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录境·墟录千帧》莱年

2、巷间逢冷影，片落两擦肩

　　第二日天光刚漫过院墙，枳一推开木门走出来。西城旧巷比昨日更热闹些，拾帧的凡人早早出门，沿着墙根慢慢搜寻夜里飘落的净帧，低声交谈顺着风飘过来，大多是胶片市价、司帧堂近日巡查的消息。她缓步往巷口走，打算去巷堂补齐余下的落户文书，沿途目光扫过路边散落的银灰碎帧，没有弯腰捡拾，只是安静路过。
　　前方不远处忽然响起争执的呵斥声，打破巷子里原本平缓的喧闹。
　　枳一抬眼望过去，三个衣衫粗陋的地痞围成一圈，堵住一个身形佝偻的老人。老人名叫阿桂，是这片旧巷里常年拾帧的拾帧人，昨日登记租房时枳一曾在巷堂见过他一面。阿桂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粗布小包，双手护在胸前，身子微微发抖，不肯松手。
　　“识相点就交出来，这点净帧放你手里也换不了几个钱，不如给我们。”领头的地痞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抢布包，语气蛮横。
　　阿桂往后缩了缩，怀里的布包抱得更紧，声音沙哑颤抖：“这是我今早蹲了半个时辰捡来的，要拿去换米，不能给你们。”
　　“换米？”另一个地痞嗤笑一声，抬脚轻轻踹了一下阿桂脚边的石块，“在这条巷子，东西谁抢到就是谁的，司帧堂管得了大案子，可没空管你这点零碎胶片。”
　　争执之间，阿桂怀里布包没有攥稳，数片胶片滑落出来。其中大半是温和的净帧，却混着两三片色泽偏暗的杂帧，落地瞬间躁动的帧息向外散开，周遭空气微微泛起一层淡淡的银灰涟漪。杂帧裹挟着纷乱心绪，附近几个拾帧的凡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不愿靠近。
　　地痞眼中一亮，伸手便要去抓地上的胶片。
　　就在这时，一道清瘦身影从巷尾阴影里缓步走出。
　　那人一身素色长衫，身形挺拔，面容淡漠，周身没有半分凡人常见的烟火气息，周身萦绕一层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帧流微光。正是帧遥，此刻仍是世人所见的男子模样，旁人只唤他帧先生。他没有开口呵斥，只是目光淡淡落在争抢胶片的几个地痞身上，脚步不疾不徐往前走来。
　　躁动四散的杂帧，在靠近他周身三尺范围时，骤然安静下来，原本翻涌纷乱的帧息瞬间平复，落在地面不再晃动。
　　三个地痞动作一顿，转头看向来人，起初还想出言挑衅，可对上那双毫无情绪的眼，话语卡在喉咙里，莫名生出一股寒意，下意识停下争抢的动作。
　　“乱帧勿碰，强取胶片，触犯城守司条令。”帧遥的声音清冷平缓，没有拔高音量，却清清楚楚传入所有人耳中。
　　领头地痞脸色几番变化，不甘心地看了一眼地上的胶片，又忌惮眼前这人莫名慑人的气场，咬咬牙，挥挥手示意另外两人退后。三人不敢再多言语，悻悻地转身，快步离开了这条巷子。
　　危机转瞬消散，阿桂松了一口气，弯腰慌忙收拢散落的胶片，小心塞回布包，对着帧遥连连躬身道谢。帧遥只是微微颔首，没有多做停留，目光扫过巷内浮动的帧息，确认没有继续暴乱的迹象，便转身准备离开。
　　枳一站在不远处，安静看完全程，没有上前插手。她能感知到此人体内蕴藏的力量并非妖力，也不是修士灵息，而是与这片天地胶片同源的东西，深不可测。
　　帧遥转身时，视线恰好与枳一相撞。
　　他一眼便察觉到枳一身上与众不同的特质，清楚看见她不受周遭杂帧气息的任何干扰，墟录城本该生效的禁制，落在她身上毫无作用。他只是淡淡多看一瞬，没有上前搭话，收回目光，继续沿着巷道往前走。
　　两人隔着几步距离擦肩而过，没有半句交谈，没有多余示意，只有一阵风携着细碎胶片，从二人中间悠悠飘过。
　　枳一站在原地，看着帧遥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另一头的转角，目光收回，落到还在整理布包的阿桂身上。阿桂收拾妥当之后，又朝四周望了望，确认地痞不会折返，才抱着布包慢慢走远，继续去往城中集市换取银钱。
　　周遭看热闹的拾帧人也慢慢恢复之前的状态，重新低头捡拾地上散落的碎帧，低声议论刚刚发生的事，有人感慨幸好帧先生路过解围，也有人低声说着这人常年独来独往，来历不明，旧巷里没人清楚他的根底。
　　枳一静静听着旁人细碎闲谈，心底记下这个身影。这人力量莫测，性情淡漠，是西城旧巷里藏得极深的一个秘密。
　　她不再停留，继续朝着巷堂方向走去，一路留意沿途巷脉里浮动的胶片气息。城内帧流看着如常，可城外那片凝滞死寂的感觉，始终萦绕在她感知深处，挥之不去。
　　方才短暂的一场纷争已经落幕，可枳一清楚，类似抢夺胶片的事端绝不会仅此一桩。底层凡人靠着捡拾胶片苟活，黑市暗流、地痞劫掠、高阶乱帧潜藏暗处，司帧堂与城守司能管控明面的规则，却很难根除巷子里滋生的贪念。
　　走到巷堂门口，木质牌匾静静悬在门楣之上，里面传来办事人员有条不紊应答百姓的声音。枳一抬步跨入门槛，准备继续办理剩余的落户手续，将心神暂时收回眼前的琐事。
　　方才巷间那一场无声相逢，只是一次偶然擦肩。她与那位名叫帧先生的陌生人，此刻还只是互不干涉的两个局外人，谁也不曾料到往后会被同一场跨越千年的帧脉迷局紧紧牵连在一起。漫天纷飞的胶片依旧在墟录城上空缓缓飘落，旧巷的日子还在照常流转，更多相遇，正在静静等候时机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