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白澪 风是从左边 ...
-
风是从左边来的。
闻霆在石室里站了一会儿,把手背贴在脸上。
没有风。
他等了三秒,又贴了一次。
“怎么了。”胡绥问。
“有风。”
“我没觉得。”
“你尾巴觉得了。”
胡绥低头。她那条尾巴的尖上,毛朝一个方向偏着,偏得很轻。
“左边。”闻霆说。
“有味儿。”啸山从银环里探出半个头。
“什么味儿。”
“妖气。”它顿了顿,“淡,淡得快没了。”
“多远。”
“闻不出来。这儿的石头吃味儿。”
“吃味儿。”
“石头也挑食。”啸山说,“这地方的石头吃得凶。”
左边的石壁上有一道更窄的缝。
缝口塌过,塌下来的碎石堆在缝前,堆成一个小坡。可那小坡堆得不自然——石头是一块一块码上去的,大的在下,小的塞缝,码得很整齐,像有人蹲在缝口,一块一块垒起来。
“这不是塌的。”闻霆蹲下去。
“那是什么。”
“堵的。”
“谁堵的。”
“从里面堵的。”
胡绥没有立刻说话。
“她还在里面。”她说。
闻霆把背包放下,抽出手套戴上,开始搬石头。
搬得很慢。一块一块,先试,再挪。石头上有灰,他搬完一块就在裤腿上擦一下手,再搬下一块。
搬了七八块,啸山从银环里钻出来。
“本座来搬。”
“你搬不动。”
“本座一爪就——”
“别用爪。”闻霆说,“会塌。”
“那本座看着。”它蹲在一边,两只前爪并着,“本座看着你搬。”
搬到第九块,缝口透出一点风。
风里带着光。
不是手电的光。是白的,冷的,一明,一暗,像有人在深处点了一根快烧到头的蜡烛。
“让开。”闻霆说。
他把手按在缝口剩下那几块石头上,掌心亮了一下。
石头动了一下,接着一块一块滑下来,落在脚边,声音很闷。
他站在那儿等了两秒,然后扶住石壁,膝盖慢慢弯下去。
“掉了多少。”胡绥问。
“不多。”
“不多你蹲什么。”
“蹲着舒服。”
胡绥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剥了纸,递到他嘴边。
柠檬的。
闻霆含着糖,含了半分钟,站起来。
“你这次没问我吃哪种。”
“你嘴里有酸味儿。”胡绥说,“上回也是。”
缝后面是一个洞。
比石室小。顶低,得弯着腰进去。洞壁上有水痕,但水早干了,只剩一道一道浅色的印。
洞的最里面,靠着墙坐着一个人。
她穿着稻穗的制式外袍。原来是白的,现在是灰的,下摆磨破了,露出里面的衬。头发长到腰,打了结,结上全是灰。
她的脸很瘦。瘦得颧骨全出来了。
她的尾巴垂在身侧。只有一条,毛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一层灰白的皮。
她面前浮着一根线。
那根线细得像头发,从她胸口出来,绕了半圈,一头钉在石壁上。线在抖,光就是它发出来的。
闻霆在洞口的灰上看见一行字。
是用手指写的,写得很浅,被灰盖住了一半,只认得出来四个字。
“别往上走。”
字迹上下各有很多道刮痕,像写了又擦,擦了又写,反复了很多回。
“这行字她写了很久。”胡绥说。
“写了又擦。”闻霆说,“擦了又写。灰盖了三层。”
“白澪。”胡绥说。
啸山没有进洞。它站在洞口,耳朵一直朝后压着,一声也没出。
坐着的那个人的肩膀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
眼睛很慢。焦距从很远的地方一点点挪过来,挪到胡绥脸上,停住。
“……小绥。”
胡绥走过去,跪下,把她抱住。
她抱得很轻,像抱一件已经裂了的东西。
她的尾巴一条也没有炸开。九条全收着,收得死紧,抖。
“你怎么来了。”白澪说。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我来接你。”
“你怕黑。”
胡绥没有说话。
“你小时候怕黑。开会关灯,你往桌子底下钻。”白澪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停了,“……我是不是记错了。”
“没记错。”
“哦。”
白澪的下巴搁在她肩上,眼睛慢慢眨了一下。
“今天几号。”
胡绥报了个日子。
白澪想了很久。
“那不对。”她说,“我才下来……三个月。”
“一年。”胡绥说,“一年零二十天。”
白澪低下头,看自己面前那根线。
“哦。”她说。
她把视线从线移到胡绥脸上。
“你袖口上有个口子。”
“旧的。”
“我给你缝过。”
“缝过两次。”
“我针脚不好。”白澪说,“缝完你说像蜈蚣。”
“像。”胡绥说,“现在还像。”
“我报过失踪。”过了一会儿,胡绥说,“报了三次。”
“嗯。”
“第三次,他们让我别再报了。”
白澪没有回答。她的手在胡绥的袖子上慢慢收紧,把那块布攥成了一团。
闻霆蹲在两步外,没有靠近。
“别动她。”
“我没动。”
“她身上只剩一缕妖力。”他说,“我过去,雷息太近,会把这缕冲散。”
“你那雷息不是能压妖力吗。”
“乱的时候能压。”闻霆说,“快没了的时候不能碰。”
“那你退开。”
“我退了,你抱着她。”
胡绥没回头。
“那就都别动。”闻霆说。
白澪的手抓在胡绥的袖子上。五根手指,指节全是白的。
“别让它上地面。”她忽然说。
说得很清楚。比刚才哪一句都清楚,一个字一个字,像背了很多遍。
“什么别让它上地面。”胡绥问。
“别让它上地面。”
“谁。”
白澪看着她。眼睛里那点光散了散。
“我忘了。”她说,“我就记得这一句。”
洞里静下来。远处有风,风在石缝里走,声音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纸。
“底下有东西打鼓。”白澪说。
“你听见了。”
“天天听见。”她说,“三拍的时候能睡。七拍的时候不能睡,要贴着墙。”
“为什么贴着墙。”
“地会动。”
她说完,手指在胡绥的袖子上动了一下,像在数什么。
“它数拍子。”她说,“数到七就停,停一会儿,再从头数。”
“它数了多久。”
“不知道。”白澪说,“我数到过一千多。后来不数了。”
闻霆把手电往洞壁上偏了一下。
墙上全是划痕。一道挨着一道,横着排,排成行,从地面一直排到他肩膀那么高。前面的深,后面的浅,最后几道只剩一点白印,像划的人已经没力气了。
他数了最上面那一行。一百一十一道。
“为什么。”
“数完了也没人来。”
胡绥的尾巴抖了一下。
“来了。”她说,“我来了。”
“嗯。”白澪说。
闻霆把背包拉到身前,抽出保温毯,抖开。
银色的那种,装备科配的,一抖开就有一层薄薄的响。
“把她袖子卷起来。”
“干什么。”
“她的手腕。我要看她还剩多少。”
胡绥把袖子往上卷。袖子跟皮肤粘着,卷一下,白澪的肩膀就抖一下。
“还剩多少。”胡绥问。
“不到一成。”闻霆说,“也可能是半成。这个数我没见过。”
“能撑多久。”
“不知道。”
手腕很细。细到能看见骨头的形状。
指甲全磨秃了。指腹上一层硬痂,黄褐色,是抠石头抠出来的。
闻霆看了三秒。
“她自己挖过。”他说。
“挖什么。”
“挖出去。”他把保温毯从白澪肩上盖下去,四个角掖进去,掖得很紧,“挖不动,就堵上。”
胡绥低头看那行用手指写的字。
“她堵的是自己。”她说。
“她堵的是路。”闻霆说。
胡绥从袖子里伸出手,五指张开,指尖亮了。
洞里多了一床被子。白的,软的,边角还绣着一圈花。
被子飘了半尺,散了。
散成一团白毛,落在地上,一小堆。
“我变不出来。”胡绥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一点没变。软的,跟平时一样。
她的尾巴在抖。
闻霆站起来,脱了外套。
胡绥没有抬头。
他把外套披在她肩上。外套很大,盖住她半个背,下摆垂到地上,沾了灰。
“盖她。”胡绥说。
“她有毯子。”
“你冷。”
“我不冷。”
“你手在抖。”
“掉的。”闻霆说,“一会儿就好。”
他把手伸进外套口袋,摸出糖罐,拧开,倒了两颗在手心,一颗含进嘴里,一颗放回罐子。
“你身上那个味儿。”胡绥忽然说。
“什么味儿。”
“她身上的。”胡绥把脸埋在白澪肩上,声音闷了一点,“一年前,在你身上。”
闻霆的手停在罐口。
“哪天。”
“旧港区。下雨。你掉电,蹲在铁皮棚下面。”她说,“我离你半尺,闻到的就是这个味儿。我当时以为是我记错了。”
洞里没有人说话。
“不是记错。”闻霆说。
“嗯。”
“是她。”
“嗯。”
白澪的手从胡绥的袖子上松开,抬起来,在空中停了一下。
然后抓住了闻霆的手。
抓得很准。
她的手指很凉,凉得不正常。闻霆没有抽。
她抬起头,看着他。这一回,眼睛里的焦距对上了。
“这个雷。”她说得很慢,像每个字都要从很远的地方拖过来,“我认得。”
闻霆蹲下来,让她的手能抓得稳一点。
“你见过我师父。”
白澪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把闻霆的手抓得更紧了一些,紧到指节都在响。
“你师父……”她说,“还在下面。”
手松开了。
她的眼睛闭上。面前那根线没有断,还挂在那儿,抖得比刚才更厉害。
洞里只剩下那根线的光,一明,一暗。
风还在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