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魇》一步千代

1、第一章 降世 硿咚，硿咚

　　硿咚，硿咚……
　　“可怜哦。”
　　刻意压低的声音伴随着几道叹息从四周飘了进来，棺盖在轻微晃动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动，连着一齐在棺内少女的耳边回荡。六人行的队伍，一人引路，四人抬棺，迎着子夜的薄雾缓步向着潭面前进。
　　“咚”的一声闷响乍然从棺内传了出来。四周原本死一般寂静的氛围被打破，乱步声窸窣四起，棺木开始大幅度晃动。
　　“怎么回事？”一个衰哑的声音在棺木前方响了起来，语气里带着似有若无的急切。
　　紧接着，晃动感倏然停滞。一个更年轻的，嗓音里带着些许沙哑的中年男音从少女的左边响起：“没事，只是刚刚在路上踩到了个石头，脚扭了一下。”
　　在前面领路的老人听后，只略微扭头瞥了说话的人一眼便匆匆回头继续盯着前方用他衰哑的声音继续说道：“继续赶路吧，马上就要到子时了，要赶在子时一刻前从那里出来……”
　　话音渐落，他掫着烛灯走在前面，棺木也摇摇晃晃的重新启程，几人渐渐淹没在了层层薄雾里。余下半点残星在雾中跳动，只是不消片刻，连那点残光也被吞了进去。

　　“呼！”棺内少女蓦地睁开双眼，长呼出一口浊气。
　　感受到四周的逼仄，她猛地起身才发现自己正端坐在一个四四方方的黑色大木盒子里，光线昏沉，还没适应环境的离歌辨不清自己到底处在什么地方。
　　等到眼睛完全适应光线，视线下移，她才发现自己腰上盖着的半拉漆红麻绳。
　　离歌拿起绳身来回摩挲几下，黏腻的触感让人感觉些许不适。轻蹙眉，刚醒过来她的脑袋还不是很灵光，尤其是……
　　她下意识抬起左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手下赫然按到了一个鼓起的大包。
　　怪不得从刚才起就一直觉得自己脑袋在隐隐作痛，果然是被袭击了嘛，该死。
　　暗慨一声自己时运不济的离歌，从木盒里站起了身，手上的绳子也被她撒开抖落回到盒子里。
　　她抬脚想从盒子里出去，只是刚跨出半步越过盒边，剩的后半条腿直接就被木沿给绊倒了。离歌整个人重心前移，开始踉跄，还没等她蹦跶两步，刚刚完好跨出来的那半条腿又在地上被卡住，接着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态开始往旁边滑跪。
　　两个膝盖重重的砸在青石板砖上，发出的声音在空间内回荡。两只手擦在地上连同膝盖一起疼的她嘶嘶抽气连眼泪都被逼了出来。模糊间，她隐约看到了绊倒她的东西，一个方形木盖正安然自若的躺在她膝盖边。
　　她腾出手来想擦眼泪，抬头又泪眼婆娑的和一座石像正正打了个照面，于是她终于抽出片刻来观察周围。

　　只见那石像结跏趺坐于石台上，低首垂眸，模糊的让人看不清脸部神态，加之四周漆黑一片，唯有些许月光透过窗棂照在石像，离歌便也只能根据石像装束的轮廓起伏大致判断出，这是个女神仙。
　　况且，离歌四下环顾一番，在她周围并未发现有设立其他石像，想来这应该是她一人的庙宇，专门用来供奉她的。
　　那自己莫名其妙出现在这里岂不是打扰到人家了。
　　思及此，离歌也只好双手合十轻呼“罪过罪过”来道歉。又想着，要不给女神仙上几炷香赔罪？
　　可仔细回想一番刚才观察到的景象，离歌也是完全放弃了这个想法。
　　这地方漆黑，灰尘味儿又重，估计很久都没有受过香火更别提有人来打扫，基本上算得上是荒庙一座，估计也是找不到打火机和贡香的，还不如快点离开这里，还她一个清净也算好事。
　　离歌揉了揉膝盖站起来，仰脸借着月光最后看了一眼石像后，开始摸索着找庙门。
　　说来也奇怪，明明有窗户有月亮，光却是被捏成一束，只映在石像一处，其他地方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无形的隔绝了一样。幸好，庙门都是正对着神像的。
　　推门欲走时，离歌想起了刚刚落在盒子里的半拉绳子又转身回去。
　　离歌眯了眯眼睛，嘴角轻翘起个弧度，直接顺手就将绳子收到了自己鹤灰色的工装裤口袋里。

　　走出庙门，离歌怀疑自己大概是瞎了，周围白茫茫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还不如回去继续待在那个黑漆漆的庙里，至少庙里还有个女神仙来陪她。
　　而且没记错的话，她这个时候不应该躺在家里那张两米宽的大床上，享受着自己刚装的全屋智能恒温系统，快哉快哉的在那喝冰镇好的西瓜汁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个地方？早知道就应该听专家的话，不熬夜看无脑短剧了，现在这个情况，完全不知道要往那个地方走才能活下来。
　　想到自己运气又向来很差，估计往哪里走都是死路一条。离歌叹了口气，准备继续回庙里待着。

　　“硿咚……”
　　离歌回撤的脚步停了下来，抬起头，她看到庙沿边挂着的铜铃无风摆动。
　　身体比思考先行动起来，在离歌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两只脚就已经带着她往前跑了起来。她回头看了一眼，恐慌的嘴角颤动几下，接着便不顾刚受伤的膝盖头也不回的冲进了深不见底的雾里。
　　直到体力不支停下，回头确定再看不见那座庙宇，离歌才放下心来站在原地开始大喘气，胸口也因为呼吸剧烈起伏。
　　周遭雾气相较之前已经淡了许多，已经能隐约看到自己伸出去手的轮廓。只是四周仍旧是漆黑的，粘稠的，头顶悬挂的月只是夜的摆设。
　　她抬脚又往前走了两步，直接踩进了水里。水漫过鞋网渗了进来。
　　离歌低头看了眼鞋子深呼吸：不气不气，只是最喜欢的鞋子湿了，又不是命没了。
　　拍拍胸膛将胸中的火气都压下来后，离歌蹲下身，准备洗把脸清醒一下。加之刚才跑了那么久身上都出汗了，正好可以洗一下。
　　离歌掬起一捧水闻了闻，确认没问题后，才迅速将水在脸上胡乱抹了几下站起来。
　　周围除了水，只剩雾，想要出去只能沿着河，试试能不能走出去这里。
　　前方遥不见路，离歌眺望一番后掏出了顺来的绳子埋在原地做了个标记，随后便开始沿着水边往左边走，越走，眉头皱得越深。
　　她能感觉到周围的雾变得越来越薄，但是直到雾气将近完全消散的时候，离歌才看清楚这个地方根本就没有能出去的地方，至少她目光所及的地方，全都是水。
　　趁着雾散，她抓紧往前又走了一段路，结果踩到了自己刚才用来做标记的绳子……
　　猜想被印证的结果有时候并不好受，她宁愿自己永远遇不到这个标记。
　　峙立在这里的这座庙宇被水环起来建在谭里，或者说，它是被隔绝起来的。连刚才的雾气也可能是这潭水的蒸腾作用。
　　他们到底为什么要在这里建庙，潭水是故意引来的，还是专门取址于此？
　　还没等她想明白，远处传来的男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不会有事吧？”一个年轻的男声响了起来，“这次怎么这么快？”
　　另一个较为低沉的声音回应了他，道：“应该不会，每次都是这样的流程。他也说了，按流程来不会出错的。”
　　“我还是怕，”第一道声音说道，“现在才刚到子时一刻……我们……不会……”
　　声音飘远，本就没有躲藏的离歌在他们走远后的此刻更是直奔那两人的来时路。比起好奇，她更想回家去享受自己的全屋智能。就连自己忘了什么东西，也不在意。想不起来，就算了。
　　临近那地，哗啦的声音清明起来。
　　不是水声。更像是木板在被水流不断冲击，掀起落下拍打发出的声音。
　　刚才洗脸的时候她就发现了，面前的潭水几乎算是死水辨不了东西，不然她也不会专门低头去闻它，还在谭边做标记。单靠这滩“死水”可发不出这么大的声音。
　　离歌俯下身，几乎贴到水面上，闭上眼，屏住呼吸。声音在她的左边显得尤为清晰。她把手伸进了水里，来回摸索，直到一根长条状的东西出现在她的掌心，再摸到木板，绳结。一些黏腻湿滑的水草依附在木板上。
　　原来出去的路藏在水下，怪不得她走了这么久都没看到能出去的地方。要不是因为他们走动后荡起的水桥还没停止……
　　离歌蹲下身，摸着那根长绳，顺着打结的方向慢慢往前挪动，刺骨的潭水漫过她的脚踝。
　　她的身体微不可查的颤抖了一下。
　　潭水继续上涨，从小腿再到膝盖而后又缓缓退了下去。
　　再抬头远处点点火光闪烁，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离歌站起身正想往前走，膝盖的痛楚追上来，脚下猛地一滑，栽进谭里，一时间被倒灌了好几口潭水。
　　离歌：谢谢，不是很渴。
　　等到她艰难地从谭边爬出来，整个人卧趴在谭边不断地咳嗽，只剩半张脸作咸鱼状。
　　她生无可恋的想着：毁灭吧这个允许倒霉蛋存在的世界。
　　她抹了把脸准备从地面上撑起来，仰起脸后才发现不对劲的地方。霎时脑内警铃大作，背上汗毛倒立，按兵不动连呼吸都变得清浅。

　　微弱的气息流动，离歌感觉到自己的脸上有点痒，她眨了眨眼，气流变大，随后她好像听到了吸气的声音。
　　这时离歌的眼睛刚从地面适应了现在的亮度，她看到了面前这张近在矩尺的脸，继而看清了其中的轮廓分布。舒展的长眉搭配上高挺的鼻梁，以及那双藏在眉骨之下，低垂着的眼。
　　她辨不清对方眸色，只能看见他微扬眼尾下那粒熟悉的殷红小痣。
　　紧绷的神经开始无意识的放松，无形的丝线牵引着两人分离。离歌伸出右手去点那颗小痣，下一秒却反被对方握住了手腕。
　　“嗯？”她眼睛微瞪，发出疑惑。
　　对方只是沉默的顺着她的手腕，指尖向上，然后在她的指缝间占领了一席之地，十指紧握的，轻柔而缓慢地将她拉了起来。
　　离歌顺着他的动作站了起来，仰头看着他的脸，歪了歪脑袋，瞥见他左耳边的闪烁若有所思。
　　对方始终低垂着眉眼，保持着一副温良淡若的样子。如果他俩的手没有紧握在一起的话。
　　“跟我走。”离歌听到他这样说道，声音清脆如撞玉。
　　少年不由分说的牵着她往前走，期间还特意调整了个更舒服的握姿。
　　离歌任由着他牵着往前走，时不时的侧目用余光去扫他眼角的那颗小痣，然后就瞥见了对方微扬的唇角。
　　她抿了抿唇，空出来的左手慢慢抚上了自己的右眼角。
　　那里有一颗和他几乎一模一样的痣。
　　似乎是憋了很久又像是终于想通了什么，离歌深吸一口气，问出了他们两个之间的第一句话。
　　“那个，”少女声音停顿了一下，继而更笃定的淡然开口，“你，是我同父同母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