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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答应过的东西,自己要记住。”   沈裕说 ...

  •   沈裕说十二点。
      她便掏出手机跟他加了联系方式,告诉他,自己会等到书店关门,找一家合适的店请他吃晚饭。

      女孩的微信名是个单字,瓷。
      头像用着一副油画作品。
      朋友圈空白,只在三天前转发过京县流浪猫领养的求助推文。

      她的社交软件,和她这个人一样简简单单。
      纯粹到不掺杂质。

      “哥,你看什么呢?”

      “一个傻瓜。”

      沈裕收回手机,妹妹好奇询问:“傻瓜?”

      “嗯。”

      “是哥认识的新朋友吗。”

      “陌生人。”

      “真的假的...哥你怎么可能用这种语气说陌生人。”

      “我什么语气。”

      “我不知道。”妹妹说不出所以然,直觉却很敏锐,“今年暑假某一天,你回来好晚。”
      “你刚刚还看手机看很久,你是不是谈恋爱了,哥。”

      “你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沈凛。”

      沈裕语气平平,拎着自己和她的书包往前走。
      沈凛跑过去,接着道,“真的呀,我听说大家上高中很容易谈恋爱的...”

      “原来哥是和女朋友约会完,才带我买衣服。”

      “哥哥没有女朋友,也不会谈恋爱。”
      “以后别开这种玩笑。”

      见他面色严肃,沈凛仰头盯了他半晌,小声说:“我知道了。”

      “你最近的学习怎么样。”

      “还好...”

      “告诉我具体的表现,小凛。”

      沈凛个头比沈裕小,性格上沈裕更独立、在外打工养家,她天然对他带有某种敬重,甚至是畏惧感。
      尤其,是当沈裕面无表情的时候。

      她的指尖蜷缩到身侧,脑袋低下去。
      “哥哥...”

      “听说你们刚结束联考,各科多少分。”

      “数学还行,一百三十五,语文,一百一,英语...英语40...”

      沈裕脚步停住。
      沈凛也跟着停下。
      “怎么了...”

      “偏科偏得好厉害...可惜,我阅读文字有障碍,自己学习用的方法不常规,不清楚该怎么教会你。”
      “买完衣服,我给你报个补习班好吗?”

      他听到沈凛的成绩,才终于朝她露出点温和的脸色。

      “哥...你的钱余着吧,我请教同学也可以,补习班好贵。”

      “没关系,基金会一季度的候选补助发下来了。”
      “虽然正式资助还要面试,但入围的人在面试前,都可以先领一笔助学金。哥哥已经拿到了钱。”

      沈凛问,“是那个什么钟氏的天使基金会吗?”

      “嗯。”

      沈裕的中考成绩全市第一。
      京海有家集团旗下的基金会,每年都会从中考成绩的前二十名里筛人,最后长期资助三个。

      面试的日期在冬季学期末。
      1月29号。

      基金会的项目专员要考核候补人高一上学期的平时成绩和期末成绩,综合家庭情况、面试表现,来确定资助名单。

      算算时间,还有不到两周。

      沈裕带沈凛选过冬衣,妹妹开始看他们晚上吃什么。
      她提出自己的想法,目光灼灼。

      沈裕没由来地,想到那个明知十二点太晚,依旧认真说可以等到书店关门的女孩。

      他根本不打算跟谢净瓷吃晚饭。

      他不喜欢气质太干净、品性太善良的人。

      干净意味着涉世不深。
      善良意味着自以为是。

      他们悲悯无知,以为只要伸手,就能将他拉出沼泽地。
      可沈裕从来都不渴求谁拉。

      他故意说十二点。
      念出一个荒唐的、恶劣的时间。

      想要她知难而退。

      但他不懂,她为什么这么单纯。
      为什么,总是傻傻地靠过来。

      【瓷:书店提早关门了。沈同学,我去中山路的图书馆等你吧。】
      【瓷:你会喜欢吃火锅吗?我看见,火锅店营业到凌晨,那里的环境,是不是比较安全。】

      手机上,是被他丢在梧桐路的女孩。
      身边,是早就期待他调休,陪她逛街的家人。

      “哥,我想好啦,我们吃小炒菜好不好。”

      沈裕点开沈凛的微信,给她转了一笔钱。

      “小凛,我先送你回家,寒假再陪你玩。”

      “哥...”

      他尽量无视妹妹失落的神情。
      给谢净瓷发微信。
      【y:别乱跑,回水果店等我。】

      *

      傍晚五点,乌云压得很低,街道已经暗了下去。

      冷风贴着衣领刮过来,潮湿地往袖口中钻。
      谢净瓷露在外面的手腕被吹得发凉,腕骨细伶伶地凸着,浅红自上而下覆盖到指尖。

      预报提醒称,夜里有强降雨。
      书店的老板关了门,小春姐的水果店也没再开着。

      她抱着书包和手机,蹲在卷帘门前,膝盖抵住胸口,整个人绻成一团。

      【瓷:你喜不喜欢番茄味呢,我们选番茄、辣椒两个锅底好不好。】

      消息发出去,一直没有得到回复。
      谢净瓷翻找包里的围巾,摸了好几次,碰到的都是练习册,才想起出门前把围巾落在了衣架上。

      她只好贴着书包挡风,手指攥着肩带,将自己藏到角落里。

      微急的气息从身前拂过,停在头顶。
      一把伞罩住了她。
      少年尚未平复的喘漫至伞沿,“怎么连雨也不知道躲...”

      谢净瓷恍然抬头,撞见沈裕那张冷脸。
      他额发凌乱,胸口阵阵起伏,眼神却仍旧平淡。

      雨点随着他的话音纷然砸落,转瞬间密密匝匝地铺满伞面,像珠串似的坠成丝线。

      沈裕的身体湿透了,衬衫被雨水浸泡得几近透明,贴在少年清瘦的肩骨间。
      他笔直地站立,朝她伸手。

      谢净瓷护住书包,从夹层里掏出自己的雨伞。
      走进雨中撑开她这把。

      “我没注意到下雨,我太冷了。”

      女孩脸色苍白,跟沈裕保持着能打两把伞的距离。

      他垂着眼睑,收回伞,并未接她的话。

      “你是不是不方便跟我吃饭...对不起,我以为我们算...认识的同学了,是我不懂分寸了。”

      “我觉得你人很好,你送我餐巾纸、替我保存名牌...请我吃西瓜和关东煮,我也想请你而已。”

      “如果令你感到不舒服,就算了吧,谢谢你的伞沈同学,我先回家了,你早点儿回去换衣服吧。”

      她托着书包迈出脚尖。
      手腕忽然被少年冰凉的指骨扣住。

      寒意渗透进谢净瓷的肌肤。
      她下意识缩了缩,他反倒握得更紧,五根手指毫无缝隙地攥着她。

      “我吃番茄。”

      “什么...”

      “番茄锅和辣锅,我们选两个。”

      “哦。”她撑伞的手略有不稳,心跳也由于亲密接触变快。
      沈裕却没有松开的意思。

      雨滴滑进谢净瓷后颈。
      她全身都在发烫,轻声斟酌道:“你、能不能放开我...你好凉、我好冷。”

      “抱歉...”

      沈裕缓慢卸力,指腹一点点挪走。
      不经意蹭过谢净瓷的手背。

      她记起许多碎片化的场面。
      腕骨往身前摩擦,想要去除他带来的触感,却越擦越热。
      谢净瓷低眸,发现那圈淡淡的红痕,动作一僵,把毛衣袖子拉长,掩耳盗铃地遮住右手。

      “很冷吗。”

      “昂...”

      “我没穿什么衣服,外套太薄了。”

      他和她一个穿得像夏天,一个穿得像冬天。
      谢净瓷闻言,伸手去拉自己的拉链,“我的厚,我的给你。”

      沈裕抓住她的指尖。
      “...我问你要不要我的外套。”

      他看向她毛衣间的猫咪纹样,替她拉好衣服。
      “冻到小猫怎么办。”

      “喂、我不是小猫。”谢净瓷耳尖生热,干巴巴地强调,“我是人类。”

      “嗯。我说的是胸口这一只。”

      他专注地盯着那只刺绣猫咪。
      嗓子被雨淋后发着哑,神色不见半分玩笑,好像真的在说猫。

      “一只呆板的,很木讷的猫。”

      *
      谢净瓷一路都披着他的外套。
      沈裕自己却穿着单衣。

      好在,火锅店热气足,他的衬衫很快就被熏暖了些。

      这家店生意火爆,雨天照样坐满了人。
      锅气与人声交织,玻璃上蒙着层水雾,他们排到号时,只剩靠窗的座位了。

      谢净瓷被迫和他并排。
      身体缩至墙角,肩膀仍然时不时会撞到他的手臂。

      他比她高太多。
      二十八厘米的差距,处于这样狭窄的空间内,几乎变成了某种压迫。
      她夹在沈裕跟墙之间,动弹不得,不知道该怎么安放手脚。

      “你吃什么。”

      “啊?茼蒿、油条、娃娃菜、土豆片、豆芽...”

      “肉呢。”

      “肉你选吧沈同学,我选不好。”

      “有忌口吗。”

      “我都可以...但我讨厌排骨以外的猪肉,不喜欢吃葱姜。”

      “嗯。”

      他们俩为数不多的交谈,全在点菜和取调料上。

      谢净瓷不想弄脏她的毛毛外套,又不想脱掉衣服露出里面那只小猫,纠结了半天,最后围裙直接系到了外面。
      而沈裕的外套,被她叠好,放在座位间摆得端端正正...像道幼稚的分隔线。

      即便上半身没贴近。
      她的腿和脚,也跟旁边的男生挤在同一片阴影区域。

      稍微变换姿势,就能蹭到沈裕的裤料。

      少年的膝骨硬而清瘦,短促地擦过时,如同沾了火苗,在皮肤上熨出难言的热意。

      谢净瓷僵着动作,低头吃碗底的东西,脸蛋笼进白茫茫的热雾中。

      沈裕忽地伸直腿。
      她筷尖一抖,娃娃菜坠进蘸料碟,溅起两三团芝麻酱,睫毛也染了湿痕。

      她闭着眼睛摸纸巾。
      抓到的是男生垂到桌沿的手。

      他的骨节存在感清晰,温度阴冷,谢净瓷迟钝了半拍,仿佛烫伤了似的,猛然松开他。
      “抱歉...”

      她的话戛然而止。
      唇角压了块湿润的东西,下巴随之被托高。

      谢净瓷张嘴,抿到不同于纸巾的柔软...是沈裕的指腹。

      那个瞬间,他们俩都僵滞了。

      半湿的纸按在她唇边,他没有立刻松手,停顿半秒,抽出新的湿巾,抵进她微启的唇缝,擦了几下她刚才碰了他的那点舌尖。

      像对待实验器材,用力且冷静。

      浓重的血腥味钻入鼻腔。
      谢净瓷皱眉,喉咙发紧,分不清是舌头被擦出了不适,还是腥甜过分逼近的影响。

      “沈同学...”

      她攥住他的指节,拿走纸巾揩拭眼睛。
      视线仍未完全聚拢,已经先落到他腕骨处。

      她伸手去拆那条黑色腕带。
      布料底下,是一截失去血色的皮肤。
      旧痕和新痕横在腕骨旁,整齐、规律地排列成行,有些结痂脱落,变为浅色,有些泛着新鲜的红。

      他的伤口被雨水浸泡,边缘泛着冷白,血丝蜿蜒开来,像条断掉的红线。

      谢净瓷转身找出书包里的碘伏棉签、创可贴和红霉素软膏。

      药品塑料袋中,装着一张小票,打印时间在三个小时前。

      沈裕垂眸扫过发票。
      将左手腕交给她。

      她掰断棉签,替他消毒清理血渍,涂匀药膏,撕下了那枚印着hello kitty的粉色创可贴。

      “沈同学...”

      “嗯?”

      “以后别这么做了,可以吗。”谢净瓷鼓起勇气抬头看他,“你是很好的人,我希望你...身体也好好的。”

      他复述她的话,“希望我...身体也好好的?”

      “是...”

      沈裕重新捧起她的脸。
      这次,明明没有要擦的东西。
      指腹依旧刮过了谢净瓷的嘴角。

      很轻,很慢,如同在确认发声的根源,是不是这儿。

      “沈同学、”谢净瓷揪着衣裳,掌心湿汗淋漓。

      沈裕以一种很奇怪的顿句方式,缓慢开口:“你,碰了我两次,对每个男生都这样吗。”

      “不是的、我不小心碰到的你,我不和男生玩...”

      “不和男生玩。”

      “嗯...”

      “那也没有男性朋友了。”

      “没...”

      他低头靠近。

      谢净瓷呼吸变窄,仿佛青苔正贴着肺叶生长。
      呼吸间满是阴暗、潮湿的生涩气息。

      “你打算,怎么让我好好的?”

      “我...”女孩唇瓣翕动,声音轻得快被雾吹散了,“我可以帮你涂祛疤膏。”

      “还有呢。”

      “陪你玩儿,如果你愿意和我做朋友...沈同学。”

      “你会说话算话么。”

      “会...”

      “是吗。”沈裕直起身,指尖摩挲着谢净瓷为他粘上的创可贴,“我愿意跟你做朋友。”

      “答应过的东西,自己要记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答应过的东西,自己要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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