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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戏台余响   深秋的 ...

  •   深秋的晚风褪去夏末的燥热,裹挟着街边糖炒栗子甜暖的香气,漫过老城的街巷。

      城市老城区保留着一片旧街区,青灰砖石铺就的巷道蜿蜒曲折,两旁是矮旧的骑楼,梧桐树叶被秋霜染成深浅不一的金褐,风一吹,大片叶片打着旋悠悠飘落。周末傍晚,陆时逾带着沈叙来老城闲逛,天色向晚,街边店铺次第亮起暖黄的招牌灯火,人声熙攘,烟火气扑面而来。

      街角藏着一座修缮过的老式民间戏台,如今不再夜夜开戏,只在周末偶尔会有民间剧团过来义务演出。二人沿着石板路慢慢走过去,婉转缠绵的水磨调穿过萧萧秋风,遥遥飘入耳畔。

      台上旦角的唱腔柔婉低回,一字一字漫开:“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清越曲音轻飘飘荡过街巷,落在秋风吹落的梧桐叶上。

      沈叙脚步下意识顿住。

      寒意顺着秋风钻进袖口,他微微缩起肩膀,指尖依旧带着惯有的凉意。明明是现世戏台之上伶人婉转的歌唱,可入耳的瞬间,灵魂深处沉睡的印记被轻轻拨动。没有浮现清晰画面,没有涌现副本的完整记忆,只有一股沉沉的怅惘猝不及防漫上心口,如同隔了一层厚重的薄雾,寻不到来处,只沉甸甸压在胸口。

      归墟里那座荒芜的无人戏台,残灯孤台,风雨穿帘,百年沉寂的锣鼓,残碎的青衣唱腔,全都封存在陆时逾一个人的记忆深处。沈叙什么都记不得,唯独这曲调,让他莫名喉间发紧。

      “怎么了?”陆时逾立刻察觉到身旁人的停滞,侧过头看向沈叙苍白的侧脸。

      沈叙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一闪而过的酸涩,轻轻摇了摇头:“不知道,听见这个调子,心里有点难受。好像很久之前,我听过一模一样的曲子。”

      他努力向内搜寻记忆,脑海空空荡荡,寻不到半点对应的片段。没有风雨飘摇的荒台,没有漫天倾覆的黑影,没有生死残影,只剩这一缕挥之不去的情绪,凭空而生。

      陆时逾的目光落向不远处戏台的飞檐,雕木纹路历经岁月磨损,和归墟幻境之中那座残破戏台的轮廓在视线里短暂重叠。千万轮回之前,他立在高台之上,在狂暴虚妄的包围之下唱出这一段唱词,沈叙在侧台稳住曲韵,二人一同为百年伶人完成迟来的终章。那些撕裂心神的恐惧,漫天的死亡残影,全部已经随着归墟的崩塌永远归于虚无。

      旧事不必说出口。

      陆时逾伸手,自然而然握住沈叙冰凉的手腕,掌心的温度缓缓传递过去。这个动作,亦是千万次险境之中刻下的本能。

      “若是听着不舒服,我们便绕开这里。”他声音放得很轻,不想逼迫沈叙承受这份来路不明的情绪。

      沈叙却没有挪动脚步。他站在原地,静静听了一小段戏文,曲调婉转哀戚,台上伶人水袖翻飞,演绎一场梦中相逢。

      “也不是难听。”沈叙低声说道,“就是心里堵得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戏台周围围了不少散步驻足的路人,老人摇着蒲扇,孩童追逐打闹,现世人间热闹安稳,和归墟那座死寂荒芜的孤台,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这里没有被困百年不得解脱的亡魂,台下皆是活生生的看客,曲终人散之后,众人便会回归各自平凡的生活。

      沈叙慢慢收回目光,不再望向戏台,任由陆时逾牵着自己,沿着落满梧桐叶的街巷继续往前走。

      暮色更深,街灯尽数亮起,将地面的落叶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路边小摊冒着腾腾热气,铁锅翻炒着栗子,甜香扑面而来,旁边还有卖烤红薯的推车,白雾袅袅升腾。

      “买点栗子?”陆时逾问道。

      沈叙轻轻点头。

      摊主将滚烫的栗子装进牛皮纸袋,纸袋被热力烘得微微发烫。陆时逾接过,先把袋子塞进沈叙的双手之间,让他用这份滚烫驱散指尖的寒凉。

      温热的触感包裹掌心,方才被戏文勾起的那层怅惘,被人间烟火一点点冲淡。

      二人走到河边的石栏边停下,河水静静流淌,倒映两岸点点灯火。河边行人不多,晚风徐徐,落叶飘落在脚边。沈叙低头,慢慢剥开褐红色的栗壳,金黄软糯的果肉露出来,他分出一半,递到陆时逾的手边。

      “你也吃。”

      陆时逾张口接过,目光落在河面晃动的灯影,思绪还是会不受控制地飘向遥远过往。千万轮回,无数次闯关,他们见过太多求而不得的别离。戏台之上的青衣,旧宅中等候一生的女子,客栈雨夜苦等书生归来的妇人。那些执念一一得到落幕,而付出代价的,是数不清的挣扎与抉择。

      所幸他们走到了现世。

      “在想什么?”沈叙见他沉默,轻声发问。

      “没什么。”陆时逾回过神,敛去眼底沉淀的万千风霜,唇角浮起浅淡柔和的笑意,“只是觉得,这样安安静静就很好。”

      沈叙靠在石栏杆上,纸袋捧在手心,那份温热顺着掌心里的血脉缓缓漾开,稍稍驱散了身上残留的凉意。他依旧会时不时冒出这种似是故人来的恍惚,雨声、古旧器物、戏曲,都会轻易拨动灵魂残留的印记。可每一次恍惚的时刻,陆时逾总在身边。这份踏实,无需记忆来佐证。

      “我常常会好奇,”沈叙望着流淌的河水,缓缓开口,“会不会真的有另外一段人生,是我已经忘掉的。很多瞬间,我总感觉我们认识了不止这短短七个月。”

      这句话让陆时逾心口微微一紧。

      他有一整个千万轮回的故事可以诉说,秋雨旧宅、荒寂戏台、雨夜客栈、枯山月老祠,镜墟、书斋、古战场,一幕幕生死并肩,全部封存在他的神魂之中。但那些故事装载了太多苦难与撕裂,一旦讲起,就等于把沈叙重新拽回早已覆灭的虚妄。

      归墟已经消散,沈叙作为普通人,应当好好拥有眼前的人间。

      陆时逾伸出手,拂去落在沈叙发间的一片梧桐落叶,指尖轻轻擦过发丝。

      “就算真的有,都已经过去了。”他语调平和,“重要的是,现在我们在这里。”

      沈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骨子里柔软通透,隐约明白有些事情不必强求答案。

      沿着河畔慢慢散步往回走,远处戏台的唱段还断断续续随风飘过来,只是再没有方才那样沉甸甸压在心口的力量。路过旧物杂货小店,橱窗悬挂着仿制的水袖戏服,素白绸缎,绣着淡淡的折枝花卉。看见那抹月白色,沈叙又是一瞬失神,转瞬便恢复如常,只当是普通好看的服饰。

      店铺里面人来人往,没有残念,没有幻境,只是现世一件寻常工艺品。

      回去的路上搭乘公交,傍晚的公交车乘客稀稀拉拉。车窗玻璃映出两个人交叠的影子,城市的霓虹飞速从窗外掠过。沈叙有些倦了,长途步行,再加上被戏文牵动心绪,耗去不少心神。他微微倾斜身体,脑袋轻轻靠在陆时逾的肩膀上。

      车窗缝隙溜进来微凉的晚风,陆时逾抬起胳膊,稳稳护住他,隔绝一部分穿堂的冷风。

      “累了?”

      “有一点。”沈叙的声音闷闷的,隔着布料传来,“刚刚听见那曲子,好像把很远很远的情绪带过来了,可我抓不住是什么。”

      “不必抓住。”陆时逾低声回应,“那些都是不属于现在的情绪,听过,放过,就够了。”

      公交车晃晃悠悠穿过老城,一路掠过万家灯火。那些属于归墟的残响偶尔会穿透时光,轻轻叩击沈叙的灵魂,却再也不能够困住他。

      过往千万场虚妄大戏已经彻底落幕。戏台上悲欢离合是别人的故事,而属于他们的,是这现世朝朝暮暮,烟火寻常。

      回到公寓,屋内暖灯亮起。窗外秋夜清寂,沈叙去洗手,陆时逾收拾买回来的栗子,纸袋摊在茶几上。沈叙端来两杯温水,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电视低声放着无关紧要的纪录片,没有交谈太多,安静地共享这一段夜晚时光。

      秋风拍打玻璃窗,那些来自遥远归墟的余响,终于消散在满城人间烟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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