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录境·墟录千帧》莱年

28、夜聚谋御敌，秘念解谶思 山间夜

　　山间夜风裹挟细碎胶片擦过枝叶，沙沙声响漫在整片山林。枳一与陆屿沿着迂回山道赶路，刻意避开灰袍人设下的外围哨点，一路借着林木阴影掩去身形。陆屿左臂的伤口在净帧药液作用下已经稳住，只是运力之时依旧会传来钝痛，他全程不曾放慢脚步，目光始终警惕扫过周遭，保持着独行散修多年养成的戒备。
　　枳一一边留意前路，一边承接帧遥源源不断传来的讯息。灰袍据点之内人影往来不停，大批人手正在整装，分批动身朝着墟录城方向潜行，打算趁着明日衡枢殿早朝、城内兵力调配相对松懈的时机，多点同时引爆黑帧，制造混乱之后直扑衡枢殿，妄图撼动墟录城胶片归流的根基。
　　临近墟录城外的旧墙缺口，两人停下短暂观望。城头巡逻兵士来回走动，城内宵禁已经开启，街巷之中灯火寥寥，谁也料不到一场巨大危机正在悄然逼近。他们依旧避开城门，翻过低矮残垣，借着夜色掩护直奔西城杂货铺。竹帘之内透出微弱烛光，远远便能看见那一点光亮，像是在等候归人。
　　枳一抬手轻叩三下木门，门立刻向内拉开。开门的是帧遥，烛光照在他脸上，他第一时间将视线落在枳一身上，透过两人独有的帧脉联结确认她没有受伤，再看向身侧陆屿渗血的衣袖，淡淡颔首示意二人入内。铺内，苏念与陆小满都已经赶到。苏念是借着深夜外出处理突发杂帧的借口从苏府脱身，陆小满则偷偷从司帧堂值守的值房溜出，桌上铺满连夜整理出来的衡枢殿布防草图、城内灰袍人可能安放黑帧炸药的可疑点位。
　　“你们总算回来了。”陆小满抬眼，看见陆屿手臂上包扎好的伤口，神色一紧，“听说你们在山地据点外围遭遇埋伏，我一直担心会出事。”
　　“已经脱险，追兵被乱石隘口阻隔。”陆屿走到桌边，俯身看向摊开的草图，“据点内部灰袍主力正在动身，明日便要在墟录城内发动大规模袭击，目标直指衡枢殿。”
　　苏念指尖攥紧袖口，轻声开口：“我傍晚返回苏府的时候，听见家中长辈私下交谈，最近几日不少陌生流民涌入城中，苏家已经察觉到不对劲，只是以为只是普通流民潮，完全没有往灰袍叛党身上联想。苏家世代经营寻帧相关事务，若是衡枢殿出事，苏家也会被卷进去。”
　　“衡枢殿顶层至今闭目塞听。”陆小满眉头紧锁，指尖重重点在草图上衡枢殿主殿的位置，“之前我去找那名老吏，他有心无力，顶层刻意压住所有预警消息，不准任何人调动城守司兵力戒备。若是等到明日灰袍人动手，衡枢殿防备空虚，后果不堪设想。”
　　“现在摆在面前有两条路。”枳一伸手，将桌上草图摆正，缓缓说出想法，“其一，我们小队五人分头行动，今夜抢先去往灰袍人预设的引爆点位，拆除埋藏的黑帧，在动乱爆发之前消弭隐患；其二，冒险深入衡枢殿内层，想办法见到衡枢殿主，强行把灰袍人的阴谋摆在他面前，逼迫他下令全城戒备，调动城守司兵士布防。只是第二条路风险极高，衡枢殿内层守卫森严，一旦被拦下，我们所有人都会被当成滋事之人拿下。”
　　屋内安静片刻，烛火跳动，几人神色各有思虑。
　　“我来走第二条路。”陆小满率先开口，语气坚定，“我本就是司帧堂学徒，持有出入衡枢殿外围的腰牌，熟悉殿内通道布局，比你们任何人都适合潜入内层。我可以避开主路，走司帧堂存放胶片库房背后的密道，悄悄去往衡枢殿主的偏殿，当面陈情。若是由其他人贸然闯入，会直接触发殿内禁制，瞬间引来大批护卫。”
　　“太危险了。”苏念出声劝阻，“衡枢殿主性情偏执，认定野外异动只是胶片自然紊乱，你贸然闯进去，很可能直接被扣上造谣滋事的罪名，被关押起来。”
　　“可这是唯一有机会调动官方兵力的法子。”陆小满没有动摇，“单凭我们五个人，很难同时处理城内所有预设引爆点。墟录城数十万凡人住在城中，不能任由灰袍人肆意制造灾乱。这是我在司帧堂修习这么久，应当扛起的责任。”
　　陆屿静静听着，淡淡开口：“就算你见到衡枢殿主，他也未必愿意相信。衡枢殿高层已经习惯于掩盖丑闻，承认灰袍人卷土重来，等于承认当年清剿行动留有巨大疏漏，会动摇他们的威信。不要抱太大期待。”
　　“我知道希望渺茫，但总得试一试。”陆小满抬眼看向众人，“若是我天亮之前还没有回来，便代表行动失败，你们不要再继续等待，自行按照第一条方案分头拆除黑帧□□，尽力减少明日伤亡。”
　　众人无法劝服他，只能默许这个决定。
　　这时，苏念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某种决心，抬眼看向屋内其余四人，说出一段她从未向任何人提起的猜想。
　　“我还有一件事，想告诉大家。”苏念的声音放得很轻，“我这些年一直在暗中翻阅苏家世代留存的寻帧人手札，里面记载了很多前人留下的隐秘记录。寻帧人活不过三十岁的诅咒，并不是天生宿命，而是和整片浮录境的胶片归流体系紧紧绑定在一起。墟录城作为胶片唯一归宿之地，源源不断吸纳全大陆的执念胶片，而寻帧人天生亲和胶片，相当于天地留给胶片循环的一个通道。每一名寻帧人活着的时候，都在无意识分担墟录城归流的负荷，等到满三十岁，负荷达到临界点，生命便会被抽走。”
　　其余几人皆是一怔，静静听她继续往下说。
　　“灰袍人想要夺取各处节点的本源帧核，打乱胶片归流秩序，一旦他们成功撼动衡枢殿的归流核心，整套循环便会崩坏。”苏念眼底藏着复杂情绪，“到那个时候，寻帧人身上的诅咒枷锁或许会消失，我们不必再承受三十岁便会离世的命运。可代价，是整片浮录境胶片流转彻底失控，无数乱帧、黑帧四散蔓延，凡人会被胶片反噬，陷入无休止的灾乱。这就是我一直挣扎的缘由。我无比想要摆脱短命宿命，却不愿意以天下凡人的性命作为代价。”
　　这番话把苏念长久以来深藏心底的矛盾彻底摊开。她不是单纯想要破解诅咒，而是一直在两种截然不同的命运之间反复拉扯，一边是自己活下去的渴望，一边是不忍看见无辜之人陪葬。
　　“灰袍人必然也知晓这件事。”帧遥缓缓开口，他作为和世界帧脉共生的原生帧灵，比任何人都清楚胶片循环的根本，“他们说不定已经暗中联络过你，许诺只要配合他们，便能解除寻帧人的诅咒，以此引诱你倒向他们一方。”
　　苏念轻轻点头：“苏家暗中收到过灰袍人的传信，只是被家族压下。家族只把我当成用来交换利益的筹码，根本不在乎我会不会在三十岁死去，他们只想利用我寻帧人的能力，抢夺胶片资源。我没有答应灰袍人，可我不得不承认，那个许诺，确实很诱人。”
　　屋内气氛沉了几分。每个人心中的执念与软肋在此刻显露出来，这支临时结成的小队，从来都不是目标完全统一的整体，五个人各自背负属于自己的困境与渴求，却依旧选择站在一起对抗灰袍人。
　　“无论如何，不能放任灰袍人得逞。”枳一开口打破沉寂，“就算寻帧人的诅咒另有解法，也不该建立在无数凡人受灾的基础之上。我们先守住墟录城，阻止明日的动乱，之后再慢慢探寻胶片与寻帧人诅咒真正的根源。”
　　帧遥看向所有人，有条不紊分派余下任务：“陆小满即刻动身，趁着夜色潜入衡枢殿内层，切记优先保全自身，一旦察觉事态不对立刻撤离，不要硬谏；苏念返回苏府，假意安分待在家中，暗中留意苏家有没有和灰袍人私下往来的动向，若是明日城内爆发骚乱，苏家极有可能趁机有所动作；陆屿今夜在外围街巷游走，排查南城、东区流民聚居区的可疑引爆点位，你擅长隐匿，适合探查这类区域；枳一负责西城与北城，我留守杂货铺，全程监测全城帧脉异动，一旦某一处点位黑帧力量攀升，立刻透过联结通知你，同时随时等候陆小满那边传来的消息。”
　　分派妥当，几人不再耽搁，各自做好准备，陆续离开杂货铺奔赴任务。陆小满收好衡枢殿密道草图，将司帧堂腰牌稳妥藏在怀中，朝着衡枢殿方向快步走去；苏念整理好衣袍，沿着僻静小路赶回苏府；陆屿提上窄刃，消失在西城巷尾阴影之中。
　　铺内最后只剩下枳一与帧遥。
　　“你外出探查街巷，务必小心。”帧遥目光落在枳一脸上，声音放轻，“灰袍人知道你拥有拒帧体质，说不定会专门布设针对你的圈套，不再单纯依靠黑帧攻击。我会一刻不松懈盯着全城帧脉，只要有任何异常，第一时间通知你。”
　　“我明白。”枳一点头。
　　“还有。”帧遥顿了顿，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话音漫开，“无论发生什么，你于我而言，和其他人不一样。若是遇到无法脱身的险境，优先保全你自己，不必强行兼顾所有点位。”
　　枳一没有回话，只是轻轻颔首，转身走出杂货铺，汇入深夜墟录城安静的街巷之中。
　　夜色越来越深，整座城池看似平静，底下暗流汹涌。陆小满孤身向着守卫森严的衡枢殿内层进发，试图唤醒闭目塞听的顶层；苏念回到危机四伏的苏家，暗中提防家族与叛党的勾连；陆屿穿梭流民聚集的街巷排查隐患；枳一走在北城的长街之上，等候帧遥传来帧脉异动的讯号；而帧遥守在西城杂货铺，以自身与整片浮录境帧脉共生的能力，静静俯瞰整座墟录城。明日那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动乱，已经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