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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下雷脉 十一点,旧 ...

  •   十一点,旧防雷塔的检修口开着。

      闻霆先下,胡绥第二,啸山化形,在最后,狼狗那么大,四只爪子落在铁梯上不出声——灵体踩铁,本来就没声。

      塔里还是那股霉味。值守室后面,井口半人高的水泥沿上,只有一根针立着,在正中。

      那是师父传的那根,裂纹朝着井口。

      闻霆蹲下去,握住针身上端。

      针是凉的。他握了一会儿,凉的那一层退下去,针身开始认他的手。不是温度,是雷息,一进一出,像两个人对暗号。

      “拔了。”胡绥在他身后说。

      “嗯。”

      “拔了,你封的东西全废。”

      “本来就废。”他说,“二十分钟一崩的东西,不叫封。”

      “那叫什么。”

      “叫挂牌。”

      他拔了。

      针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层白霜,霜在空气里散开,散成一小片雾。井里的风立刻回来,从底下往上顶,顶得他袖口鼓起来。

      风里有铁锈味,还有一点甜。

      “这个甜味。”胡绥说。

      “嗯。”

      “上次闻到过。”

      “裂口那儿。”

      “对。”

      啸山走到井边,低头闻了闻,打了个喷嚏。

      “本座不喜欢这个味儿。”它说,“像有人把糖化在水里,化了很多年。”

      铁梯还是那道铁梯。砖缝里嵌着绝缘瓷瓶,一级一级往下。

      下到第三十级,鼓声响了。

      第一下很闷,从脚心顺着腿骨往上走,到胸口按了一下。

      胡绥停住。

      “三拍。”她说。

      “你数得出来。”

      “我不用数。”她说,“它比上次快。”

      第二下,第三下。三下连得很紧。

      “上回是一下一下,隔得远。”闻霆说。

      “上回它没睡醒。”

      “这回醒了。”

      “醒了一半。”胡绥说,“醒全了就不是这个动静。”

      铁梯到底。圆形石室,顶很高,手电照上去散成一片。正中的裂口还是两丈宽,水泥圈还在,边角上那个“临”字还在,铁管还在,管口的白霜又结了一层。

      闻霆从筒里抽出一根备用针,横架在裂口上,两头卡进石缝,掌心压低,放出一线雷息。

      雷息顺着针身走,走到中间,凝住,凝成一个环,卡在针上。

      “化雷。”胡绥看着他,“你拿它当锚。”

      “嗯。”

      “稳吗。”

      “稳三个钟头。”他说,“三个钟头以后,得有人在上头给我递糖。”

      “谁在上头。”

      “没有。”

      他把绳子在环上绕了两道,打一个双结,甩下去。

      绳头落了很久,才传来一声轻响。

      “二十八米。”他说。

      “你怎么知道。”

      “数秒。”

      胡绥从袖子里摸出一副薄手套,戴上,又把裙摆往腰里掖了一道,掖得很利落。她走过来,一条尾巴卷住绳头,绕了三圈,打一个结。

      结打得很好。紧,匀。

      “公司教的。”

      “在稻穗学的,打包行李。”

      “打包行李跟这个差不多。”她说,“都是把东西捆住,别让它掉。”

      他先下。

      石壁贴着肩往上退。壁上有水,渗到一半就散成雾,雾贴在脸上,凉的。

      到了洞底,脚踩实。他抬头,胡绥跟着下来,九条尾巴先到,尾巴尖在绳子上点了两下,像在试。

      啸山最后下来,化成一团影子滑到地上,站好,抖了抖。

      “本座不喜欢这儿。”

      “为什么。”

      “太亮了。”它说,“什么都亮,什么都看不见。”

      通道从这里变窄,收成一道横的洞,人得低头,肩挨着两边的石壁。

      洞不是凿出来的。

      石壁上没有錾子的印,也没有炸过的痕。石头是一层一层被什么东西推开的,推开的面上结着纹,一道道,分叉,再分叉,像树根,也像冻在玻璃里的闪电。

      那些纹是亮的,幽蓝,不刺眼。亮一下,暗一下,暗一下,再亮一下。闻霆看了很久才看明白,它在呼吸。

      “别摸。”他说。

      “我没摸。”

      “你尾巴已经贴上去了。”

      胡绥把尾巴收回来。

      “麻的。”她说。

      “什么感觉。”

      “像舔了一下电池。”她甩了甩尾巴尖,“我们稻穗的电池,正极。”

      空气里带电。

      他抬起手,手背的汗毛立起来,袖口的线头翘着。胡绥的头发从发根开始飘,飘成一团,九条尾巴整个炸开,炸成九把扫帚。

      手电闪了三下,灭了。

      他拍了两下,不亮。

      “我的也灭了。”胡绥说。

      “手机呢。”

      她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亮着,右上角有一格信号。

      “一格。”她说,“拨号拨到一半就断。”

      他看了一眼表。表停在十一点四十七。

      头顶有水往下滴。一滴水落下来,落到他们之间,还没落地就散成一小团雾,雾里有一点很细的光,一闪,没了。

      “这地方。”胡绥说。

      “怎么。”

      “我的妖力一点都不乱。”她把一只手举到眼前,张开,合上,“从进洞到现在,一次都没抖。”

      “雷息太浓。”

      “浓到把我的乱麻都压平了。”

      “这不是好事。”闻霆说。

      “为什么。”

      “太舒服的地方要小心。”他说,“舒服,是因为有人在替你出力。替你出力的那个,不一定安的是好心。”

      啸山在前面开路,走两步停一停。

      “鼓声近了。”它说。

      “嗯。”

      “本座说一句。”

      “说。”

      “这底下有东西在跟着鼓点走。”

      三拍。三拍。三拍。

      每一下都从石头里上来,从脚底到腰。闻霆的雷枢跟着跳,跳得比在上面的时候重,也稳。这里的雷太浓了,浓得他不用压,雷枢自己就满。

      满得发胀。

      他停下,把针尖朝下,在石壁上点了一下。

      一线雷从针尖出去,落在壁上。壁上的雷纹立刻亮了一路,亮到洞的深处,像有人提着一盏灯跑过去了。

      胡绥一把按住他的手。

      “别放。”

      “为什么。”

      “它在应你。”她说,“你放一线,它应一路。你放十线,它就知道你在哪儿。”

      “它。”

      “底下的那个。”

      闻霆把针从石壁上收回来。雷纹一路亮到深处,亮了一会儿,慢慢暗回去,从远到近,像退潮。

      暗到他们脚边的时候,前面转角的地方亮了。

      不是手电。手电已经灭了。

      那团光从转角后面滚出来,贴地,不高,到小腿。

      小狗那么大。

      亮是从里面出来的,边缘不齐,一根一根往外冒,像一张烧到一半被风吹停的纸。它经过的岩面上留下一层白痕,像石头被雷打过,可石头没有焦,只是白。

      空气里的甜味浓了,底下压着一股焦味。

      它停下来。

      停的时候没有声音,连鼓声都停了。

      然后它开始“看”。

      整团光拉长,拉成一条,一头抬起来,抬到半人高,像蛇抬头。抬到最高处,中间裂开一道缝。

      缝里是白的。白得看不见底。

      那是嘴。

      啸山炸了毛,四条腿钉在地上,喉咙里滚出一串很低的声音。

      “别动。”它说,声音从胸口里出来,不是平时那个腔调,“这东西咬得穿灵体。”

      那团光朝闻霆这边偏了偏。

      偏到一半,停住。

      它的“头”转向他手里那根针,那道缝合上,又裂开,像在判断什么味道。

      闻霆没动。他的手已经按在针身上,掌心下的雷在往外走,走到指尖,走到针尖,针尖亮了一点。

      那团光往后缩了半尺。

      缩完,又转过去,转向胡绥。

      它绕着她转了一圈。转得很慢,贴地,白痕在地上连成一个圈。

      转到第二圈的时候,鼓点变了。

      三拍。快。像小孩拿指头敲桌面,敲得又轻又急。

      它凑到她的尾巴边上。

      那条尾巴没有收。九条都在,垂着,尾尖贴着地。

      它把头低下去,贴着最外面那条尾巴的尾尖,蹭了一下。

      尾尖那一撮毛立刻卷了,焦了。空气里有一股烧头发的味。

      “别动。”闻霆说。

      “我没动。”

      “你尾巴在抖。”

      “那是它在蹭。”

      蹭完,它退开半步,抬起“头”,那道缝对着胡绥,一开一合。

      “它把你认成同类了。”啸山说。

      “什么同类。”

      “半雷半妖。”啸山说,“你身上全是他的味儿,你自己又是妖。闻着就跟自家人一样。”

      胡绥低头看着那团光。

      “我不是。”她说。

      闻霆往前走了一步。

      针尖抬起来。

      “闻霆。”胡绥说。

      “它是活的。”

      “我知道。”

      “活的才能作证。”他说,“带上去,稻穗就不能说这底下是条死脉,不能说抽一管没事。”

      “带上去,它活不过三天。”胡绥说,“你比我清楚。”

      他停住。

      “它不是坏东西。”她说。

      “它现在不咬人,是因为它还小。”

      “它长大了也不一定咬。”

      “你赌。”

      “我赌。”

      他看着她。

      针尖上的光往回落了一点。

      “你收它,”胡绥说,“跟他们抽它,是一个动作。”

      这句话落在洞里。

      回声只回来半句。

      “一个动作。”

      闻霆把针收回来,针尖朝下,插回腰后的筒里。

      “记着你说的。”

      “记着。”

      那团光在原地停了一会儿。

      然后它转过身,往更深处走。

      走三步,停一下。地上的白痕一节一节往前延。它拉长的那一头转回来,朝着他们,缝一开一合。

      三拍。

      “它叫我们跟。”胡绥说。

      “我知道。”

      “走不走。”

      闻霆摸出手摇手电,摇了两下。光很黄,只照到脚前。

      “走。”

      他跟上去。

      啸山走在他旁边,尾巴贴着地,耳朵朝前。

      “本座说一句。”

      “说。”

      “它带我们去的地方,”啸山说,“本座闻到了人味。”

      “什么人。”

      “不新。”它说,“很旧的人味。跟塔里那床被子一个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下雷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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