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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家人1 不是所有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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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问过我眉弓旁那道伤疤是怎么来的,看着带劲,帅帅的。
问话的同学甚至半开玩笑说自己也想学着我弄一道。
我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哦,对,说是以前爬树不小心摔下来,磕在石头上划破的。
问我的同学笑了笑,打趣的说这块石头可真厉害。
哪有石头能刚好划出这样细长整齐一道口子,偏偏又没把脑子磕坏的。
我也笑了,随便扯了句别的,不愿意再讨论这个无聊的话题。
我的父亲是个无业游民。
不过,最开始他是有正经工作的。
只是这人说话太冲,脾气一点就炸,又没什么大本事,经常和人起争执,最后终于被忍无可忍的领导辞退。
他换了好几份工作,结局全都一样。
偏偏他眼高于顶,打心底认定自己有能力,只是生不逢时没遇到贵人罢了,接连碰壁只觉得丢尽了脸面,再也不肯低头给别人打工。他凑着、借了一笔数目不小的钱,打算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公司,自己当老板。
这笔钱来得不容易,大半是找亲戚东拼西凑借来的,剩下的则是这么多年来一家人省吃节用攒下来的。
我父亲整日揣着一夜翻身的念头,话里全是宏图大志,仿佛公司一开,钱财就会滚滚而来。家里狭小的屋子,从此天天飘着他高谈阔论的声音。
可生意哪里是嘴上说说就能成的,这样简单的道理,像我这样的小孩子都懂啊。
他不懂经营,性子依旧急躁,听不进半句劝,遇上不顺心的事就发火。没撑多久,摊子就垮了,借来的钱打了水漂。
虽然没挣到钱,但是父亲倒是和自己的那群自称为“老板”的狐朋狗友染上了花钱大手大脚的恶习。
吃饭,喝酒,赌博。
基本上样样精通。
为什么他能在这些事情上学习速度如此之快?我不理解。
家里本来就算不上富裕,没过多久就在他的大手笔挥霍下变得愈发穷困潦倒了。
直到有一天,他再也借不上钱了。
然后,他看上了妈妈的嫁妆。
那是我噩梦的开始。
没钱压力大就去喝酒赌博,喝酒赌博就会更加没钱,这几乎是一个死循环。
喝完酒后,我父亲就会脾气暴躁,动不动就对母亲动手。
母亲是个性格软弱的人,被打也从来不会还手。
而我自己又小又没用,帮不了母亲。
就这样,母亲被他逼迫得走投无路了,哭哭啼啼的交出了自己在这个家里最后一点温暖的念想。
嫁妆并不丰厚。只有一对银镯子、一支银发簪,外加一床绣满缠枝莲的大红缎面陪嫁被,那是已故外婆留下来唯一的遗物。
可是这点哪够呢。
嫁妆脱手换来的钱,像一杯倒进沙土里的水,没几天就被他在牌桌和酒桌上耗得干干净净。
催债的人来得更勤了,木门被敲得咚咚响,巷子里总能听见他们粗重的说话声。
拿不到钱的时候,父亲的火气只会更大。打骂成了家常便饭,狭小昏暗的屋子,永远飘着压抑的怒吼和啜泣。
记得一天夜里吵得格外凶。
父亲似乎逼着母亲想办法弄钱。
我觉得很奇怪,母亲有什么办法弄到钱?从我记事起,母亲就从来没有过工作的经验啊。
母亲的反应更奇怪,她一瞬间就颓废下来,惊讶的望着父亲,好像自己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可是明明他们认识十几年了呀。
这是母亲第一次坚定的说要走,说离这个家远一点,说离父亲这个丧良心的人远点。
我偷偷躲在卧室门后面听着,由衷替母亲感到高兴。
父亲第一次见到这样强势的母亲,似乎傻了眼,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就愣住了。
这个时候,他瞟到门后面藏着的我。
他似乎找到了目标一样,对着母亲冷冷的笑了一声。
然后抄起地上尖锐的啤酒瓶子碎片,一把将我提溜过来。
他力气很大,我挣脱不开。
他用锋利的碎片对准我的右眼。
“现在呢,亲爱的,还走吗?”
母亲浑身猛地一颤,方才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勇气,瞬间碎得一干二净。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
“都说虎毒不食子...你怎么能...”
父亲不耐烦的打断了她。
“别说那有的没的,现在这是唯一的解决办法了,一日夫妻还百日的恩呢,更何况咱俩在一起多久了?”
“你总不能看着咱们无家可归,一家人出去睡大街吧?”
“我刚刚说的话,你都听明白了,真的不再考虑考虑?”
他一边说着,一边把玻璃向我眼睛靠近了几分。
我这个角度能看到母亲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庞。
我不想当母亲的累赘。
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我扭动着身体,拼尽全力挣脱父亲的钳制。
父亲注意力不在我身上,我一挣扎,他下意识的想要用那只拿着碎玻璃的手控制住我。
温热鲜红的液体模糊了我的视线。
随之而来的是可怖的刺痛。
父亲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吓坏了,撒开了手中沾着红色的玻璃,放开了我。
玻璃落在屋里的声音格外清脆。
母亲冲过来,一把推开父亲,抱着坐在地上因为疼痛微微颤抖的我。
血漫过眼皮,视野被滤成一层暗沉稀薄的红。
别的颜色都淡下去了,最后落在我眼里的,只剩下两样东西:悬在头顶、昏昏沉沉发着黄光的老旧灯泡,还有它上方那片泛着冷意的白色天花板。
哦,还有母亲止不住的泪水,和我的血混合在一起。
从那以后,父亲大概是良心有些过意不去,再也没说过逼迫母亲去赚钱的话。
虽然我数学不好,但其实我打心底里觉得,如果一条酷酷的伤疤就可以短暂的缓和父亲和母亲之间的关系
那挺划算的。
父亲死了。
据说是因为饮酒过度,醉醺醺的跌进了村里的河中,溺亡了。
我不觉得悲伤,反而觉得挺好的。
这样会不会有点...太自私了?
毕竟正常来讲,小孩子没了父亲是应该嚎啕大哭的。
可是我反而觉得一身轻松。
因为至少家里不会再有无休止的争吵了。
父亲死了,可是追债人还在。
听他们说,父亲好像借了一个什么...“糕利贷”?
大概就是借的钱像滚棉花糖一样越来越多,总有一天多到永远还不清的意思吧。
真是奇怪,原来跟糕点扯上关系的东西也不一定是好事啊。
坦白来说,我很害怕。
因为那群追债人无处不在,你永远也不知道他们会在什么时候突然出现,重重的拍响你家的房门。
我还隐约听到他们跟母亲说什么如果再交不上钱,就把我卖去换钱。
所以“糕利贷”在我心里很可怕,就像是影子一样摆脱不掉。
但是我觉得,如果把我卖掉就能让母亲摆脱糕点的追杀......
嗯,依旧很划算。
一天晚上,母亲紧紧的抱住我。
什么也没说,就是呆呆的看着我。
我问母亲说,你要把我卖掉了吗。
母亲愣住了,她随即崩溃大哭,一边哭一边摇头,反复重复她不会把我卖掉的。
我安慰母亲说,我不怕被卖掉,我已经长大了,会保护好自己的。
我很厉害,学过打架,不会被别人欺负的。
母亲长的很漂亮,哭了就不好看了,所以笑一笑,快快乐乐的活下去吧。
母亲没有把我卖掉,只是嫁给了别人而已。
我觉得这很好啊。
母亲还很年轻,不应该孤孤单单的过一辈子。
母亲嫁给的人很善良,似乎也很有钱。
他帮母亲还上了债务。
母亲终于不用和我在一起过东躲西藏的日子了,也不用惨兮兮的带着一个小孩四处找补衣服的杂活干了。
她可以安安稳稳的住在大房子里,自由的活着。
不久,母亲和那个男人有了新的孩子。
我和母亲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
从一周两次,到一周一次,再到一个月一次...
最后,我只能收到母亲放在约定地点给我的生活费了。
我已经...有半年没见过母亲了。
没关系,这样就挺好的,即便不能相见,从别人口中得知母亲过的很好,我就已经觉得非常幸福了。
况且我长大了哦,已经上二年级了,已经9岁了!能自己做饭,自己收拾家务,自己写作业,自己上学,自己一个人生活。
我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唯一一条从外面通往巷子里的路,心里落寞的想着
果然今天又没来呢。
我站起身来,拍拍身上的土,准备回家去做晚饭吃。
“小朋友,请问你是闫博文吗?”
清亮柔和的属于少年声音从我背后响起。
听到已经有点陌生的称呼,我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是有人在叫我。
巷口的夕阳斜斜淌下来,落得满地橘红。
来人站在光的边缘,身形清瘦,穿着干净素净的白衬衫,和我身上脏兮兮的衣服不一样。
他看着比我高不少,眉眼安安静静的,长的也很漂亮。
嗯...是我见过除了母亲之外最好看的人。
“我是。”我用手拽了拽裤子,想要擦掉手心的汗,声音轻轻的,裹着一层戒备,“你找我干什么?”
主动来找我的外人,从来都没有好事。不是登门逼债的,就是来找母亲说事的。我悄悄往后挪了半步,脑子飞快地盘算如何跑出小巷,并且仔细竖起耳朵听还有没有其他人的脚步声。
像是察觉到我的不安,少年缓步往后退了两步,特意留开一段距离,唇角弯出一点很淡很轻的笑意
他的目光轻轻落在我眉骨那道疤上,只短暂顿了一瞬,便不着痕迹的移开,没有班上同学那样兴致勃勃的打趣,也没有流露出一点儿惊惧、或是叫人别扭的怜悯。
“我叫宋默。听说这边有个打架很厉害的人,特地来看看。”
“什么啊,李飞怎么骗我,害我白期待了。”
“这不就是个可爱的小孩子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