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九天借人间》大鹅旺旺仙

4、第 4 章 十八岁告白

　　怎么可能，二十多年了，怎么会有人找到学校。

　　寻亲这条路我独自走了太久，久到我已经放下期待，不敢再相信突如其来的惊喜。

　　车票还摊在桌面，离发车只剩不到两个小时。

　　我攥着那张薄薄的纸质票，没有思考的余地，匆忙联系相熟的同事，拜托对方替我去送郁嘉铭。

　　交代完一切，我抓上包，匆匆赶回母校。

　　我终究，还是错过了和他的告别。

　　我不知道郁嘉铭那天等了我多久。

　　他的话还回响在我耳边：“小林老师，你会来看我吗？”

　　“小林老师，你会想我吗？”

　　“小林老师，我会想你的。”

　　后来的两年，我们隔着两座城市，靠一块屏幕维持联系。

　　那天我走进系办公室，一眼看到一对中年夫妇。

　　系主任给我介绍：“小林，你看，就是他们。”

　　那妇人一见到我便激动地迎上来，眼眶通红，颤抖着伸出手，轻声唤着：“囡囡，是你吗？”

　　我紧紧盯着她的脸，有一瞬间的恍惚，是妈妈？

　　我脑子里嗡了一下。接下来她说的细节都对得上——被拐那天穿的红裙子。我心跳得几乎站不住，以为真是妈妈。

　　可是她叫我囡囡？我从不记得我的乳名叫囡囡，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旁人都以为漫长岁月磨平了我幼时的记忆，以为我早就记不清家人的模样。

　　可没人知道，自从四岁被拐，二十多年来，我无数次在夜里回想爸妈的轮廓，他们的样子早已经深深刻进我的脑海。

　　不，她不是。

　　心底刚刚燃起的那一点微光，瞬间彻底熄灭。我稳住发抖的呼吸，平静又礼貌地说：“对不起，您认错人了。”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晒得人发闷。

　　我慢慢走到路边的树荫下站定，风掠过耳边，这个时间郁嘉铭应该已经上车了吧。

　　他后来跟我说，那天他在候车室坐到广播催了三次才进去。

　　两年的时光，我们隔着两座城市遥遥相望。
　　所幸，我们从未断过联系。

　　他会拍课堂窗外的晚霞发给我，会在晚自习后偷偷问我一道题，周末会在游戏里等我上线。

　　每个周末，胖虎和小仙还是准时组队。

　　不知从何时起，游戏里他不再喊我小仙。

　　听筒里传来的称呼，悄悄变成了软糯又亲昵的——宝宝。

　　他叫我的时候我几次想纠正，可他叫得那么自然，像本来就该这么叫。我到底还是没说什么。我安慰自己，只是网络上的称呼，别当真，可我心里知道，我在纵容。

　　时光悄然辗转，转眼，迎来了他的十八岁生日。他提前一周就跟我报备。

　　胖虎：「小仙，下周日是我十八岁生日。」
　　我：「哇，成人了，小胖虎长大了。说吧，要什么礼物？」
　　胖虎：「我什么都不要，要是你能来就好了。」
　　我停顿了，脑子里浮现出千里之外的那个小城，麓城——光听名字就应该很美。
　　我：「是啊，我也很想去，可是太远了。」
　　胖虎：「坐飞机很快的，我给你买机票。」
　　我在屏幕这头笑了：「坐飞机去过生日也太奢侈了吧，还是等你考上大学我再去给你庆祝吧。」
　　他懂事地没再坚持。
　　胖虎：「那好吧。」
　　他发来一个‘’委屈的‘’表情。
　　我回了一个‘’摸摸头‘’。

　　后来他告诉我，从生日前一晚开始他一直在父母面前晃，盼着他们能记起。

　　可直到他们出门谈生意，也没人跟他说一句生日快乐。

　　他一个人去了僻静的蓝水溪，在晚风与溪流边坐到天黑才回家。

　　推开门时一眼就看到了我寄去的蛋糕和礼物，心情才变好。

　　微信来电响起，是郁嘉铭。

　　我接起电话，屏幕里瞬间撞进他满眼明亮的惊喜，眼底的落寞一扫而空，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暖融融的烛光摇曳跳动，映得他眉眼温柔干净。我隔着方寸屏幕，静静陪着独守生日的他，一起俯身吹灭了摇曳的烛火。

　　蜡烛的微光落尽，他手指摩挲着我送的魔丸手办，嘴上却带着一点佯装嫌弃的嗔怪：“我都十八岁了，你还送我这种卡通手办。”

　　我哄着他：“喜欢吗？”

　　他立刻扬起澄澈灿烂的笑容：“太喜欢了，蛋糕也喜欢，只要是你送的，我都喜欢。”

　　“那就好。”我心头微暖。

　　短暂的欢喜过后，少年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神情骤然变得郑重又严肃，连呼吸都轻轻放缓。

　　“小仙，我有件很重要的事，想跟你说。”

　　我看着屏幕里认真的他：“你说。”

　　他隔着屏幕看着我，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说：
　　“小仙，我爱上你了。做我女朋友，好不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屏住呼吸，眼里盛满小心翼翼、孤注一掷的期待，静静等着我的答案。

　　听到他这句直白滚烫的告白，我的心跳骤然失序，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滚烫的绯红。

　　心底的悸动真实又汹涌，可残存的理智，死死拽住了我所有的心软。

　　短暂的沉默，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胖虎，我......”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我不能答应。不是不喜欢，是很喜欢。

　　他刚成年，人生才刚刚开始。而我比他大那么多，我赌不起，也舍不得让他赌。

　　“对不起。”我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褪去了十六岁的幼稚莽撞，十八岁的他语气沉稳又恳切，带着成年人的笃定与执拗：
　　“小仙，我懂你的顾虑。”
　　“但我已经十八岁了，我成年了，不是当年胡闹的小孩了。我们可以慢慢尝试，慢慢磨合，你试着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我哑着嗓子，每一个字都说得艰难无比。

　　“胖虎，原谅我......我真的做不到。”

　　屏幕那头他安静了很久，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可他依旧不肯死心，抱着最后一丝期许，低声说：

　　“小仙，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喜欢一个人，第一次告白。”
　　“从十六岁夏天遇见你开始，我的心里就再也装不下任何人了。”
　　“你不要这么快拒绝我，好不好？你好好考虑一下，我真的很认真。”

　　心口骤然传来密密麻麻的钝痛。

　　我从未被人这样赤诚、热烈、毫无保留地爱过。
　　原来人生第一次被人坚定选择、被人拼命偏爱，来自一个刚刚成年的十八岁少年。

　　他还没见过人心险恶，没尝过世事无常，不知道世间最缥缈、最善变、最不可靠的，偏偏就是爱情。

　　我再也不敢看他眼底破碎的模样，不敢听他卑微的挽留。

　　不等他再说一句话，我狠心按下挂断，彻底切断了这场隔着屏幕、满是遗憾的告白。

　　我何其不忍，碾碎一个十八岁少年最纯粹、最赤诚的喜欢。
　　可现实的鸿沟、年龄的差距、我骨子里根深蒂固的自卑与不安，逼得我别无选择。

　　二十多年，我连亲生父母都差点认错，我拿什么去赌一个十八岁少年的“一辈子”？

　　往后的几日，我刻意沉寂，再也没有回复他的任何消息。

　　手机屏幕，一次次亮起。
　　全是郁嘉铭发来的消息，字字卑微，句句焦灼，铺满了整个聊天界面。

　　「小仙，你在吗？」
　　「小仙，你回复我一下好不好？」
　　「你真的忍心，一直不理我吗？」
　　「我再也不乱说那些话了，求求你，别不理我。」
　　「小仙，别折磨我了，好不好？」

　　他的爱意直白滚烫，热烈又纯粹，像盛夏最烈的风，直直撞进我封闭多年的心底。

　　我根本无从招架，只能一味逃避。

　　我甚至偏执地妄想，如果我也是十八岁，如果我们同龄，如果我们没有那么多现实阻隔
　　——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奔向他。

　　那段时间的我，彻底失了常态。
　　工作恍惚，心绪纷乱，甚至会叫错学生的名字。

　　办公桌前，我静坐了很久。

　　我盯着那些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很久。

　　我终于闭上眼睛，按下发送。
　　「胖虎，对不起。你好好读书，考上大学，忘了我。」

　　最后，我点开他的头像，选择了拉黑。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我知道，这辈子可能再也听不到他喊我一声宝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