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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小院夜谈,古物微光 张灵玥到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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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灵玥在罗老根家里喝了一碗稀粥。
不是她上门讨饭。罗老根瞧见孙子领回来一个受伤的年轻女子,二话不说,伸手从米缸底刮出最后一点糙米,熬了小半锅粥。
“吃吧,别拘束。这年头谁家日子都难。”
张灵玥端着粗碗,鼻子一酸。她在山里跑了两天,一口热乎东西都没沾过。
罗勇军蹲在门槛上,啃着半块糠饼。这碗粥,原本是他的份,他让给了张灵玥。
“我不饿。”
罗老根斜着瞪了他一眼,没吭声。
张灵玥只吃了半碗,就放下了筷子。她扫了一眼这间屋子,土坯墙,木板旧床,破陶罐,碗口还带着豁口。家虽穷,却收拾得干净。她从怀里摸出两枚铜钱,轻轻放在桌上:“老伯,麻烦您了,这点算饭钱。”
罗老根连忙摆手:“不用不用。”
“您收下。乱世里头,一把米比啥都金贵,我不能白吃。”
罗老根推了两回,只好收下。铜钱上面长了一层铜绿。罗勇军瞟了一眼,心里清楚,这是五铢钱,就是东腰那座古墓里出来的物件。
吃过饭,罗老根出门,去隔壁孙大娘家串门,实则是想借点粮食,留着明天糊口。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张灵玥坐在板凳上,把布包搁在腿上。她脚上的伤简单处理过,是罗勇军找灶灰敷上去的,血止住了,只是走路依旧疼。
罗勇军蹲在门槛边,啃完手里的糠饼,拍掉手上的碎渣。
两人安静坐了片刻,还是张灵玥先开口。
“今天的事,多谢你。”
“不用谢。”
“你怎么一个人待在山上?”
“采药。”
张灵玥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
“方才你说追我的是土夫子,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罗勇军扫掉门槛上的饼渣:“看他们手里的家伙,绳子、木棒还有铁条。不是猎户,也不是当兵的。这年月在山里追人的,不是土匪就是盗墓的。他们不抢你身上的钱,一门心思要抢包裹,说明包里的东西比银子值钱。”
张灵玥抬手按住腿上的布包。
“你怎么知道我身上有钱?”
“看你的鞋子,城里卖的胶底布鞋。身上的衣裳是机器缝的,不是手工做的。可他们根本没惦记你的钱财。”
张灵玥盯着他,半天没说话。
“你今年几岁?”
“五岁半。”
她换了个话题:“我在北平读书,学的是考古。这次来豫南,是过来查看附近古墓的样子,记录保存情况,不是来盗墓的。”
罗勇军应了一声。
“可那些土夫子不信,”张灵玥接着说道,“那天见我在山上查看地形、记笔记,就认定我摸清了大墓的位置,追了我两天,想抢走我的本子。”
“你的本子上都写了什么?”
张灵玥迟疑了一下。“附近几座山里古墓的位置、大致模样,还有推测的年代,都是我实地跑出来记下的。”
罗勇军站起身,走到院子里,望了望暮色笼罩的青龙山,又折返回来。
“青龙山东腰那座,是东汉的砖室墓,规模中等。封土发红,砖块是青灰夹沙的。墓道朝着南边,前室放陪葬东西,后室摆棺椁,中间还有一道隔墙。”
张灵玥神色一变,当即从板凳上站起来,走到罗勇军跟前。
“你说东腰那座是东汉砖室墓?你上山进去看过?”
“看过。”
“封土颜色、砖料、墓道朝向,这些你是怎么判断出来的?”
罗勇军抬眼看她。
“看山势。东腰那块背靠大山,对着山沟,旁边还有矮岭围着,前头就是那条干溪沟,是块不错的葬地。封土的颜色,我扒开野草看过,偏红。豫南这一带,红土封墓大多是东汉到魏晋的。洛阳铲挖出来的碎砖,就是那种青灰夹沙砖。”
院子一下子静了。秋日晚风从山那边吹过来,院里头歪脖子枣树的叶子哗哗响。
张灵玥蹲下身,跟罗勇军平视。
“这些东西,是谁教你的?”
罗勇军没有答话。
张灵玥也不再追问。她站起身,走到院门口望向青龙山,抬手摸了摸胸口。
罗勇军看见了。她碰的不是外衣,是衣服底下挂着的物件。隔着粗布,能看见一小块扁圆的凸起,用绳子挂在脖子上。
就在这一瞬间,罗勇军的天眼毫无征兆地自行打开一瞬,不是他刻意催动的。
隔着布衫,他瞧见了胸口那件物件,裹着一层淡淡的光。既不是铜镜那种惨白,也不是阴墟匣幽幽的蓝光,是另一种,温和暖软的光。
天眼一闪,立刻就收了。时间太短,他太阳穴没发胀,只是短短一眨眼的功夫。可那幅景象,牢牢刻在了脑子里。
这时罗老根回来了,从孙大娘那里借了半升棒子面。一进院子,瞧见两个人都望着青龙山。
“天黑了,进屋吧。”
张灵玥回过头:“老伯,今晚我想在您这借住一宿。”
“住,当然能住。东屋有空铺。”罗老根进屋抱出一条旧被子,拍了拍上面的尘土。
张灵玥去东屋铺被子。罗勇军留在院子没动,蹲在枣树下的石墩上,伸手摸了摸胸口。怀里的阴墟匣冰凉安安静静,方才那股暖意已经消失,又沉下去休眠了。
但方才那一眼,他记牢了。张灵玥胸口挂的不是寻常物件,带着暖光,他从前从没见过。
月亮慢慢升上来,东屋油灯亮了。罗勇军能听见里面翻动纸页的声响,是张灵玥在翻看笔记本。
他就蹲在石墩上,两条短腿悬空晃着,不急,慢慢观察。
第二天一早,张灵玥脚上的伤好了不少。灶灰敷了一夜,血止住,肿也消下去大半。
她正在东屋收拾东西,罗勇军站在门口。
“你接下来打算去哪?”
张灵玥回头:“信阳县城。我打算去城里古玩铺子打听打听,看看土夫子盗出来的东西都流去了什么地方。”
“信阳驻扎着军阀的兵。”
“我知道,我不去招惹他们。”
“那些土夫子说不定就在信阳城里,你一个人过去……”
张灵玥看向他:“你是担心我?”
罗勇军没接这话,从门槛上起身,往院子里走,走了几步停下。
“你的本子收好,别随便拿给外人看见。”
张灵玥站在东屋门口,望着小小的身影走进正屋,门帘一撩,人就看不见了。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布包,把笔记本取出来,贴身收好,抬手又摸了摸胸口那件挂件。
一直带着暖意。
收拾妥当,她跟罗老根道谢,走出院门。走到大门口,她回头望了一眼。
罗勇军没有出来送行,躲在正屋门帘后面,透过缝隙静静看着她。
张灵玥心里默念一遍这个名字——罗勇军。
而后,她转身,踏上了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