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录境·墟录千帧》莱年

37、林渊合围，刀破黑潮 刀刃劈

　　刀刃劈砍黑帧发出的刺耳锐响自密林深处层层荡开，穿过交错的枝桠，撞在枳一的耳膜上。
　　她站在衡枢殿外的石阶边缘，指尖无意识蹭过小臂上新结的血痂。殿内残余叛军已经被陆小满带人清剿干净，侧殿道口布下简易警戒，衡枢殿的危机暂时落定，可那片连绵后山传来的打斗声，一刻不曾停歇。
　　陆小满站在她身侧，刚刚处理完身上擦伤，司帧堂学徒服上尘土与血迹斑驳，眉头始终没有舒展。他方才清点过殿内留守人手，低声报出数目。
　　“殿内能调动的值守只剩下七人，大多不擅长正面厮杀，只适合看守内殿归流核心，没法抽调去后山。一旦我们分兵，若是还有第二批叛军突袭，衡枢殿根本守不住。”
　　枳一抬眼望向后山方向，密林沉沉，树影叠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
　　“不必分兵。”
　　“可是陆屿他一个人……”陆小满顿了顿，话语里带着一丝挣扎，“就算他战力再强，对上黑袍首领再加三十多名灰袍士卒，撑不了太久。”
　　枳一转过头看向他，神色平静。
　　“这个结果，是我们做出取舍的代价。但这不代表我们只能原地干等。”
　　帧遥的讯息恰在这时轻轻落入感知，不同于之前紧急战况通报，这一次的情报更加细致，不带任何情绪，只客观铺展出密林之中正在发生的局面。
　　陆屿左臂伤口二次崩裂，失血持续加重。黑袍首领已经察觉到援兵赶到，不再执着速杀，转而指挥灰袍士卒结成合围阵型，以黑帧轮番消耗他的体力，打算拖到他力竭倒地。首领本人暂居阵外伺机出手，没有急着亲自近身缠斗。密林地形复杂，树木会遮挡视野，我无法精准锁定所有人位置，只能感知大致帧息强弱。苏念依旧安稳藏在岩穴，没有任何人搜到那里。
　　枳一微微颔首，心底已有盘算。衡枢殿这边不能放空大批人手，但是也不能完全放任后山局势恶化。她可以独自悄悄折返后山，不去正面硬撼整支合围队伍，只伺机寻隙干扰，帮陆屿撕开一点突围的机会，同时确认苏念是否安全。
　　“你留下来守衡枢殿。”枳一对陆小满交代，“盯紧内殿的归流核心，留意城外动向，防止叛军还有后手。我独自回后山一趟。”
　　陆小满一怔，立刻开口阻拦：“不行，你身上也有伤，独自回去太危险。而且一旦你离开这里，若是再有敌人偷袭……”
　　“不会太久。”枳一打断他，目光笃定，“我不打算正面和整支叛军交手，只探查局势，必要时帮陆屿找一条脱身的路。我的体质不惧胶片攻击，比起殿里其他人，我是最合适的人选。”
　　陆小满沉默片刻，清楚枳一说的是事实。殿内留守之人都抵挡不住黑帧侵蚀，贸然前往后山只会徒增伤亡。他只好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从腰间取下一枚司帧堂特制的预警玉符递过去。
　　“拿着这个。若是遇到难以脱身的险境捏碎玉符，我能立刻收到讯号，尽最快速度想办法支援你。路上小心。”
　　枳一伸手接过玉符收妥，没有再多耽搁，转身朝着后山方向快步动身。
　　通往后山的山道还残留着方才交战留下的痕迹，散落的短刃、熄灭的黑帧残渣随处可见。沿途已经看不到灰袍士卒的身影，所有人都已经深入密林，围堵陆屿。越靠近山林腹地，打斗的动静越发清晰，黑帧炸开掀起的气流吹动树叶，沙沙声响连绵不绝。
　　枳一放缓脚步，放轻身形，借着灌木与树干遮掩，悄无声息靠近交战中心。
　　穿过一片密集树丛，眼前景象映入眼帘。
　　陆屿背靠一棵粗壮古树站立，长刀斜垂在地，刀尖点着泥土，不断有鲜血顺着左臂滴落，在树根下汇成小小的暗色水迹。他呼吸略重，额角渗出汗珠，目光冷冽地扫过四周环伺的灰袍人。三十多名士卒分成三层包围圈，一层释放黑帧远程袭扰，一层持刃伺机突进，最后一层封住所有向外突围的出口，阵型严丝合缝，没有留下明显破绽。黑袍首领站在包围圈后方，冷眼旁观，等待陆屿体力耗尽的时刻。
　　漫天黑帧如同潮水，一波接着一波朝着陆屿压过去。陆屿长刀起落，刀光凛冽，每一次挥砍都能劈开迎面袭来的黑潮，碎裂的帧片四散纷飞。可对方人数太多，轮番消耗之下，他的动作已经不如先前利落，躲闪的幅度不自觉收窄，好几次险之又险避开刀刃偷袭。
　　他清楚眼下处境凶险，却没有半分慌乱，始终稳稳守住周身方寸之地，一边格挡攻势，一边默默观察阵型缺口，寻找突围契机。
　　枳一躲在树后静静观察，没有立刻现身。
　　若是她贸然冲出去，只会被一同纳入包围圈，变成两个人被围困，反而加重困境。她需要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包围圈之中，一名灰袍士卒抓住陆屿格挡黑帧的空档，猛地从侧面持刃猛刺。陆屿侧身避让，动作稍慢，刀刃划过他腰侧，割开一道狭长伤口。他闷哼一声，反手一刀逼退那人，可短暂的破绽又引来更多黑帧轰击。
　　就是此刻。
　　枳一眼神一动，不再隐藏，从树丛后方快步冲出。淡白微光自周身散开，径直冲向包围圈外侧负责封路的几名士卒。那些人正专心盯着圈内的陆屿，完全没有料到还有外人从后方袭来，猝不及防之间被枳一掌间劲力震退，封堵出口的防线瞬间撕开一道缺口。
　　包围圈出现松动，正在指挥的黑袍首领立刻察觉到异变，转头看向突然出现的枳一，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冷声道：“分出五个人拦住她，其余人继续施压，不要给他们汇合的机会。”
　　五名灰袍士卒应声调转目标，黑帧尽数朝着枳一袭来。所有胶片攻击落在她身周光幕之上尽数消融，毫无作用。几人脸色一变，只能抽出短刃近身搏杀。
　　枳一没有恋战，只是不断游走，牵制这五人的注意力，不让他们重新封死刚刚打开的通路，同时朝着圈内的陆屿开口。
　　“缺口在这里，趁现在突围。”
　　陆屿听见声音，抬眼扫过枳一，神色没有太多波澜，看不出惊喜或是怨怼，只淡淡回了一句：“我还没打算走。”
　　枳一动作一顿，有些意外。她本以为陆屿会抓住这个机会脱身，却没想到他依旧不愿撤退。
　　黑袍首领抓住两人短暂对话的空隙，不再旁观，周身翻涌起浓郁的漆黑帧力，亲自朝着陆屿直冲过去，掌间凝聚的黑帧凝成尖锐锥状，直奔陆屿心口。
　　“小心！”枳一低喝一声，想要上前阻拦，却被身前五名持刃士卒死死缠住，无法抽身支援。
　　陆屿抬刀横挡。
　　巨大碰撞声响彻林间，黑锥撞上长刀迸出刺眼暗光，强大冲击力推着陆屿向后踉跄两步，后背重重撞在树干上，喉间溢出一丝血气。他死死攥紧刀柄，强行稳住身形，目光锐利锁定近在咫尺的黑袍首领。
　　“你执意要留在这里？”枳一边格挡进攻一边出声劝他，“再耗下去，失血过多你会撑不住。”
　　“我追他到这里，不是只为了勉强自保逃走。”陆屿声音平稳，听不出疲惫，“我要拿到我想要的答案。”
　　枳一瞬间明白。陆屿从最开始入局，目标从来都不只是击退叛军，他想要从黑袍首领身上挖掘胶片更深一层的秘密，借此突破修行瓶颈。哪怕身陷合围，他也不愿意轻易放弃这个难得的机会。
　　黑袍首领冷笑一声，再度催动帧力，指挥所有人同步发起新一轮合力进攻。内层士卒近身缠斗，外层不断释放黑帧压制，首领伺机寻找致命破绽，攻势骤然凶狠数倍。
　　枳一清楚再僵持下去局势只会越来越糟。她不再劝说陆屿，转而改变思路，不再单纯撕开出口，主动朝着包围圈内侧突进，借着拒帧体质硬扛所有黑帧，逐个逼退负责远程施法的灰袍士卒，削弱对方的消耗攻势，替陆屿减轻一部分压力。
　　淡白微光在密林之间来回穿梭，凡是胶片衍生的攻击全部失效，灰袍士卒阵脚大乱，阵型开始出现更多细碎漏洞。陆屿抓住这些转瞬即逝的破绽，长刀凌厉突进，直逼黑袍首领。二人再度交手，刀光与黑帧不断碰撞，树木被迸散的帧力斩断，枝叶哗哗坠落。
　　只是陆屿身上新旧伤口叠加，失血持续增多，力量慢慢下滑，渐渐只能勉强与首领持平，很难再占据上风。
　　帧遥的讯息适时传来，提醒枳一潜藏的隐患。
　　你持续暴露位置，已经有两名士卒脱离主战场，朝着岩穴方向去了，目标是搜寻苏念。他们没有看见岩穴准确位置，只是顺着山道盲目排查，留给你的时间不多。
　　枳一心头一紧。一边是深陷缠斗不肯撤离的陆屿，一边是即将搜到苏念藏身之处的追兵。她必须做出取舍。
　　她抬眼看向缠斗之中的陆屿，高声开口：“有追兵去找苏念了，我必须过去护她。你自己把握分寸，不要硬拼到无法脱身。”
　　陆屿与黑袍首领交手的间隙，余光瞥了枳一一眼，简短应下：“知道。”
　　枳一不再停留，震开身前敌人，转身朝着岩穴方向疾驰而去。
　　密林之中的打斗声依旧在身后轰鸣，没有人能预判下一刻谁胜谁负。她能做的已经做到，至于陆屿最终选择死战到底或是寻机脱身，都交由他自己决断。
　　一路疾驰，很快抵达隘口附近。远远看见两名灰袍士卒正在拨开灌木丛仔细搜寻，距离藤蔓遮掩的岩穴只剩数步之遥。
　　枳一快步上前，悄无声息从后方出手，两下便将二人击晕放倒，没有闹出太大动静。她走到岩穴之前，抬手轻轻掀开藤蔓。
　　苏念听见动静，警觉抬头，看见是枳一，紧绷的身体方才放松下来。少女脸色依旧苍白，灵力没有丝毫恢复。
　　“外面怎么样了？”苏念轻声问道。
　　“衡枢殿守住了。”枳一蹲下身，简单说明情况，“陆屿还在密林和首领交战，我过来确认你的安全。这里已经不安全，那两个人虽然被放倒，后续可能还会有人过来搜查，我得带你换一处隐蔽地点。”
　　苏念缓缓点头，没有异议。
　　枳一小心扶着苏念起身，正要动身，远处密林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震耳的巨响，黑帧剧烈爆发掀起狂风，漫天树叶凌空飞舞。
　　两人不约而同转头望向密林深处。
　　那一声爆发过后，原本连绵不绝的兵刃碰撞声，骤然安静下来。
　　整片后山，只剩下风吹枝叶的沙沙响动，死寂压过一切。
　　枳一目光凝住，心底升起一股说不清的预感。
　　密林之中，分出胜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