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录境·墟录千帧》莱年

6、夜巷生紊帧，微影露柔痕

　　暮色漫过墟录城城墙，白日喧闹的西城旧巷慢慢沉静下来，家家户户屋内亮起微弱灯火，窗纸透出暖黄微光。银灰胶片在夜色里泛着淡淡的莹光，依旧不停飘落，只是入夜之后，巷间浮动的帧息不再像白日那般温顺平和，深处窄巷之中，偶尔会飘来几缕细碎躁动的紊息。
　　枳一没有熄灯，坐在屋内桌边，指尖轻轻碾着一片白日捡回的无主净帧。胶片在她手中安静，没有半分情绪溢出。她感知向外轻轻铺开，整座西城的帧脉尽数落入感知范围，大部分区域安稳如常，唯独旧巷最偏僻的那条死巷，有几枚杂帧相互缠绕，慢慢向着乱帧转化，戾气一点点积蓄扩散开来。
　　城中夜间本该有城守司巡逻，司帧堂也会安排学徒分片巡查隐患，只是西城巷道错综复杂，死角极多，很难做到每一处都兼顾。
　　不多时，远处传来轻缓的脚步声，夹杂着少年低声默念帧品辨识口诀的声音。枳一推开窗，顺着声响望出去，看见陆小满独自一人提着一盏油灯，沿着巷壁慢慢往前走。油灯昏黄光晕晃动，映亮他认真的侧脸，他手中攥着司帧堂配发的小木牌，正是夜间分片巡查的学徒。
　　他显然也察觉到死巷方向异常的帧息，提着油灯，小心朝着那片僻静死角靠近，想要前去查看情况。少年经验尚浅，孤身一人，没有差役陪同，贸然靠近正在滋生的乱帧，极易被外泄的戾气侵扰心神。
　　枳一倚在窗边，没有立刻动身，静静看着巷中的动静。
　　陆小满走到死巷入口，停下脚步，举起油灯向里照去。巷内墙角堆叠着数十片纠缠在一起的杂帧，表层已经浮现暗沉灰黑色纹路，躁动的气流向外翻涌，发出极细微的嗡鸣。他脸色微紧，从布袋拿出封存胶片的布囊，深吸一口气，打算按照司帧堂所学的方法，先隔离这片乱帧，再上报城守司过来处置。
　　就在他抬脚准备踏入巷子的刹那，一道素色长衫身影悄无声息自巷侧阴影里走出。
　　是帧遥。
　　他今夜依旧是那副清冷男子模样，长发束得整齐，衣袂随夜风微动，只是方才从暗处现身时，束发的丝带不知何时松了半分，一缕乌黑长发顺着颈侧滑落，垂在肩头。他垂首抬腕，掌心泛起一层淡淡的银白柔光，柔和的帧流缓缓涌向巷内躁动的乱帧。
　　狂暴翻涌的戾气撞上那层柔光，像是冰雪遇暖，迅速平复下去。那些缠绕纠缠的杂帧慢慢舒展，表层暗沉纹路一点点褪去，重新变回温顺安静的杂帧，悬浮在空中不再动荡。
　　陆小满猛地回头，看清来人是帧先生，紧绷的肩背稍稍放松，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带着几分敬重，又有几分拘谨：“多谢先生出手，我正准备上报处置这片乱帧。”
　　帧遥没有转头看他，目光依旧落在巷内缓缓安定下来的胶片上，只淡淡应了一声，声线是一贯偏低清冷的男声。他抬手，指尖随意拢了拢滑落的那缕长发，脖颈线条纤细柔和，这个小动作自然舒展，全然不似寻常男子粗粝的姿态，转瞬之间，他便抬手重新把散落的发丝归束回发束，掩去方才那一点异样。
　　这一幕极快，陆小满全副心神都放在已经平息的乱帧之上，完全没有留意这个转瞬即逝的细节。
　　唯有隔了一段距离、倚在窗边静静观望的枳一，清清楚楚捕捉到这片刻画面。
　　枳一心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疑惑。她能感知帧遥本源是原生帧灵，本就不属于男女二分的血肉生灵，只是长久维持男子形貌示人。可方才垂首拢发的一瞬，那份不经意流露出来的柔感，绝非刻意伪装出来的清瘦，更像是躯壳之下本就蕴藏的特质。念头一闪而过，她没有深究，只当做是帧灵幻化身形独有的特质，暂时搁置心底，没有生出更多猜想。
　　“这里交由司帧堂封存即可，夜间孤身入窄巷，风险太大。”帧遥终于转头看向陆小满，语气平淡，不带斥责，只是客观提醒一句。
　　陆小满面色微红，低头应下：“是我思虑不周，往后夜间巡查我会尽量结伴。”
　　帧遥不再多言，目光扫过整条死巷确认帧息彻底安稳，便不再停留，身形重新融入巷间阴影，悄无声息离开，没有往主巷方向走，选了另一条僻静窄道消失在夜色里。
　　陆小满站在原地，望着对方离去的方向愣了片刻，才回过神，拿出传讯符通知司帧堂派人过来收纳这批杂帧。他抬手擦了擦额角薄汗，继续提着油灯，沿着原定路线完成剩下区域的巡查，只是脚步比之前谨慎不少。
　　巷间躁动彻底平息，夜色重新归于安宁，只有油灯的光晕在巷道里慢慢远去。
　　枳一合上窗，转身回到屋内。
　　方才那一闪而逝的柔痕，像一片轻薄的碎帧落在心底，不算清晰，却实实在在被她捕捉。她隐约意识到，这位独来独往、名为帧先生的神秘人，身上藏着远多于她预想的隐秘，不只是力量莫测那么简单。
　　夜色渐深，墟录城万家灯火陆续熄灭，漫天胶片依旧不停飘落，掩盖住街巷之中一幕幕无人留意的细碎异象。旧巷的暗流不会因为一夜平息就彻底消散，城内帧脉潜藏的隐患还在慢慢滋长，而藏在帧遥身形之下的秘密，也会在往后一次次相遇里，慢慢透出更多细碎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