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债》蓝蜗

6、宋默观察日记2 又名《我那

　　1996年 10月1日星期三 晴

　　宋默第一次请我吃蛋糕。

　　不是那种老式的蜂蜜蛋糕，而是有水果装点的，有奶油的鲜蛋糕。

　　我绕着宋默走了几圈，反复打量着他。

　　然后有点惊恐的质问他

　　“兄弟，你卖肾了？”

　　他白了我一眼。

　　“爱吃不吃，不吃我自己吃了。”

　　“别别别，铁公鸡好不容易出一次钱，我总不能不给你面子。”

　　我笑嘻嘻的在他抽手之前切了一大块蛋糕，生怕他反悔，赶紧吃到嘴里。

　　甜的，但吃起来和那种香精味堆砌的水果糖不太一样。

　　怎么说呢...很高级的味道，反正我自己过生日都从来没吃过这种稀有金贵的洋气玩意。

　　更别提宋默了。

　　吃了几口后，我还是惴惴不安的放下了叉子，有点严肃的问他这蛋糕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并非我不信任兄弟的人品，只是我很了解他的财务状况——把他卖了也换不来几块这种蛋糕。

　　宋默的神色也正了正。

　　“我跟你说，其实我昨天晚上遇到件怪事。”

　　“什么事？”我屏息凝神的听着。

　　“就是，我在路边上捡到了一个贝壳哦，圆圆的那种。”

　　“贝壳？咱们这里还有这种东西。”

　　“那当然，兄弟还会骗你。”

　　“那个贝壳挺漂亮的，我就把它捡回家了，想着把贝壳上的土洗洗。”

　　“然后，你猜怎么着。”

　　“怎么样了？”我还挺好奇贝壳和这蛋糕之间有什么联系，凑近了身子听着。

　　“啧啧啧，想不到吧？贝壳里面变出了一个姑娘！她说要感谢我对她的救命之恩，就凭空变出了鸡蛋，面粉，糖霜，开始做蛋...”

　　“那是田螺姑娘啊！！！不要篡改故事好吗，再说了贝壳为什么会得救！！！它放在土里也不会死掉吧！！！”

　　“真是的，我一开始就应该打断你的！！！话题怎么跑到这里了啊！！！”

　　“可是田螺听起来没有贝壳洋气啊，配不上这么可爱的蛋糕吧？”宋默笑嘻嘻的说。

　　“关注点完全错了啊！！！”

　　东扯西扯了一会儿，宋默似乎终于玩够了才耸了耸肩，一副拿我没有办法的样子，告诉了我真相。

　　他在最近一次代表学校公开演讲的时候吸引到一个企业家。

　　那位企业家在他演讲之后立刻联系他，说是被他清亮的嗓音，认真的态度，和深刻的论题吸引了，想要资助他。

　　宋默几乎没有犹豫，非常干脆的拒绝了。

　　我想，这才有宋默的风格嘛—不卑不亢，不因为可怜而接受别人的施舍，不因为优待而放弃自己的本心，更不会因为贫穷而心安理得的享受他人的财富。

　　我文化课没有宋默学的好，不过大概知道这个说法，好像是叫什么“贫贱不能移”之类的吧。

　　我问他，那这蛋糕是哪里来的。

　　那个企业家说宋默让他想起了一个故人。

　　宋默穿着白色校服站在舞台上闪闪发光的样子，那种气定神闲却牢牢抓住所有人目光的气质，让他回忆起和那个人见面的场景。

　　企业家看宋默拒绝的如此之干脆，没有多说什么，但在离开的时候让随身的人拿来了蛋糕。诚恳万分的请他收下蛋糕，就当聊表思念。

　　宋默说他看到了企业家有点落寞的神情。

　　他终究没能拒绝他。

　　这时候宋默抬起头看向我，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况且，我记得你是今天的生日？”

　　“生日快乐，飞飞。”

　　1997年 12月5日星期五 晴

　　宋默似乎和那个资助人渐渐熟络了起来。

　　虽然不知道那个资助人究竟用了什么办法让宋默接受了一定程度的经济援助，但宋默的生活明显改善了不少，不用再想办法打好几份工维持必要的生活开支了。

　　事实上，自从他上初中以后，就坚持打工，不怎么接受村里居民的经济援助了。

　　他的理由是自己已经很大了，有能力赚钱了，而且刚上初中也没什么压力，想要培养一下经商能力。

　　一开始村里人肯定是不同意的，毕竟宋默还是个小孩子嘛，应该以学习为重。

　　但是，宋默每次都会把钱退回去。

　　他的态度温和却没有半点转圜余地，道谢说得诚恳，钱却一分都不肯留下。

　　久而久之，村里的长辈也都懂了，青春期小孩独立叛逆精神觉醒的很快，个子还没完全蹿起来，可是心灵却像沉甸甸的红果一样熟透了。

　　长辈们不再硬塞接济，只是偶尔会给他塞一把自家晒的红薯干、几个刚摘的橘子。

　　况且村里人没怎么看到过宋默打工的样子，他成绩一直是那么优秀，长辈们也就觉得兴许是这孩子真的有点赚钱的头脑。看着他和平常没有什么两样轻松的模样，也就不再勉强，随他去了。

　　此外，这几年村里的收成不稳定，虽然大家可能都没有这么想过...

　　但事实上，能够少花一份钱对于村民来说也算是一件好事吧。

　　可我见过。

　　我见过他暑假周末推着木箱沿街卖冰棍，见过他蹲在集市边上帮人抄书信、写简单的诉状，见过他去废品站分拣纸箱、捆扎废铁丝，也见过他傍晚跑到县城的小吃铺帮忙洗碗擦桌子。常常收摊之后，他揣着一叠皱巴巴的零钱回家，双手被洗洁精泡得发白起皱。

　　每次回去晚了，他对外只说在书店看书耽搁久了，或是跟同学在外闲逛，所以旁人从来不知道他背后的辛苦。

　　可我知道。

　　所以我打心底里感激那个企业家，感谢那个神通广大的人，能短暂的将宋默从劳苦中解脱出来。

　　我好奇的问宋默，他为什么会接受企业家的补助，之前明明不是很干脆的拒绝了吗。

　　今天放学路上风很干，卷起路边枯黄的梧桐叶，宋默踢着脚下的石子，想了一会儿慢慢跟我说。

　　“不一样，村里人是真的把我当家人，是觉得我可怜，心疼我才养育我。他不是，我和他约定好了，这钱不是白送我的，而且...他大概也不同情我，这样就挺好的。”

　　我没追问他和企业家之间达成了什么样的奇妙交易，因为我觉得就是问了宋默也不会乖乖的说出来。

　　但是我隐约感觉到，这样或许挺不错的。

　　等会等会，我灵光一闪，感觉不太对劲......

　　我最近在电视里好像看到过“傍大款”“包二奶”这种说法。

　　好像就是...这种非亲非故的陌生人拿着钱养漂亮小年轻的桥段吧...

　　！！！

　　我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宋默。

　　他问我为什么用这么恶心的眼神盯着他。
　　我把我的想法给他简单的讲述了一遍。

　　宋默的脸色难看的能吓死小朋友。

　　宋默拿着路边的小树杈棒子追着我跑了整整一个晚上，一边跑，一边喊我停下，他准备替我妈教育我。

　　嘻嘻，我才不停呢。

　　2001年 8月19日星期日阴

　　很难得的假期，我问药婆婆宋默在哪里，想要和宋默一起玩一会，聊聊天，扯扯皮。
　　“欸，小默没有和你在一起吗？那孩子跟我说趁着假期给你补课。”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安抚好了药婆婆，告诉她是我粗心大意忘记了，然后要回去找宋默。

　　没有，没有，没有...

　　我想遍了宋默可以出现的地方，村头小溪，县城书店，操场，办公室，图书馆...

　　没有没有没有。

　　我快急哭了。

　　当天空第一滴雨落下，我手里的BP机收到了短信。

　　有点事，请假
　　就说我回家了

　　我似乎又回到了九年前的那个雨天中，望着空荡荡的教室，期待着熟悉的人突然出现。

　　只不过这次，我跑遍了所有的地方，却也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宋默了。

　　2001年 8月20日星期一 阴

　　宋默没回来。

　　他的班主任着急的联系有通讯工具的村里人，得到的回复是不知道。

　　班主任问我宋默去哪里了，我告诉她宋默学习压力大，拜托我把钥匙给他，回我家想要歇一会儿。

　　班主任问宋默为什么不回他平时住的地方，我回答他怕药婆婆发现他偷懒。

　　班主任还是负责的去查了查监控，确认宋默的确是一个人翻墙跑出去的，方向也大概对，没被什么人拐跑，才没有继续深究。

　　我知道我在骗人，但是没有办法，宋默也一定不想他失踪的消息被闹大。

　　2001年 8月21日星期二阴

　　宋默被他的班主任训斥了。

　　这可是头一次呢。

　　看他那个样子，我一点也不高兴。

　　但是宋默本人显的心不在焉，只是一直低着头，基本上没吭声，不知道听没听进去。

　　下课了，宋默窝在课桌旁边，低着头。

　　像命不久矣等待被处死的死刑犯一样。

　　我凑近他轻轻的叫了几声他的名字。

　　没有反应。

　　我碰了碰他的胳膊。

　　他似乎才从梦一样的状态里醒过来，缓缓抬头看着我。

　　我感觉这个简单的动作似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因为他做出这个动作后就像木头雕刻的物件似的不动了。

　　宋默漂亮的眼睛空洞洞的，什么也没有。

　　我问他，你还好吗。

　　他似乎费力理解了一下这句话，然后闭上眼睛，抬头，过了一会儿睁开重新聚焦的眼睛，似乎是认出我是谁了。

　　他扯出一个比痛哭还要难看的笑容。

　　嗓音被从干涩的喉咙深处挤出来。

　　嗯，我很好。

　　2001年 9月21日星期五 小雨

　　宋默这一个月状态都非常奇怪，他仿佛在梦游一样。

　　上课被点起来的时候请老师重复一遍问题，下课也不去打球了，只是呆呆的坐在桌边望着窗外的天空，也不怎么说话，更不哼哼唧唧的想吃甜食了......

　　最明显的，大概就是，他的眼睛，看不到一点绚丽的亮光了。

　　我其实很喜欢宋默的眼睛。

　　因为不是都说什么，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那么宋默的那双窗户，让人望过去的时候就能非常清楚的意识到—这人有着美丽的不得了的心灵呢。

　　不过现在他的眼睛里什么都看不到了。

　　我该怎么形容一下他的状态呢。

　　就像是鲜活的灵魂突然离开了躯体，坐在那里的只不过是行尸走肉一般的东西。

　　我可能说的有点太过分了。

　　但是我没那么有文化，没法想出别的说法了。
　　我不知道他遇到了什么事情，所以连安慰他的资格都没有。

　　可是，我真的真的很担心他。

　　2001年 10月 18日星期四

　　自从宋默状态不对后已经过了两个月了。

　　我感觉到他似乎慢慢的好转了一些，毕竟我听宋默说过，时间能够抚平一切伤痕。

　　但我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宋默这个人，有什么地方彻底改变了。

　　我说不清楚，大概是因为我没有他那么聪明，能一眼看清事情变化的本质吧。

　　今天，他手里的诺基亚似乎收到了什么信息。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非常非常的难看，苍白的像屋子瓦片上积压的雪。

　　他拜托我跟老师请假，自己匆匆忙忙的用颤抖的几乎握不住笔的手写下请假条。

　　然后夺门而出，着急的连我的回复也没听到。

　　说实话，我已经对他请假这件事有点应激了。

　　可是没办法，谁让我们是好朋友呢。

　　2001年 10月19日 星期五 阴

　　宋默没回来。

　　报纸上刊登了某个地方老旧小区起火了。
　　我觉得心慌，看了两眼就把报纸扔到一边了。

　　2001年 10月20日星期六阴

　　宋默依旧没回来。

　　昨天的报纸上似乎说火灾里面有人生还，一位学生见义勇为之类的英雄事迹。

　　我觉得心脏有点堵。

　　2001年 10月21日星期日小雨

　　今天放假了。

　　宋默，你快回来啊，不然就要错过宝贵的假期了，下次放假还得要好久以后...

　　所以，快回来，好吗？

　　2001年 10月22日星期一 晴

　　宋默来上学了。

　　他很累，我看的出来。

　　但是他似乎没有那么低落了。

　　可是我总觉得，他状态更差了。

　　不过至少我能从他的眼睛里又看到什么东西，像是落水的人抓到浮木;迷路的人看到老旧的路标;濒死之人回光返照那么一点微弱的亮光。

　　但是，不知道这点希望能够指引他到什么地方去就是了。

　　就像不管是糖还是毒药，我总感觉宋默现在会分不清两个有什么区别而随便吃下去一个。

　　不过，看他那个样子，我觉得就这样好了。

　　毕竟，盲目背负着什么活着总好过死在过去里，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