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录境·墟录千帧》莱年

5、长街逢寻者，眸底藏短寿

　　枳一沿着后街窄巷往小院折返，避开集市主街的喧嚣，脚下青石板沾了细碎胶片，踩上去无声无息。两侧院墙低矮，墙头上生着杂草，偶有住户推开窗，随手掸落手中的碎帧，银灰薄片打着旋飘坠地面。她步子放得缓，一路感知周遭流动的帧息，方才在后街平复的那几枚废杂帧，此刻已经安安静静贴在墙角，不再向外散出躁动戾气。
　　转过两道巷口，快要并入西城主街的时候，前方路口忽然围了一小圈人，人声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好奇，又藏着畏惧。
　　枳一抬眼望去，人群中心立着一名白衣少女。少女身姿纤细，一身素净衣衫不沾市井尘土，乌黑长发松松束在脑后，没有过多饰物。她垂着一只手，掌心向上，漫天飘落的胶片像是被无形力量牵引，自发朝着她掌心汇聚，净帧温顺贴合，就连旁边飘来的几片杂帧，靠近她手边时原本浑浊暗沉的色泽也慢慢淡下去，纷乱的帧息一点点归于平和。
　　周遭围观的凡人纷纷往后退了半步，不敢靠得太近，彼此低声耳语。
　　“是寻帧人……听说苏家那位小小姐来西城了。”
　　“难怪胶片都主动往她那边去，天生亲和胶片，可这体质，终究是福也是祸。”
　　“苏家费尽心力供养她，还不是看中她这份本事，只是可惜，寻帧人活不过三十岁，再得天独厚也逃不开诅咒。”
　　细碎议论飘进耳中，枳一脚步顿住，站在人群外围静静看着。
　　这便是浮录境世间罕有的寻帧人，苏念。
　　枳一入城之前便听过相关传闻，寻帧人天生与胶片同源，能够安抚、净化乱帧，是墟录城极为看重的特殊存在，可与生俱来背负残酷诅咒，寿数上限锁死在三十载。苏家是墟录城内扎根多年的本土世家，世代依托寻帧人的能力与衡枢殿、司帧堂往来，苏念更是百年一遇资质顶尖的寻帧人，自小被家族精心看管利用。
　　苏念没有在意旁人的窃窃私语，睫毛轻轻垂落，目光落在掌心汇聚的胶片上。她指尖轻轻拂过帧面，那些被净化完毕的胶片便从掌心散开，缓缓飘向街巷各处，回归原本的流转轨迹。整套动作从容熟练，显然早已反复做过无数次。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头，目光扫过围观人群，视线不经意间与外围的枳一对上。
　　苏念的眼眸很亮，可眼底深处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倦意，不似陆小满那般怀揣对秩序的热忱，也不似帧遥那般淡漠疏离，那是清楚知晓自己寿数有限，日复一日困在宿命之中生出的疲惫。她只短暂看了枳一一眼，没有上前搭话，很快收回目光，转身准备离开。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没人敢阻拦她。
　　这时两名身着苏家仆役装束的男子快步从主街跑过来，神色带着几分焦灼，走到苏念身侧躬身低声说话。
　　“小姐，我们该回去了，家族交代不宜在西城久留，这片旧巷杂帧隐患多，怕耗损您的气力。”
　　苏念微微颔首，没有反驳，跟着两人一同朝着东城方向走去，白衣身影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围观的人群见当事人离开，也慢慢散去，各自重新忙着捡拾胶片、赶路归家，方才短暂聚集的路口再度恢复往日模样，只剩零星几片胶片还在空中慢慢飘落。
　　枳一站在原地，感知残留下来的帧息。苏念走过的地方，整条街巷的胶片都变得温顺平和，寻帧人的天赋毋庸置疑，可那股潜藏在她神魂深处、被诅咒束缚的微弱死气，同样清晰可辨。
　　她缓步继续往前走，心里把方才所见的少女与之前遇见的两人放在一处对照。
　　帧遥游离于所有势力之外，来历神秘，力量与胶片本源共生；陆小满身在司帧堂，笃信现有城规，一心维护墟录城表层安稳；苏念身为稀缺寻帧人，身负短命诅咒，被家族牢牢掌控，是各方都想要利用的宿命枢纽。三人立场各不相同，各有枷锁，各自困在墟录城编织的巨大罗网之中，只是目前尚且互不牵扯，各行其路。
　　回到小院门前，枳一取出钥匙推开木门，院内安静依旧。她走到石桌边坐下，脑海回想方才长街上苏念那双藏着疲惫的眼睛。寻帧人拥有旁人求之不得的亲和胶片、净化乱帧的能力，却要用性命作为代价换取这份天赋。苏家看重她的价值，想来并不会真心在意她是否想要挣脱三十岁的死局，只想着最大限度利用这份得天独厚的体质换取资源与地位。
　　枳一伸手接住一片落入院中的净帧，指尖轻捻。
　　浮录境的宿命从来都谈不上公平。凡人无灵根不得修行，偶有机缘便要被驱逐；寻帧人拥有特殊天赋，却被寿数诅咒禁锢；城外无数修士渴求胶片资源，却被墟录城禁制拦在门外；就连帧遥这类原生帧灵，也自有属于自身和世界帧脉绑定的隐秘枷锁。
　　风掠过院墙，带进来远处巷堂传来的敲梆声响，是墟录城用来报时的信号。
　　她起身走进屋内，将房门虚掩。
　　今日这场偶遇只是擦肩而过，她与苏念尚且只是两个陌生人。苏念还不知道，城外帧流枯竭的危机正在慢慢逼近，而她这个百年难遇的寻帧人，会是往后解开迷局至关重要的一环。
　　墟录城表面平静无波，可重要的人已经陆续登场，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悄然缠绕，原本互不相交的命运，正在这片漫天落帧的孤城之中，慢慢向着同一个方向收拢。枳一本来只想做一个旁观者，可一次次相遇，已经让她无可避免地卷入这片城池掩藏千年的秘密漩涡里。
　　窗外银灰胶片不停飘坠，落在院中石板，无声累积，掩盖住底下暗流涌动的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