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录境·墟录千帧》莱年

45、殿议出巡，心各有向 翌日清

　　翌日清晨，衡枢殿主殿的钟声缓缓荡开，穿透晨雾，在整座墟录城上空回响。
　　枳一离开藏书阁时，天边刚透出淡青色天光。廊下值守的学徒已经开始清扫地面，看见她走过，躬身行礼。她径直回到西侧偏房，推门便看见苏念已经醒了，正坐在桌边小口喝着温水，脸色比起昨夜好了不少，只是眼底依旧带着淡淡的倦意。
　　“醒了？灵力恢复得怎么样。”枳一走过去，拉开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缓过来大半，只是还不能动用寻帧感知，一催动便会头晕。”苏念放下水杯，抬眼望向窗外，“我听见殿内钟声，是不是要商议出城勘察胶片滞停的事？”
　　“应当是了。陆小满昨夜一直在藏书阁翻找孤本，今早要参加衡枢殿主事的议事。”
　　两人安静坐了片刻，殿内传来传唤声，司帧堂派人过来，请枳一与苏念一同前往主殿议事。昨日后山变故二人都是亲历者，衡枢殿主事希望听听她们的看法。
　　主殿宽阔肃穆，数名衡枢殿、司帧堂、城守司的主事分坐两侧，陆小满站在殿中，手里捧着昨夜整理好的古籍摘要与外勤台账。殿首坐着衡枢殿主，神色沉静，目光扫过殿内众人。
　　“昨夜我们复盘整场叛乱，也仔细核对了近三年胶片归流记录。后山锁域已成定局，暂时没有稳妥破解之法，此事只能从长计议。眼下最紧迫的要务，是城外胶片大规模滞停。”殿主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我决定，三日后派出一支勘察小队，出城前往边境，查清胶片停滞与那层未知隔膜的真相。”
　　殿内有人低声议论。
　　“城外多乱帧与游荡的黑帧吸纳者，此行凶险，边境情况不明，贸然派人出去，风险太高。”
　　“可若是放任胶片持续滞停，再过数年，墟录城归流便会慢慢枯竭，城内胶片供给难以为继，后果更不堪设想。”
　　争论声稍歇，殿主抬手，殿内重归安静。
　　“人选现在商议。城守司负责两名护卫，司帧堂派出一名熟悉胶片特性的学徒随行，再寻一位擅长探查异象的寻帧人。”话音落下，他目光转向站在一侧的苏念，“苏念，你是百年一遇的寻帧人，对胶片感知远超常人，你可愿意随队出城？”
　　苏念身躯微僵，垂在膝上的手指轻轻攥紧。
　　寻帧人本就寿命有限，活不过三十岁，城外危机四伏，一旦遇险，本就短暂的生命会更加岌岌可危。她心底藏着对短命诅咒的执念，一直想要找到破解的办法，而城外胶片滞停、未知隔膜，或许正是解开胶片本源秘密的关键。
　　她沉默片刻，抬眼看向殿首：“我愿意。”
　　殿内不少主事面露讶异，有人开口劝她三思，城外路途凶险，不值得拿自身性命冒险。苏念只是轻轻摇头。
　　“我身为寻帧人，天生与胶片相连。墟录城如今遭遇归流危机，我理应前去。况且胶片本源的秘密，或许也藏在边境那层隔膜之后，若是能找到线索，未必不能找到破解寻帧人诅咒的办法。”
　　枳一站在苏念身侧，静静听着，没有出言阻拦。她清楚苏念心中所求，求生的执念一直支撑着这个少女走到现在。
　　衡枢殿主点了点头，又看向陆小满：“司帧堂这边，便由你作为学徒代表随队。你熟悉典籍记载，昨日又在后山亲历锁域异变，遇事能够稳妥判断。”
　　陆小满一怔，随即躬身应下：“是，弟子遵命。”
　　敲定两人之后，殿主转头看向枳一：“枳一姑娘，你天生拒帧，不受任何胶片反噬，无论乱帧、黑帧还是远古旧帧都伤不到你，若是你愿意随行，会大大提升小队的生存概率。不知你是否愿意一同出城？”
　　所有目光都落在枳一身上。
　　她心头权衡。
　　一旦出城，便要远离墟录城，离后山锁域更远，若是锁域内部出现变数，她无法第一时间得知消息。可另一边，边境隔膜、胶片滞停是关乎整片浮录境帧脉根基的大事，她作为熊妖化形，不受胶片规则束缚，是小队最好的保障。同时，顺着这条线索追查下去，说不定能间接找到锁域成型、胶片本源的答案，或许还有机会找到帮陆屿脱困的思路。
　　“我随行。”枳一缓缓开口。
　　议事继续敲定细节：城守司挑选两名擅长野外探路与格斗的护卫，筹备干粮、营帐、封帧器具，三日后清晨于墟录城东门集合出发。议事很快结束，众人陆续散去。
　　走出主殿，廊下阳光正好，落在青石地面。
　　陆小满长长吐出一口气，转头看向身侧两人：“没想到殿主会直接选定我们三人。出城之路不会轻松，边境那层隔膜是什么东西尚且未知，野外还有不少游荡的黑帧吸纳者，我们得提前做好准备。”
　　苏念望着远处城门方向，轻声开口：“我只是想着，这或许是我唯一能抓住的机会。寻帧人的诅咒悬在头顶，若是一直困在墟录城里，我永远找不到答案。”
　　枳一安静听着二人的话，心神向内，向帧遥传递讯息，告知即将出城勘察的计划。
　　片刻，帧遥的意念传来。
　　我无法离开墟录城范围，城边境的隔膜屏蔽我的全域感知，你们出城之后，我很难再实时传递情报给你们。只能在你们距离城池不算太远时勉强联结。此行务必小心，那层隔膜散发的气息，和墟录城原本的帧脉完全相悖。另外，锁域内部依旧稳定，陆屿的气息没有衰弱，暂时无忧。
　　枳一了然，在心底应下。帧遥与墟录城帧脉共生，无法远行，出城之后，他们便要完全依靠自己判断前路。
　　三人走到庭院，各自心思不同。
　　陆小满肩上扛着司帧堂赋予的职责，一边想要查清胶片滞停保住墟录城，一边依旧放不下后山锁域之中的陆屿，心底还在思索旧规与现实之间的矛盾；
　　苏念一心想借这次机会探寻胶片本源，寻找打破三十岁寿命桎梏的希望，她的前路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枳一则作为粘合剂，一边护着同行两人，一边顺着边境的线索追查真相，心底也记挂着锁域里独自探寻道途的陆屿。
　　三个人，三种不同的执念，却在这一刻踏上同一条前路。
　　庭院之外，墟录城的街巷慢慢热闹起来，战后的善后工作有条不紊推进，城内百姓渐渐恢复往日生活，仿佛昨日那场惊心动魄的叛乱只是一场幻梦。可只有他们清楚，平静只是表象，浮录境的帧脉秩序早已暗流汹涌。
　　三日后，他们将要踏出墟录城门，去往从前很少有人涉足的边境荒野，直面那层未知隔膜，揭开胶片滞停背后深藏的秘密。
　　枳一抬眼望向东方，城外的路漫长而未知。
　　暗流已经涌动，他们即将亲自踏入棋局的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