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非良人》布不洛芬

1、第 1 章 家

　　家里的豪车几乎卖光，用来抵债，叶清只能坐着仅剩的一辆旧款宾利前往赴宴。
　　还好是经典款，从2003年发行至今，依旧畅销，家里那辆重新喷个漆，就像新的一样。
　　只要不去留意内饰和车子性能，就没人会发现这辆车已经十年车龄。
　　但相对于被人发现他们家落魄，叶清更忧心等会只身奔赴的宴会。
　　他不是一个爱社交的人，可以说，他恐惧和人接触。
　　一路上，叶清的手背已经被自己抓得发红，他不断地安慰自己，不用害怕，就是去跟人说话。
　　他已经连夜看完《语言的艺术》、《社交的技巧》以及《交友的准则》，并且把里面的要点全都牢记于心。
　　知识就是力量，他现在浑身充满着三本书的力量，一定能在这场宴会上有一个完美的表现。
　　叶清放过自己的手背，暗地握紧拳给自己打气。
　　然而当视线里出现宴会所在的那栋金碧辉煌的酒店时，叶清的下颌线一下被咬紧。
　　浑身像被湿掉的棉花盖住，心跳沉、呼吸也沉，那座辉煌的大楼就好像吸尘器一样把他好不容易提起来的精力给一点点吸走。
　　不行，他还是怕，他想回家。
　　但是家里的情况……
　　“少爷，到了。”司机透过后视镜，看见叶清那张清冷矜贵但五官僵硬的脸，担心道，“你还好吗？”
　　叶清眼睛一眨不眨看着窗外人来人往，很轻地“嗯”了一声，等门童给他开门后，他板着身子走下了车，像出了故障的机器人一样。
　　不要怕不要怕，书里说过，当你在人群中感到紧张，就可以把他们当一群会说话的猴子。
　　叶清去过坦桑尼亚的桑给贝尔群岛，那里有很多猴子，野蛮未开化，但只要不打扰他们，他们就不会主动攻击人类，甚至给点吃的，还会围着人在丛林间跳来跳去。
　　人类也是猴子进化而来的，宴会上那群人也是人类，所以那群人实际上也是一群猴子。
　　叶清问自己害怕跟猴子接触吗？
　　答案是不怕的。
　　所以他也不用害怕跟他们接触。
　　给足自己心理暗示，叶清松了一口气，没什么表情地跟着侍应，走进了酒店。

　　云顶酒店是全市最高的建筑，因顶层耸入云霄而得名云顶，在云顶宴会厅上，能俯瞰整个海市的全貌。
　　电梯行驶了五分钟，叶清总算来到了宴会厅门外，门被推开，里面耀眼的灯光倾泻而出，一群身穿着华服的人在高脚圆桌间穿梭，琴声靡靡，香气扑鼻。
　　里面的空气就像一张巨大的、湿了水的纸，直直糊在叶清的脸上，逼迫他后退了几步，让他呼吸一滞。
　　他赶紧将颤抖的手掌握紧拳头，开始自我催眠。
　　你看宴会中央的宫廷水晶吊灯那么耀眼，像不像桑给贝尔群岛上的太阳？
　　你看那些高脚桌，一张张的，像不像岛上的树木？
　　你看穿梭在宴会厅里的人，像不像群岛上抓着树枝藤蔓荡来荡去的猴子？
　　是的，没错，确实很像。
　　他深吸一口气，理了理没有松的袖口，迈步走进了宴会厅。

　　“哟，叶小少爷，稀客呢！”
　　还紧张着呢，一只他不认识的猴子就走了过来，还把爪子搭在他的肩膀上。
　　“好久没见，最近还好吧？”那人笑眯眯的。
　　叶清没听出那人话中的针对，皱眉看着那只打在他白色西服上的手，只觉得一股刺挠的感觉顺着肩膀蔓延开，他很想一巴掌把那只不知道干不干净的手打飞，但又想到自己来这里的目的，只能忍着，悄悄沉了一下肩，躲开了那只手。
　　看着眼前站的人，叶清不断暗示把他当成猴子、猴子、猴子……强撑起精神，硬着头皮要进行社交。
　　社交准则一：有礼貌的人更能得到他人好感。
　　于是叶清很有礼貌地问：“您谁？”
　　他觉得还不够礼貌，补充道：“请问？”
　　由于紧张，叶清的手僵硬垂在双腿侧，语气因嘴唇颤抖有些轻飘飘的，整个人显得有些冷淡，甚至孤傲，当然他本人并没有意识到，还在眼巴巴等着那人的回应。
　　于是，他便不解地看着对方的脸色明显沉下来，听见一声冷哼：“叶小少爷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啊，高中同学都不记得了？”
　　社交准则二：真诚是永远的必杀技。
　　叶清内心非常诚恳道：“抱歉，我确实没有记住你。”
　　但那张板着的脸却让这番话变了味，意思变成了“你哪根葱配让我记住”。
　　果然，那人连假笑都收起来了，在叶清不解的眼神中，讥讽着：“少给我摆谱，我客气才喊你一声叶小少爷，不客气的话，我……”
　　眼看着对方莫名其妙就生气，叶清瞬间不知道怎么办，这时，一道爽朗的笑声传了过来，打断那人即将出口的恶语：
　　“小清！你真的来了，我太高兴了！”
　　顾子恒几乎是从人群中小跑过来叶清身边，站在叶清身侧，眼神闪闪地看着叶清，似乎在这宾客盈门的宴会厅里，只剩下叶清一个人。
　　那炙热的眼神让叶清觉得浑身刺挠，可是他现在不能像以前那样躲开他。
　　因为他今天出席这场宴会，就是冲着顾子恒来的。
　　扯出一抹笑容，叶清淡淡道：“生日快乐，子恒。”
　　“你来我就很快乐了！”顾子恒高兴得像条摇着尾巴的狗，“小清，我今天生日，能给我一个拥抱吗？”
　　说着，顾子恒就张开双臂，满眼期待地看着叶清，可是叶清却后退了一步。
　　刚才怒火发作被打断的韩丞冷哼了一声，再次笑着：“家里都要破产了，还吊高来……”
　　“韩丞！”顾子恒一下放下手，挡在叶清面前，“小清难得参加我的生日会，你客气点。”
　　韩丞瞪了被顾子恒护在身后的叶清一眼，不忿地哼了一声，转身离开。
　　叶清并不知道韩丞为什么突然对他敌意那么大，但他还是在努力地去记住韩丞的脸，不希望下一次再见到韩丞时，自己没有认出来。
　　社交准则三：努力记住所有跟你打过招呼的人。
　　顾子恒转过身，见叶清的神色依旧冷冷清清，似乎并没有因为韩丞的话而觉得尴尬或者愤怒，便松了一口气，笑道：“小清，我带你去认识一下其他人吧。”
　　还在录入人脸的叶清身体一僵，下意识想拒绝，却又想起这次参加宴会的目的。
　　他抬眼看着顾子恒满眼期待，最后还是强迫自己应下来。
　　顾子恒带他去见了很多人，有认识叶清的，也有不认识叶清的，但通通都是叶清不认识的。
　　叶清这二十四年都活在爸爸和哥哥的保护下，不爱社交，就不用社交，几乎没有朋友，圈子小得很，如果不是家里遭了变故，他可能会一直缩在自己的舒适圈里，孤独却快乐地活着。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强迫自己去认识一堆陌生的人。
　　还好顾子恒很热情，也很照顾他，介绍他给别人认识时，几乎都是顾子恒一个人在热场子，叶清只需要在旁边站着，不断扫描人脸录入名字，偶尔淡淡点个头就好。
　　可叶清体内的电量还是在频频的点头中一点点流失，脸上原本就浅的笑容也逐渐没力支撑，终于，在一场长达十几分钟的聊天中，叶清再也撑不住了。
　　“抱歉，我想去个洗手间。”叶清疲惫地说着。
　　原本聊得火热的场子一下冷掉，因为叶清在说这句话时，完全没听见上一个人正吹嘘着自己最近在做的项目。
　　叶清刚好打断了他，而叶清脸上因为疲惫而垮掉的表情，落入那些人眼中，就是明晃晃的不耐烦。
　　一时间，叶清感觉到无数道如同细针一样的视线扎在他身上，他知道自己可能说错话了，但又不知道自己究竟说错了什么，有些不知所措。
　　顾子恒却溺爱地看了叶清一眼，完全没有责怪：“去吧。”
　　叶清无措地离开了宴会厅。

　　当洗手间那厚重的木门关闭的一刻，外头喧闹的声音顿时消失，叶清瞬间松了一口气，有些虚脱地撑着大理石台面。
　　好累……
　　他想不明白，外面的人为什么能够在这项劳累的活动中，一直保持着神采飞扬，甚至能不断穿梭在人群里，说着说不尽的话，撑着永远不会垮的笑容。
　　叶清想跟他们一样，变成一只猴子，在这片名为交际的森林中，拿着根香蕉，抓住根藤蔓就能晃来荡去、啼叫不停。
　　可他却发现这太难学了。
　　那三本书的知识只为他提供一张猴子的皮囊，却没有办法让他正真融入他们。
　　皮囊之下，他的灵魂依旧格格不入。
　　心好累，很想回家。
　　叶清拧开水龙头，水流成柱流淌，他的视线没有任何的焦点，甚至开始变得模糊。
　　就在这时候，电话突然响起，是妈妈打来了电话。
　　“小清，你还好吗？”电话那头，妈妈的声音也是疲惫，但更多的是担心。
　　叶清很想直言说不好，但他还是忍住，揩了一下眼角的水，笑道：“还好，顾子恒见到我很开心。”
　　叶妈妈：“要不算了吧，别勉强自己，钱的事，我再想想办法。”
　　水声哗哗，叶清失焦地看着那流不完的水，伸手想抓一把，但水还是从手指间溜走。
　　没有办法了，那么大一笔钱，只有顾家才能出得起。
　　三个月前，叶清的爸爸和哥哥出海跟进一个项目，不幸遭遇海难，哥哥失踪，爸爸在医院昏迷不醒，叶家就剩下根本不懂得经商的叶妈妈和叶清苦苦撑着，在对手恶意攻击下，仅仅三个月，叶家产业失去一大半，现金流断裂，负债累累。
　　他跟妈妈变卖了许多家产，都填不完这个窟窿，再这样下去，爸爸和哥哥辛苦建立的事业就要毁在他的手里。
　　他不想爸爸醒来或者哥哥回来后，叶家已经一无所有。
　　绝望之际，他收到了顾子恒每年一度的生日会邀请。
　　顾子恒在高中时就开始追求叶清，很高调，叶清不喜欢，明确拒绝无果，只能不断躲着他，他却不愿意放弃，即便在叶家一落千丈的今日，还是愿意邀请叶清参加生日会。
　　叶清想，顾子恒应该很喜欢他；他又想，顾家实力雄厚，如果他跟顾子恒在一起了，顾家会注资救叶家一命吧？
　　所以，今天叶清来宴会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讨好顾子恒，让顾叶联姻。
　　“没事，妈。”叶清一把关掉水龙头，他的声音在空荡的洗手间里变得格外清晰，“顾家实力雄厚，只要顾子恒喜欢我，跟我结婚，顾家一定会给我们注资。”
　　电话那头，妈妈的声音变得哽咽：“怎么会变成这样……小清，妈妈不想你跟不喜欢的人结婚。”
　　对于婚姻，叶清并没有太多期待，他这样孤僻的人，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喜欢上一个人。
　　反正没有喜欢的人，跟谁结婚都行，只要能救活叶家，保住爸爸和哥哥的心血。
　　叶清摇摇头：“有钱就行。妈，先不说了，我还要出去陪顾子恒。”
　　挂断电话，叶清深吸一口气，冲镜子中的自己做了个加油的手势，便鼓起勇气，打开洗手间大门，踏入那片让他胸闷心慌的喧闹声中。
　　在叶清离开后，洗手间的一个隔间门从里面被推开，一双意大利定制鳄鱼皮薄底三接头踏出，踩在叶清刚才站的位置上。
　　“有钱就行？”镜子里的人笑了笑，满眼鄙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