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录境·墟录千帧》莱年

33、双影抵枭，三途同危 枳一左

　　枳一左脚向后微撤半寸，稳稳扎住重心，周身淡白的拒帧屏障向外铺开一层，将她与身后气息虚浮的苏念一同罩在其中。屏障不向外溢出多余光艳，只静静消解着首领周身漫开的阴冷帧息，那些缠上草木、冻住浮帧的漆黑力量一触到光幕便无声散作薄烟，连一丝震颤都没能激起。
　　黑袍首领的目光落在那层屏障上，兜帽之下看不清眉眼，只有声音平缓地飘过来，听不出喜怒。
　　“天生拒帧。难怪墟录城的禁制留不住你，寻常胶片术法伤不到你。倒是难得一见的异类。”
　　枳一没有答话，视线牢牢锁着对方抬在身前的右手。她能分辨出，这人并未立刻催动全力，指尖萦绕的黑帧只是试探性流转，像是在掂量眼前两名拦路者的分量。
　　身侧传来极轻的动静，苏念攥紧黯淡的寻帧玉符，勉强稳住摇晃的身形，想要往前再站半步。枳一抬臂轻轻拦住她，没有转头，只以极低的音量开口。
　　“你的灵力撑不住对抗他，守住感知，盯紧他所有帧力动向。”
　　苏念动作一顿，片刻之后轻轻应声，向后退到枳一身侧靠后的位置。她不再强行透支灵力发起禁锢术，转而调动残存的寻帧感知，细密地捕捉首领体内帧力流转的脉络，做全队最敏锐的眼。
　　后方山林之外，远处依旧断断续续传来兵刃交击与黑帧炸开的闷响，那是东路与南路主战场未曾停歇的厮杀。帧遥的讯息适时顺着联结传入枳一感知，条理分明，不带慌乱。
　　陆小满的封帧结界已崩裂大半，他正在不断消耗自身灵源修补，最多还能支撑一刻钟。东路陆屿左臂伤口持续渗血，动作变慢，开始被迫退守，百人主力正在压缩他的活动空间。你弃守之后，西城那支牵制小队已经冲入街巷，距离衡枢殿侧翼缺口不足三条街区，我只能依靠全域帧脉制造细碎干扰延缓他们行进，无法长久困住。
　　三条战线，没有一处安稳。
　　枳一心中清楚，他们现在没有多余时间可以慢慢周旋，后山这处对峙拖得越久，另外两处防线溃败的风险就越高。可首领实力深不可测，仅凭她一人的拒帧之力，只能免疫胶片类术法，挡不住纯粹肉身强攻。苏念的感知能预判招式，却没有足够力量正面抗衡，二人之间必须相互配合，才有短暂阻滞对方的可能。
　　黑袍首领缓缓往前踏出一步，山道上散落的细碎杂帧骤然全部被漆黑力量吸附过来，盘旋在他身周缓缓转动。
　　“两个人配合，倒算是不错的布置。但你们搞错一件事，我依靠的从来不止黑帧。”
　　话音未落，他骤然动身，没有蓄势，没有大幅度起手式，身形瞬间掠过数丈山道，直扑枳一正面。他没有催动任何黑帧攻击，右臂握拳，纯粹肉身劲力裹挟劲风砸向屏障正中。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隘口回荡，拒帧光幕猛地向内凹陷，枳一双腿在地面碾出两道浅浅的石痕。她早有预判，借着冲击力侧身卸力，同时抬掌迎上对方拳势，掌心拒帧之力尽数涌出，将附着在拳锋上的一丝黑帧消弭干净。
　　拳掌相撞的刹那，苏念低声急呼：“他左手藏了乱帧！”
　　枳一眼底微动，不等首领变招，身形立刻向后翻退数尺。下一秒，对方左手袖中飞出数枚细小的乱帧碎片，擦着她方才站立的位置钉进山壁，石块被帧力侵蚀，快速化作细碎粉末簌簌滑落。
　　一击落空，首领没有急于再次猛攻，站定原地，目光扫过苏念手中的玉符，淡淡开口。
　　“寻帧人的感知确实好用。就算你能预判我的招式，你们又能撑多久？衡枢殿三条防线接连崩塌，你们同伴自顾不暇，没有人会再来支援这里。”
　　枳一调整呼吸，目光扫过山道两侧狭窄的地形。后山隘口空间狭小，不利于大范围辗转腾挪，恰好限制了首领大范围帧术铺开，却也压缩了她闪避的余地。
　　“你要夺取归流核心，前提是踏过这里。”
　　“固执。”黑袍首领微微摇头，“寻帧人清楚宿命的枷锁，熊妖拥有超脱秩序的体质，你们本该都属于墟录城这套规则之外，却偏偏要站在腐朽城池一边。衡枢殿高层早已与我暗通款曲，城内人心早已四分五裂，单凭你们五个人，拦不住大势。”
　　这句话落在耳中，枳一没有否认。她心里明白小队从一开始就不是一条心。陆屿参战只为追查胶片本源突破瓶颈，对墟录城凡人安危本就漠不关心；陆小满坚守的只是司帧堂代代相传的秩序；苏念一边渴望挣脱短命诅咒，一边不愿苍生受难；帧遥维系世界帧脉存续，自有他必须守护的大局。五个人结伴同行，只是暂时被同一个敌人捆在一起，各怀目标，谈不上同心同德。
　　可就算目标各不相同，此刻他们也拥有同一个底线，不能放任灰袍首领毁掉胶片归流体系。
　　帧遥新的讯息再次传来，带着一丝紧迫。
　　西路小队快要摆脱我的帧脉干扰，衡枢殿侧翼守备空虚，一旦他们冲入殿内，前后夹击之下，主殿守御瞬间便会瓦解。陆屿已经被逼退到主干道中段，再往后退，东路主力便可分出一部分兵力绕向南侧，合围陆小满。
　　局势正在快速滑向劣势。
　　黑袍首领似乎也察觉到枳一分神，不再多说废话，再度发起攻势。这一次他虚实并施，右手以肉身强攻逼迫枳一硬接，左手交替释放黑帧、乱帧交替袭扰，招式快慢交错，不断试探拒帧屏障的边界。
　　枳一全力承接正面冲击，同时依靠苏念不间断的感知预警，一次次避开暗藏的帧术偷袭。每一次硬碰，都震得她臂膀发麻，对方肉身力量远超预想，绝非寻常修士可比。苏念站在后侧，额角渗出冷汗，持续捕捉对方体内帧力流转的走向，低声报出下一招的动向，声音越来越虚弱。她残存的灵力正在飞速消耗，支撑不住太久。
　　几个回合交手之后，首领骤然变招，故意露出一处破绽。枳一眼神微凝，没有贸然突进。苏念立刻出声警示：“是陷阱，他在蓄力大范围乱帧爆发！”
　　枳一立刻向后急退，同时将拒帧屏障扩开到最大范围。下一瞬，黑袍首领抬手一挥，大量积蓄的乱帧自四面八方席卷而来，如同汹涌潮水淹没整条隘口。淡白光幕牢牢撑起，所有乱帧撞上屏障尽数消融，可狂暴的冲击波依旧推着枳一向后踉跄两步。
　　抓住屏障短暂震荡的空隙，首领身形一闪，绕过枳一，直扑后方灵力濒临枯竭的苏念。
　　“先解决感知的人。”
　　枳一心下一紧，立刻转身追击，同时扬手释放一层薄光拦在首领身前。那层光幕短暂拖住对方脚步，却不足以完全拦下他。眼看首领距离苏念只剩不足两丈，远处山林之间骤然掠出一道冷冽寒光，狭长兵刃带着破空锐响，直逼首领后心。
　　黑袍首领察觉到身后突袭，只得侧身回防，抬手以黑帧挡住那一刀。铮的一声脆响，火花四溅。
　　来人落地，左臂绷带已经被鲜血浸透，刀身微微震颤，正是陆屿。他身上沾满尘土与黑帧灼烧的痕迹，呼吸粗重，显然是强行摆脱东路缠斗抽身赶来。
　　枳一微怔。
　　帧遥先前传来的情报明明说东路战况吃紧，她本以为陆屿绝不会擅自撤离防线。
　　陆屿扫了枳一与面色惨白的苏念一眼，语气没有半分温情，依旧是独来独往的淡漠腔调。
　　“别误会，我不是特意过来救你们。东路主力暂时被我逼停，短时间无法快速推进，但也撑不了多久。首领若是拿到归流核心，胶片本源的线索就彻底断掉，我想要的东西不能毁在这里。”
　　他说得直白，毫不掩饰自身目的，依旧是同道合作，无关情义。
　　黑袍首领收回目光，看向突然到场的陆屿，低声轻笑一声。
　　“有意思，本以为你们只能两两相抗，没想到又来一个。只是，就算多添一人，依旧不够。衡枢殿的覆灭，早已注定。”
　　山道之上，三人并肩而立。
　　远处依旧传来西路小队逼近衡枢殿侧翼的动静，南路陆小满的结界摇摇欲坠，东路剩下的灰袍主力随时可能重新发起冲锋。所有战线同时承压，没有任何一方能够轻松喘息。
　　风穿过后山隘口，卷动破碎的胶片碎片缓缓旋转。
　　战局没有出现转机，只是短暂多添了一份抗衡的力量，而代价，是东路防线彻底无人驻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