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录境·墟录千帧》莱年

30、弃枢孤筹御，枭影入墟垣 烛火在

　　烛火在陆小满进门的瞬间晃了一晃，他扶着门框微微喘息，衣衫下摆沾着密道石壁的湿泥，眼底是压不住的沉冷。方才在衡枢殿庭院听见的密谋一字一句还清晰刻在心头，那名紫衣主事与灰袍人交易的话语反复回响，彻底打碎他原本所有的设想。
　　“衡枢殿内部确有内鬼，顶层主事之中有人早已和灰袍叛党达成协定。”陆小满走到桌边，抬手重重按在衡枢殿布防草图上，指尖微微发白，“那人许诺明日帮灰袍人调开主殿守卫、支走衡枢殿主，换取多枚本源帧核用来突破修为。我躲在密道之后被察觉，只能仓促撤离，连面见衡枢殿主的机会都没有。现在衡枢殿不仅指望不上，本身就是灰袍计划里的一环。”
　　屋内一时静默。枳一站在桌旁，方才在西城小巷与两名灰袍人交手的画面还历历在目，那些被埋藏在地砖之下的黑帧引爆器仿佛就在眼前；陆屿靠在墙角，松开左臂重新缠紧绷带，伤口撕裂带来的钝痛没有让他皱一下眉，只是淡淡开口。
　　“我早就说过，衡枢殿不会轻易正视危机，没想到已经腐朽到内外串通的地步。”陆屿目光扫过草图，“我们不能再抱着调取城守司兵力的想法，明日阻拦动乱，只能依靠我们五个人。”
　　帧遥一直闭着眼维系对全城帧脉的感知，此刻缓缓睁开双眼，额角那层薄汗还没有褪去。同时监测墟录城内多处异动、城外工坊主力动向，双线消耗不小，可他的语气依旧平稳，将刚刚捕捉到的情报摊开。
　　“城外废弃工坊的灰袍主力已经尽数动身，分三路向着墟录城进发，预计拂晓时分便能抵达城外各处缺口，和城内潜伏的人手汇合。城内已经埋设的黑帧引爆点我粗略清点，至少十七处，分散在东西南北四片城区，单凭我们分头拆除，天亮之前根本无法全部处理干净。灰袍人本就没有指望所有点位同时引爆，多点起爆只是用来制造混乱、分流路人与零星巡逻兵士，他们真正的目标，依旧是衡枢殿胶片归流核心。”
　　枳一俯身看向桌上标记的街巷点位，缓缓梳理思路：“若是无法全部拆除□□，那我们不如转变思路，不再把精力浪费在零散炸弹上。放弃逐个排查小巷，守住通往衡枢殿的三条主干道。灰袍潜伏者引爆黑帧制造骚乱之后，主力必然顺着这三条大路直奔主殿，我们在要道设伏，拦截他们的主力队伍。只要拖住主力，就算零星地方发生爆炸，也很难撼动归流枢纽。”
　　“可行。”陆小满立刻附和，伸手在草图上圈出三条必经干道，“这三条路是去往衡枢殿主殿最近的通路，两侧房屋密集，适合布设阻拦手段。我熟悉城内街巷排布，可以提前在道路关键位置布置从司帧堂带出的封帧禁制，暂时压制黑帧力量，延缓他们行进速度。”
　　“我走东侧那条山道岔口。”陆屿直起身，将窄刃归鞘，“东侧通路最开阔，灰袍主力大概率会把最多人手放在这边，适合正面缠斗。我擅长单兵截杀，可以拖住他们的前锋小队，为其他人争取时间。”
　　“我负责西城通往衡枢殿的主路。”枳一开口，“那条路上灰袍埋设的引爆点最多，我的拒帧之力可以直接消解沿途爆发的黑帧，不用担心被爆炸波及，适合走这一路。”
　　几人目光转向帧遥。帧遥指尖落在整张墟录城总图之上：“我依旧留守杂货铺。这里地处四条干道交汇的中心地带，是整座墟录城帧脉感知最清晰的位置。我全程监测全城帧脉波动，一旦哪一条要道压力陡增，立刻透过联结通知枳一转告你们，同步传递敌人数量、增援动向。我不能离开墟录城太远，但是依托帧脉，可以作为所有人的耳目。”
　　四个人的安排敲定，唯独少了苏念。苏念返回苏府，不方便随意出门，众人正在思索该如何安排她的任务，杂货铺门外忽然传来三下极轻的叩击声，节奏是之前约定好的暗号。枳一上前掀开竹帘，看见苏念一身素色衣衫，神色匆忙，快步走入铺内，反手把帘子拉紧。
　　“我刚从苏府偷跑出来，有紧急消息。”苏念呼吸微促，抬眼看向众人，“苏家今夜收到一封密信，灰袍据点的大首领已经亲自入城，混在流民队伍里面，此刻就在东区潜伏点。此人便是当年牵头叛离衡枢殿、一手策划夺取本源帧核全部计划的主谋，修为远高于普通灰袍人手，明日他不会跟着大部队一起走主干道，打算绕小路避开我们的拦截，单独直奔衡枢殿归流核心。”
　　这个消息让屋内所有人神色一凛。谁都没有料到对方首领亲自潜入墟录城，还打算避开三条主干道的埋伏，走偏僻小路偷袭。若是所有人都守在干道，等于正中对方调虎离山之计，主力被我们拖住，首领独自潜入衡枢殿，依旧可以完成目标。
　　“小路一共有两条，都在衡枢殿后侧后山，平时极少有人通行。”陆小满立刻伸手，在草图后山位置标出两条细窄路径，“这两条山道崎岖难行，本来设有司帧堂布设的简易禁制，可衡枢殿内鬼必然提前将后山禁制解除，刚好方便那名首领通行。”
　　“需要分出一个人去后山小路堵截他。”枳一抬眼看向众人，“这名首领是整场计划的关键，若是放任他抵达归流核心，就算拦住主干道全部人手，也于事无补。”
　　众人短暂沉默。主干道三处要道已经分配完毕，每一条都需要人手驻守，若是抽调一人去后山，对应的干道拦截力量便会减弱，灰袍大部队有可能冲破防线。取舍摆在眼前，两边都不能放弃。
　　“我去后山。”苏念开口，语气平静，“我是寻帧人，天生亲和胶片，能够感知到大范围之内本源帧核的气息，更容易锁定那名首领的位置。后山小路偏僻，黑帧布设很少，正面大规模交手概率不高，我可以提前在山道关键节点布下寻帧人专属的感知禁制，一旦对方经过，我便能立刻察觉。只是我没有强悍的近战能力，只能拖延，无法单独拿下他，一旦交手，我会立刻传讯，需要你们之中离后山最近的人赶来支援。”
　　“太过凶险。”陆小满皱眉，“那是灰袍人的首领，心思深沉，实力强横，你孤身一人守在后山，若是被对方追上，很难脱身。”
　　“这是最合适的选择。”苏念轻轻摇头，眼底带着一丝释然，“我一直纠结诅咒与苍生之间的取舍，今夜我想清楚了。就算寻帧人的枷锁会随着胶片循环崩坏而消失，我也不能选择任由灰袍人毁掉一切。这是我自己要走的路。”
　　没有人再劝阻。每个人都清楚，眼下没有更好的方案。小队五人的分工至此全部落定：陆小满守南侧干道布设封帧禁制；陆屿扛下东侧大路正面阻截主力前锋；枳一驻守西城主路消解黑帧爆炸；苏念去往衡枢殿后山两条小路，独自等候灰袍首领；帧遥留守西城杂货铺，依托整片墟录城的帧脉，同步掌控所有战线的动向，传递情报。
　　“距离拂晓还有三个时辰。”帧遥抬眼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大家各自抓紧时间休整，备好所需器物，寅时三刻，全部去往各自驻守点位就位。记住，不必死战，首要目标是拖住灰袍人，不要强行拼到力竭，一旦支撑不住，立刻传讯求援。”
　　几人纷纷点头，各自检查随身器物。陆小满收好司帧堂带出的禁制符纸，反复确认封帧术式；陆屿重新检查窄刃，确认兵刃完好，又取出一小瓶疗伤药液收好；苏念取出苏家代代相传的寻帧感知玉符，攥在掌心；枳一静静站在一旁，心底感受着与帧遥之间那道独有的联结，知道接下来数个时辰，这条纽带会成为所有人最重要的讯息通道。
　　“我还有一事叮嘱。”帧遥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枳一身上，“灰袍首领熟知衡枢殿所有布局，也清楚各类胶片相关术法，小心他想出克制你拒帧体质的手段，不要误以为所有攻击都能被屏障挡下。”
　　“我明白。”枳一点头。
　　商议完毕，几人不再久留，陆续动身离开杂货铺，奔赴各自的备战点位。苏念先行一步，绕路去往衡枢殿后山；陆小满带着符纸赶往南侧干道；陆屿转身朝着东侧大路出发。铺内又只剩下枳一与帧遥两人。
　　“待会你去往西城主路驻守，一旦任何一条战线出现危机，我第一时间通知你。”帧遥站起身，抬手将一卷标注西城道路隐患的羊皮卷递给她，“这条路上除了黑帧引爆器，还有灰袍人提前埋下的困阵，图上已经标出阵眼位置，若是不慎陷入，可以直接击破阵眼脱身。”
　　枳一接过羊皮卷，指尖触到纸面，抬眼望向帧遥。烛火落在他眉眼之间，明明身在方寸小屋，心神却笼罩整座墟录城，独自承载庞大的帧脉感知负担。
　　“你一个人留守，会不会负荷太重？”枳一问。
　　“无妨。”帧遥淡淡一笑，只有她能读懂这份温和之下藏着的牵挂，“只要你平安，便不算什么。记住，无论战局如何，保全自己。其他人有各自的抉择，可你不一样。”
　　枳一没有再多言，收好图纸，转身走出杂货铺，消失在西城幽深的巷陌。
　　夜色渐深，离拂晓越来越近。墟录城表面依旧安静，可五条战线已经悄然铺开。主干道三处埋伏、后山小路的独守之人、杂货铺之中俯瞰全城的帧灵，五个人各自站在自己的位置，等候黎明到来之时灰袍掀起的风暴。城外灰袍主力步步逼近，城内那名策划一切的枭首蛰伏东区，一场决定墟录城存亡、也关乎浮录境胶片流转命运的大战，马上就要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