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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雷劈七次 临渊市今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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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渊市今天的天气:晴,二十七度,局部地区有雷。
局部地区指的是青槐路那栋写字楼,准确地说,是它第十七层的玻璃幕墙,再准确一点,是幕墙从左往右数第四块玻璃。
那块玻璃今天已经被劈了七次。
第一次是早上八点,上班高峰,一声炸雷把楼下排队买早饭的人吓得蹲了一片。第二次是九点四十。第三次是十点零五。到第七次的时候,楼下已经围了一百多号人,全都举着手机,等着第八次。
“来了来了——”
天上一道白光,直直地砸下来。
“轰!”
玻璃没碎,楼没塌,雷像是被什么东西在半空中拽了一把,拐了个弯,劈在同一个点上。
人群发出整齐的一声“哦——”。
闻霆就是在这个时候到的。
他从一辆黑色的外勤车上下来,白手套,黑制服,袖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扣子。他先看了一眼表,又看了一眼楼,然后从后备箱里拎出一卷警戒带。
拉警戒带这件事,他做得比一般人慢。先量距离,再定桩,桩子要和马路牙子平行,带子要绷直,不能有一丝下垂。
围观群众里有人小声说:“这人是来办案的还是来量地的。”
闻霆没听见。就算听见了,他也不会解释。
他绕过警戒带,走到楼下,抬头。
那块玻璃上有一圈焦痕,不大,巴掌宽,焦得很匀,像一个用烧红的圆规画出来的圈。
七次,同一个点。雷不是这么劈的。雷有雷的脾气,它挑高处,挑尖的,挑导电的,劈完一处就换一处,从不在一棵树上吊死。
除非有人请它来。
“啸山。”闻霆开口。
他左手腕上那只旧银环动了一下。环上那道虎纹先是发亮,然后从银环里探出一个脑袋。
一个半透明的虎头。
巴掌大,毛茸茸,额头上一道王字,因为太小,看着像个“王”字贴纸。
“到了?”虎头打了个哈欠,“本座刚睡着。”
“闻。”闻霆说。
啸山抽了抽鼻子,虎须抖了抖。
“有味儿。”它说,“雷味儿不对。这不是天上的雷,是有人把雷勾下来的。”
“嗯。”
“本座说得对不对?”
“对。”
“那你倒是夸一句。”
“夸。”闻霆说,“上去。”
啸山的虎脸垮了:“本座堂堂东北虎——”
“上去。”
“……行吧。”
半透明的虎形从银环里钻出来,落到地上,抖了抖毛,身形涨到一只成年狼狗那么大。它四爪一蹬,沿着外墙往上跑,跑到第十七层,绕着那块玻璃转了一圈。
“有根线。”啸山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细的,从对面楼顶牵过来的,贴着幕墙走,不用手摸看不见。”
闻霆抬头看对面。
对面是一栋旧居民楼,六层,楼顶搭着乱七八糟的晾衣架和太阳能热水器,其中一根晾衣杆上,缠着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银线。
“引雷线。”他说。
“民用的?”啸山问。
“民用的引雷线不会只劈一块玻璃。”
闻霆从怀里取出一个长条布包,展开。里面是一根一尺来长的铜针,针身发暗,尾部刻着一道细纹,纹路里嵌着一点旧年积下的黑。
引雷针。他师父传下来的那根。
针身上有一道裂纹,从针尖一直裂到三分之一处。师父说过,这根针陪他封过一次大东西,裂了,但没断。
“还能用。”闻霆说。
“你每次都这么说。”啸山说。
闻霆不理它。他把针插进楼下的花坛,针尖朝上,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卷铜丝,一头缠针,一头搭上外墙的避雷带。
做完这些,他退后三步,抬手。
“让开。”
围观群众很识趣地又退了三步。
闻霆两指并拢,往下一压。
天上没有云,但空气忽然一沉,像有人把整个天空往下按了一寸。紧接着,一道白光从天顶落下来,比前七次都亮,亮得人睁不开眼。
雷落在针上。
没有声音。
准确地说,声音被收走了。那道雷像一条被掐住七寸的蛇,顺着铜丝一路滑下去,滑进针里,针身亮了一下,那道裂纹里透出一线白光,随即暗下去。
收雷。
整条街安静了三秒。
然后人群开始鼓掌。
闻霆站在原地,维持着那个两指下压的姿势,维持了大概两秒,然后膝盖一软,蹲了下去。
“……”
“……”
“……”
围观群众的表情从“高人”变成“这人怎么了”。
闻霆蹲在花坛边上,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铁皮糖罐,拧开,倒出一颗柠檬味的硬糖,塞进嘴里。
甜味散开,视野里那片白慢慢退下去,耳鸣也轻了。
啸山从楼顶跳下来,落在他旁边,抖了抖半透明的毛。
“掉电了?”它问。
“没有。”
“你脸白得跟本座的肚皮似的。”
“闭嘴。”
“每次收完雷都这样,你就不能少吃两口糖,多练两口气?”
“练气不要钱?”闻霆含着糖,说话有点含混,“糖三块五一罐。”
啸山沉默了。
它一只虎,确实没法反驳三块五一罐这件事。
远处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灰夹克的中年男人从人群里挤进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杯,肚子先到,人后到。
陈望,外勤组组长。
“小闻。”陈望把保温杯往腋下一夹,先看了一眼警戒带,“带子拉得不错。”
“嗯。”
“雷收了?”
“收了。”
“人没事?”
“没事。”
“好。”陈望掏出手机,“报告什么时候写?”
闻霆还蹲着,含着一颗糖,抬头看他。
“组长。”他说,“我刚刚差点从楼上掉下来。”
“掉下来了吗?”
“没有。”
“那先写报告。”陈望把手机递过来,“现场情况、处置过程、装备损耗、群众安抚,四项。雷异等级先按三级报,回头要是查出来是人为的,再改。”
闻霆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又递回去。
“我手抖。”
陈望看了看他的手,叹了口气,把手机收回去:“我说,你写。你说一句我记一句。”
“玻璃幕墙,第十七层,从左往右第四块,今日被雷击七次。”闻霆说,“初步判断为人为引雷,引雷线由对面居民楼顶牵出,银线,直径约零点三毫米。”
“等会儿。”陈望抬头,“零点三?你量的?”
“目测。”
“……行。”
“现场发现一根白色长毛。”闻霆说。
陈望的笔停住了。
“什么毛?”
闻霆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透明证物袋。袋子里躺着一根毛,十来公分长,白色,尾端微微发灰,毛尖在阳光下泛着一点很淡的光。
“捡的。”他说,“在花坛边上。”
陈望凑近看了看:“猫毛?”
“猫毛没这么长。”
“狗毛?”
“狗毛没这么软。”
“那是啥?”
闻霆把证物袋举到眼前,看了两秒。
“不知道。”他说,“先送检。”
啸山在旁边伸了个脑袋过来,闻了闻,忽然打了个喷嚏,往后退了两步。
“怎么了?”闻霆问。
“骚。”啸山说。
“说人话。”
“狐狸味儿。”啸山用爪子抹了抹鼻子,一脸嫌弃,“不是本座说,这味儿,得是九条尾巴的。”
闻霆把证物袋收进内袋,站起来。
糖化得差不多了,腿也不抖了。他抬头又看了一眼对面楼顶,那个缠着银线的晾衣架已经空了,线不见了,像是有人在他收雷的这几分钟里,把它收走了。
“组长。”
“嗯?”
“对面楼顶,刚才有人。”
陈望抬头看了一眼,楼顶空荡荡的,只有一排晾着的衣服在风里晃。
“现在没了。”闻霆说。
陈望把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小闻啊。”
“嗯。”
“报告里,这句也写上。”
“……写哪一项?”
“群众安抚。”陈望说,“安抚的时候,看见一个人。”
闻霆看了他三秒。
“组长。”
“嗯。”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也没人拿雷劈楼啊。”陈望盖上杯子,“走了,回去写报告。”
他转身往车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糖还有吗?”
闻霆把糖罐往怀里一收。
“没有。”
“小气。”
人群渐渐散了。写字楼的物业经理跑过来,点头哈腰地问要不要赔玻璃,闻霆说不用,玻璃没坏,让他把幕墙的检修记录调出来。
经理连声答应,跑了两步又回来:“同志,那雷……以后还劈吗?”
“不知道。”
“那我们还敢上班吗?”
“敢。”闻霆说,“劈的是玻璃,不是人。”
经理松了口气,走了。
闻霆站在原地,把手套摘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消毒湿巾,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
啸山趴在旁边的花坛沿上,看他擦手,看了半天,说:“本座一直想问。”
“问。”
“你擦手的时候,是不是也在充电?”
闻霆把湿巾叠好,扔进垃圾桶。
“不是。”
“那你为什么每次擦完手,脸就不白了?”
闻霆没回答。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晴,二十七度,一丝云都没有。
但那块玻璃上的焦痕,还在。
焦痕的中心,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利的东西从里往外划了一下。他刚才没说。
因为他没想明白,是雷劈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划出来的。
证物袋里那根白毛,忽然动了一下。
没有风。
闻霆低头。
那根毛安安静静地躺着,尾端微微翘起,像一条睡着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