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录境·墟录千帧》莱年

40、帧潮吐秘，旧页初翻 悬在墟

　　悬在墟录城上空的万千杂帧同时顿住，银灰色的薄翼静止于风，连周遭气流都似被按下休止。枳一抬首望向那片凝滞的帧潮，指尖不自觉微微收拢。她天生拒帧，不会被任何胶片的力量牵动心神，却仍能清晰感受到一股庞大、古老的脉动，自后山密林深处缓慢向外扩散。
　　苏念原本倚靠着石壁，此刻猛地挺直脊背。寻帧人的本能不受枯竭的灵力控制，隐隐有细微的战栗顺着骨缝蔓延上来，她望着帧潮回流的方向，声音压得很低。
　　“它们在往锁域那边去，不是归流入衡枢殿，是……响应锁域的吐息。”
　　陆小满快步走到二人身侧，手中攥着一卷泛黄的司帧堂古卷，纸页边缘磨损严重，上面密密麻麻写满前朝批注。他方才一路奔来，额角沾着薄汗，目光在半空静止的胶片上短暂停留，随即低头看向手中典籍，指尖落在一行褪色字迹上。
　　“古卷记载，锁域从来不是单向封闭的囚笼。归流核心触发结界自保，分两个阶段。第一阶段隔绝内外，切断所有帧息往来，也就是我们刚刚经历的失联；第二阶段便是吐秘，锁域内部剧烈碰撞催生的本源帧息向外溢出，吸引周遭一切游离胶片向结界靠拢。”
　　枳一转过头看向他：“吐秘会持续多久？有没有办法借着这个窗口期探查里面的情形？”
　　“典籍没有写明确切时长，只说取决于锁域内部帧力对冲的烈度。”陆小满指尖划过纸面，眉头紧锁，“至于探查，依旧做不到。结界的隔绝本质不会消失，吐秘只是向外泄出本源波动，我们只能感知到帧潮异动，看不见锁域之内发生的一切。贸然靠近密林边界，会被溢出的狂暴本源帧力扫中，凡人、寻帧人都会遭到重创。”
　　苏念轻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带着几分怅然：“我能感受到那股波动很古老，不是黑袍首领催动的黑帧，也不是寻常乱帧、杂帧的气息，像是胶片诞生之初最原始的脉动。”
　　帧遥断断续续的感知联结重新稳固，讯息缓缓落进枳一的意识，比之前清晰不少。
　　锁域进入吐秘阶段，后山边界溢出大量本源帧息，所有游离胶片正在向密林汇聚。我依旧无法穿透结界观测内部，但可以捕捉到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还在锁域之中对峙，并未分出最终胜负。陆屿的气息尚且稳固，黑袍首领的力量却在缓慢衰减。城内衡枢殿归流核心暂时平稳，只是大量胶片不再流入殿内，司帧堂的常规收纳流程暂时失效。
　　枳一悬着的心稍稍落地。至少，陆屿还活着，还没有落败。
　　但这并不代表局势乐观。黑袍首领力量衰减，未必代表陆屿占据上风，也有可能是对方正在消耗自身，准备施展某种代价极大的后手。锁域之内没有外人可以介入，所有博弈都只能由他独自承担。
　　陆小满将古卷收拢，小心卷好收进怀中，抬眼看向枳一：“我不能在这里久留。衡枢殿那边需要有人盯着归流核心，值守人员缺乏应对这种异象的经验，我得立刻回去坐镇，同时继续翻找其余馆藏，看看有没有记载锁域自然消散或是安全开启的法子。后山这边，我会安排人手远远在外围警戒，绝不允许任何人靠近密林边界，避免被溢出的本源帧息所伤。”
　　“你去吧。”枳一点头，“这里交给我，我守着苏念，盯着后山的异动，若是出现变故，立刻传讯给你。”
　　陆小满没有再多耽搁，又叮嘱几句注意安全，便转身顺着山道快步返回墟录城。山道上只剩下枳一与苏念两个人，崖底重新归于安静，只有远处林间传来胶片相互摩擦的极轻的细碎嗡鸣。
　　苏念微微侧头看向枳一：“你不担心吗？锁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彻底固化，一旦完成，陆屿就再也出不来了。”
　　“担心无用。”枳一平静开口，目光落在后山那片沉沉林海，“他当初选择追进去，便清楚其中风险。他想要的是胶片本源的秘密，就算知道前路凶险，也不会轻易后退。我们在外能做的，只有守住后方，等待锁域给出结果。”
　　她很清楚陆屿的立场。这个人从来不是需要同伴舍命营救的弱者，他入局的初衷是为了突破自身修行瓶颈，追查胶片本源，同道合作不等于要无条件为彼此赌上性命。枳一不会贸然闯入险境强行救人，那不是帮他，而是无视对方自身的选择。
　　苏念沉默片刻，轻轻叹了一口气：“若是换作我被困在里面，大概没有那样孤注一掷的底气。寻帧人的诅咒悬在头顶，我所有的执念都只是想要活过三十岁。”
　　枳一转过头看向她，没有刻意说宽慰的话，只是淡淡出声：“每个人所求不同。他求道，你求生，小满求秩序安稳，帧遥守着整片浮录境的帧脉流转。没有高低之分，只是前路各自艰难。”
　　半空之中，汇聚向后山的银灰胶片越来越多，远远望去，整片密林外围像是裹上了一层朦胧流动的薄纱。本源帧息溢出的波动越来越强，连崖底的石块都跟着微微震颤。
　　就在这时，帧遥的讯息骤然加急传来。
　　注意，锁域内部出现第三股帧息，不属于陆屿，也不属于黑袍首领。气息极淡，古老晦涩，是这片墟录城诞生之初便封存的旧帧，原本深埋在地底归流根基之中，被方才两人极致的力量碰撞唤醒，顺着吐秘的通道一同向外漫溢。
　　枳一眼神一凝。
　　第三股力量。
　　这场叛乱，黑袍首领的谋划，陆屿的追查，竟然无意间唤醒了墟录城深埋已久的隐秘。他们所有人都低估了后山锁域开启会带来的连锁后果。原本只是叛军突袭衡枢殿的战事，此刻已经牵扯出城池根源层面的秘辛。
　　苏念忽然抬手按住心口，脸色猛地一白。那股古老旧帧的气息隔着遥远距离漫过来，即便没有直接触碰，身为寻帧人的她依旧生出强烈的心悸之感。
　　“好冷……那股旧帧里面藏着很多很多人的执念，数不清的、被墟录城规则困住的遗憾。”她低声喘息。
　　枳一立刻上前一步，挡在苏念身前，自身拒帧的体质隔开漫溢过来的旧帧波动。苏念紧绷的身子稍稍松弛，苍白的脸色缓和几分。
　　后山方向，流动的银灰帧纱忽然剧烈翻涌起来，原本缓慢向外吐息的锁域，这一刻出现了极短暂、极细微的一次震颤。
　　不是闭合固化的征兆。
　　是锁域，要掀开藏了无数岁月的旧页。
　　枳一凝神望向密林深处，静静等候着那层帷幕之后，即将展露出来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