下泛着一点极淡的光。
他把两根并排放在报纸上。
一样长。一样的灰。连弯的弧度都一样,都是先往前一勾,再往上翘。
他记得这根毛在证物袋里动过一次。
那天没有风。
闻霆盯着看了很久。
客厅里,胡绥盘腿坐在地板上梳尾巴,一把小梳子,一条一条梳,梳得很仔细。
“胡绥。”
“嗯。”
“这根不是你的。”
梳子停在半空。
沙发上那条尾巴尖慢慢打起卷来,一圈,又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