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衍信》芷瑾瑜

26、暮色归程

　　月考结束的铃声一响，整栋教学楼瞬间炸开，压抑多日的安静一下子碎成漫天喧哗。试卷被收走，我把笔胡乱塞进笔袋，长长地舒出一口气，肩膀一松，才发觉浑身都酸得厉害。周围有人欢呼，有人叹气，还有人急着凑在一起对答案，吵得人耳朵发涨。我慢吞吞把桌上东西收拢，打算独自走回车站，刚把书包拉上，身侧就传来一声轻唤。

　　“打算自己走？”

　　陆砚辞站在旁边，单肩挎着书包，没跟着那群扎堆对答案的人往前挤，目光落在我身上。我抬眼，看见他唇角带着一点浅淡笑意，像是早就等在这里。我顿了顿，轻轻摇头。

　　“嗯，想慢慢走，不想跟他们挤在一起对答案。万一越对越慌，今晚连觉都睡不好。”

　　他低低笑了一声，往旁边让了半步，刚好和我并排。“巧了，我也不想对答案。一起走一段？送到公交站。”

　　我们避开喧闹的主楼道，选了靠香樟林那条僻静小路。树影层层叠叠落下来，在地面铺出晃动不定的碎斑，风穿过枝叶，落下淡淡的草木气息。路上偶尔有零星几个往校外走的学生，大多隔得远，说话声飘过来，模糊得像背景里的轻响。我踢着路边一小块松动的地砖，心里还在悄悄回想考卷里那几道拿不准的大题，越想，眉头就不自觉地蹙起来。

　　“还在惦记卷子？”陆砚辞偏头看我。

　　我叹了口气，垂着眼。“有两道大题，写到最后都没把握，要是丢分太多，这次肯定又要糟糕。明明已经练了那么久，到考试的时候还是会慌。”

　　“考试本来就不是每一道都能稳稳拿住。”他声音从容，脚步放得慢下来，配合着我的速度，“你要是每回考完都揪着那些没把握的地方反复琢磨，压力只会越攒越多。先放一放，等成绩出来再看，也不迟。”

　　“说得轻松。”我侧头瞥他一眼，故意嘟囔，“对你这种什么题都稳得住的人来说，当然无所谓。我可不一样，稍微掉一点名次，心里就悬好久。”

　　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我。夕阳斜斜穿过树隙，在他眼睫投下细碎的阴影，眼底却亮得温和。“我不是从来都稳。只是我知道，慌解决不了任何事。而且，比起名次，我更在意你会不会因为这个为难自己。”

　　这句话落下来，我心口轻轻颤了一下，脚步也跟着慢了。我别开视线，假装去看远处慢慢下沉的落日，耳尖却悄悄发热。他也不再继续说，只是重新往前走，保持着刚好并肩的距离。风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交叠在一起，又被晃动的树影割成一片一片。

　　走到公交站台，站牌锈着淡淡的旧痕，长椅空着。他陪我站在那里，目光望向公交车驶来的方向。远处的街道浸在橘色暮色里，车流缓缓流动，灯火一点点开始亮起。我偷偷看向他的侧脸，心里悄悄希望这辆车来得再慢一点，好让这一段路，再多留一会儿。

　　“要是结果不如预期，也别一个人闷着。”他忽然开口，声音轻而郑重，“不管怎么样，我都陪你重新整理错题，再从头来过。不用一个人扛。”

　　我轻轻点头，指尖攥紧书包带子，心里漫开一层又软又甜的暖意。车的影子远远出现在路的尽头，车灯破开朦胧暮色。我知道再过片刻，我就要上车离开，和他分开，回到各自的夜晚。可我还不知道，这些黄昏里的同行，这些许诺要陪着我重来的话语，都只是暂时停靠在青春里的一场温柔。往后会有很远很远的路，再也不会有人像这样，站在暮色里，安安静静地等我，陪我慢慢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