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录境·墟录千帧》莱年

3、第檐下逢稚客，条陈叙帧规

　　枳一办完巷堂余下的落户手续回到小院时，日头已经爬至巷中空地正中，细碎银灰胶片被日光滤得通透，慢悠悠飘落在院墙、屋檐与院中的野草之上。她推开木门，将巷堂交付的纸质户帖放在屋内木桌，转身拎起墙角木桶，走到院角水井边打水。绳索与井沿摩擦发出轻响，一桶清冽井水被提上来，水面晃动，映出漫天飘飞的帧影。
　　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节奏规整，不似方才地痞那般粗鲁急躁。
　　枳一放下水桶，抬手擦了擦指尖水渍，缓步走到门边拉开木门。门外站着一个身着浅灰短衫的少年，背上斜挎一个布制书袋，脸上带着尚未褪去的青涩，眉目端正，手里捧着一摞薄薄的纸质告示，正是司帧堂学徒的装束。
　　少年见门打开，立刻微微躬身，语气谦和有礼：“打扰了，我是司帧堂学徒陆小满，今日来西城片区走访，向片区内住户宣讲胶片相关规制。看这里是新登记的住户，特意过来告知一声城中的基础禁令。”
　　枳一微微侧身，示意他可以站在檐下说话，没有邀他入院。她倚着门框，安静听着少年开口，目光落在对方手中那叠印着字迹的纸张上。
　　陆小满见状，也不贸然越界，站在屋檐阴影之下，翻开手中告示，条理清晰地慢慢叙说。他说起净帧、杂帧、乱帧、黑帧的基础区分，告知拾帧凡人只可捡拾无主散落的净帧换取生计，杂帧需交由司帧堂统一收纳封存，不可私自留存，更不能私下触碰乱帧与黑帧，一旦被戾气侵染心神，后果难料。
　　“城中有三条最重要的禁令，还请您多加留意。”陆小满抬眼看向枳一，认真逐条说明，“第一，禁止强抢、偷盗他人捡拾到手的胶片，一经城守司查获，会按律惩处；第二，严禁私下黑市交易高阶乱帧、黑帧，司帧堂常年在西城旧巷巡查；第三，若是自身意外吸收胶片生出灵根，必须主动报备，届时会按墟录城旧例执行驱逐，不得继续在城内居留。”
　　说到第三条的时候，陆小满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只是转瞬即逝，很快又恢复原本郑重的神色。他自小在墟录城长大，见过好几户人家，家中亲人意外催生灵根，一夜之间被迫离开故土，再也没能回来。
　　枳一听得仔细，没有打断他，偶尔轻轻点头。这些规制她入城之前便大致有所耳闻，此刻听司帧堂学徒亲口讲述，多了一层来自城内体制内部的视角。她能看出眼前少年发自内心信奉这套秩序，恪守司帧堂赋予他的职责，带着一股未经世事打磨的理想感，相信只要所有人遵守条文，墟录城便能长久安稳。
　　“若是遇见无法分辨品级的胶片，可送到就近巷堂转交司帧堂核验，不会收取任何费用。”陆小满说完，从中抽出一张告示，双手递到枳一面前，“这张您收好，上面写着胶片分级和报到处的位置，有不清楚之处随时可以去司帧堂西城分点询问。”
　　枳一伸手接过告示，指尖碰到纸张，没有多余动作。她开口，声音平缓：“多谢告知，我会留意。”
　　陆小满见她态度平和，放下心中几分拘谨，又随口提起方才巷子里发生的地痞抢夺胶片一事，眉头微蹙：“今早巷间有人争抢胶片的事我已经听说了，可惜我赶到的时候事情已经平息。这类事件在西城旧巷时有发生，司帧堂和城守司一直想要整顿，但旧巷巷道错综复杂，很难做到时时刻刻看管到位。”
　　“那位出手制止的帧先生，你可知根底？”枳一顺势开口询问，没有过多打探的意味，只是单纯随口一问。
　　陆小满听见这个名字，微微思索片刻，摇了摇头：“不清楚，那人是近两年才在西城旧巷出现的，常年独来独往，很少与人深交。司帧堂这边登记的信息也很简略，只知道他是常住西城的住户，平日里遇到乱帧躁动或是市井纷争偶尔会出手，但从不接受司帧堂的邀约，不愿入职任何机构。大家只知道他唤作帧先生，其余来历无人知晓。”
　　他顿了顿，补充一句：“不过他出手分寸得当，不曾违反城中任何一条律令，城守司那边也没有对他进行过盘问。”
　　枳一默然。看来帧遥在墟录城中，一直保持着游离于四大机构之外的状态，独来独往，隐秘自持。
　　陆小满没有久留，见该宣讲的内容都交代完毕，便收起剩余告示，背上书袋，再度欠身告辞，准备去往巷内下一户人家走访。他转身往前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对着枳一笑了笑：“若是之后您捡拾胶片时有疑问，偶遇我也可以随时问我。”
　　枳一看着少年走远的背影，直到身影拐入巷道拐角，才收回目光，合上院门。
　　她回到院中，将那张司帧堂告示摊开放在石台上，低头慢慢浏览上面逐条列明的规矩。条文清晰严谨，字字都是为维护墟录城内胶片秩序而定，可条文之下掩盖的宿命困境，纸上只字未提。纸上只写生出灵根就要驱逐，却不曾写过这背后无数凡人被迫离乡的苦楚；只写胶片归流、各司管控，不曾提及城外帧流早已凝滞的隐秘。
　　风掠过石台，告示边角轻轻颤动，几片细碎净帧落在纸面。
　　枳一站在原地，脑海里先后闪过两道身影。一个是今日来访、笃信秩序的少年学徒陆小满，一个是昨日巷间出手、来历莫测的帧先生。两个人都身处墟录城之中，却抱着完全不同的生存姿态，一个身在体制之内竭力维护现有规则，一个游离在外，安静观察整片城池的帧脉异动。
　　她弯腰收起告示，放进屋内抽屉。
　　小院归于安静，唯有漫天胶片不停飘落。西城旧巷的日常仍在继续，拾帧人奔波生计，司帧堂学徒奔走宣讲，隐秘之人藏于巷陌阴影，所有人都被墟录城千年的规则裹在其中，各行其事，尚未察觉悬在整座城池之上的巨大隐患正在慢慢发酵。
　　枳一走到水井边，继续方才未做完的事，把水桶里的水舀出来浇灌院角几株野草。她选择在此安居，本意只是旁观人间，可接连两次相遇，已经让她慢慢触碰到墟录城表层之下，那些藏不住的人与事。前路尚远，更多相逢还在往后漫长时日里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