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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梅雨旧物 人间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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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相逢半年后。
江南的梅雨季来得缠缠绵绵。
雨丝没有雷霆万钧的声势,就那样整日整夜,绵绵密密斜斜落下来。窗玻璃蒙着一层薄薄水雾,室外的世界被晕染成一片朦胧的灰,潮气顺着窗框缝隙悄悄钻进屋子,空气里漫开潮湿温润的气息,混着书柜纸张淡淡的霉香。
这套公寓是陆时逾选的,楼层不低,避开了地面返潮的侵扰,可梅雨季一到,依旧逃不开湿意。地板上铺着浅灰色的绒毯,暖黄的落地灯拧开,将一室冷潮稍稍驱散。
周末不用出门,二人打算整理储物间堆放的一箱旧物。大多是陆时逾搬过来时一并带来的,不算什么贵重宝贝,只是一些四处搜罗来的摆件、画册,还有几本封皮泛黄的旧书。
沈叙穿了一件宽松的米白色针织衫,本就肤色偏白,遇上这样阴湿不见太阳的天气,脸色更透出一层浅浅的苍白。他天生畏寒,哪怕是暮春,指尖也总带着一点凉。卷到小臂的袖口滑落下来,他便抬手重新挽好,蹲在纸箱旁边,垂着眼,一样一样往外捡拾东西。
窗外雨声淅沥,滴答敲在阳台雨棚上,节律悠长。
这雨声太过熟悉。
不是属于现世公寓的记忆,是沉睡在灵魂最深处,被彻底封存起来的片段。是归墟红白旧宅里,那场漫无边际的秋雨,浸透青石板巷,裹挟旧红纸沉闷的气息,沉沉压在人心头。
沈叙自己并不知道这份感触从何而来。只是听着窗外落雨,心口无端漫开一层淡淡的怅然,像蒙了一层薄纱,轻飘飘的,抓不住根源。他晃了晃脑袋,把那点没来由的情绪压下去,继续低头翻检箱中物件。
纸箱底层,躺着一只不大的青瓷瓶。
釉色温润,青碧如水,瓶身带着岁月打磨出来的柔和磨损,并非什么价值连城的古董,只是一件寻常仿古摆件。可那轮廓形态,和归墟旧宅堂桌上封存一宅执念的那只青瓷瓶,几乎一模一样。
陆时逾正站在不远处,弯腰整理堆叠的画册,余光瞥见沈叙的动作。
几乎是刻进灵魂本能的反应,千万轮回里重复过无数次的画面在此刻重叠。旧宅堂屋,冷雨萧萧,少年伸手,想要触碰承载执念的旧物,而他上前,抬手拦住那只手腕。
念头不过电光石火,陆时逾已然迈步上前。微凉的手掌轻轻扣住沈叙抬起的小臂,力道轻稳克制,并无半分强迫,刚刚好拦在他距离瓶身一寸之外。
沈叙的手指悬在青瓷瓶上空,动作骤然顿住。他茫然抬眼望向身旁的陆时逾,长长的眼睫轻颤两下,眼底浮起一层困惑。
“怎么了?”沈叙的声音很轻,混着窗外连绵雨声,“这个瓶子有问题吗?”
陆时逾的指尖还贴在他的衣袖上,触到布料之下,少年一如既往偏凉的皮肤。他垂眸看向那只青瓷瓶,瓶身安静素雅,现世的物件,没有缠绕的残念,没有幻境,不会吞噬心神,什么危险都不存在。
方才阻拦,完完全全是千万轮回沉淀下来的条件反射。
归墟早已覆灭,副本消散殆尽,沈叙也不再拥有读取旧物执念的能力。就算指尖抚上瓶身,也不会再有汹涌的幻境记忆碎片轰然涌入脑海;只是灵魂深处残存的印记,依旧会偶尔让他生出莫名怅惘。
是他还没有完全从过往千万次的险境里走出来。
陆时逾缓缓松开手,指尖微微蜷了蜷,掩去心底翻涌而过的万千回忆。旧宅残破的囍字、无风自燃的白烛、满堂化不开的等候,那些沉甸甸的过往,只属于他一个人的记忆,他不能讲,也不愿讲给沈叙听。
“没什么危险。”陆时逾的语气放得柔和,目光落回沈叙清浅的眉眼,唇角勾起一点极淡的笑意,“只是下意识。以前总怕你碰旧东西会受影响。”
“以前?”沈叙重复这两个字,眉头微微蹙起,脑海里努力搜寻相关的片段,可记忆一片空白,什么都抓不到。
他什么都记不得。
记不得秋雨笼罩的民国老宅,记不得堂前半红半朽的囍字,记不得那个耗尽一生空等归人的红衣女子。那些跨越虚妄的并肩同行,千万轮回里的挣扎、抉择、生死别离,全部被拆解本源的时候一同抹去,只余下灵魂深处零星零碎的本能。
就像此刻,明明对方只是一个下意识的阻拦动作,他心底却生不出半分抵触,反倒涌上一股踏实安稳,仿佛这样的画面,已经发生过千千万万遍。
沈叙收回悬在空中的手,没有再去触碰青瓷瓶,转而把它轻轻拿起来,放在一旁的木质矮柜上。瓶底和柜体相触,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总有些瞬间,我会觉得很多事情似曾相识。”沈叙蹲坐在绒毯上,侧过头望向窗外烟雨朦胧的楼宇,雨雾模糊远处的天际线,“听见雨声,看见老物件,偶尔就会这样。但仔细去想,又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没有悲伤,只是带着一点淡淡的迷惑。
陆时逾在他身旁蹲下来,二人挨得很近,落地灯的暖光落在他们肩头。潮湿的晚风透过半开的窗缝吹进来,拂动沈叙额前几缕柔软的碎发。陆时逾抬手,很自然地替他把碎发拨到耳后,指腹擦过耳廓,温度安稳。
“想不起来,便不必强求。”陆时逾低声说道,“有些过往,记不得也未必是坏事。”
那些记忆里装载了太多苦难。无数场求而不得的遗憾,轮回枷锁之下的两难抉择,一次次目睹消散与别离。若是可以选择,他反倒希望沈叙永远不必重新拾起那部分沉重。
箱子里的物件被一件件取出来。几本印刷精美的古建筑画册,几张泛黄的风景明信片,还有一本装帧古朴的诗词集。沈叙拿起那本诗词集,指尖摩挲过磨损的书脊,随手翻开一页。
目光落上去,一句“当时只道是寻常”静静躺在纸页上。
字句入眼,心口莫名轻轻揪了一下,一层浅淡的怅惘漫上来,喉间微涩,却说不清这份情绪从何而来。明明只是一句普通的词句,可仿佛有一段已经遗失的情绪隔着茫茫岁月撞过来。他怔怔盯着纸面,呼吸轻轻放缓。
陆时逾瞥到那行诗句,心底亦是轻轻一颤。
他还记得,红白旧宅的幻境之中,秋雨淋漓,望着红衣女子孤寂的虚影,沈叙便是轻轻叹出这一句。
千百年前书页上的词句,归墟幻境里的轻叹,如今落在现世安静的公寓,落在梅雨季绵绵不绝的雨声之下。物还在,字句还在,只是那座困住人的虚妄归墟,早已化为乌有。
沈叙合上书,轻轻吐了一口气,把那点突如其来的情绪压下去。
“不知道为什么,读到这句,心里很难受。”他老实坦白,将书本放在青瓷瓶的旁边。
“很多诗词,本身就装了数不尽人的遗憾。”陆时逾轻声回应,伸手拿起旁边一条薄毛毯,展开,披在沈叙单薄的肩头,挡住屋子里漫溢开来的潮气,“别多想。”
整理还在继续。画册摊开,页面中印着戏台飞檐、荒祠断垣、深宅老院的照片。沈叙随手翻阅,翻到戏台那一页时目光微微顿住,也只单纯觉得古建筑景致好看,再无零碎残影翻涌上来。归墟已经消失,那些幻境,终究是彻底留在了已经逝去的虚妄之中。
一箱旧物慢慢收拾完毕,矮柜之上,青瓷瓶立在角落,旁边堆着画册与诗集。窗外的雨依旧落个不停,淅淅沥沥,绵绵没有尽头。
沈叙有些累了,盘腿坐在绒毯上,微微侧过身子,肩膀自然而然靠向陆时逾的肩头。针织布料相互贴着,他感受着身侧人传递过来的温度,驱散梅雨季渗进骨头里的湿冷。
“这样下雨的日子,待在家里,其实也挺好。”沈叙轻声说。
陆时逾微微偏过头,肩膀承接住他全部重量,目光望向玻璃窗外茫茫雨雾。脑海之中,千万轮回里无数个雨天一幕幕闪过:旧宅的冷雨,客栈的山雨,还有最后现世相逢那个傍晚,穿过车流落下的细雨。
兜兜转转,千万次轮回起落,千万次遗憾落幕,他们终究是走到了这里。
没有枷锁,没有天命,没有必须渡化的亡魂,没有非做不可的抉择。不过是现世一间普通公寓,梅雨季一场寻常阴雨,两个人,安安静静守着一室灯火。
“嗯。”陆时逾低声应道,伸手,轻轻拢住肩上的毛毯,将沈叙裹得更严实一点,“这样就很好。”
雨声绵延不绝,落地灯暖光融融,将一室潮湿,连同那些早已远去的虚妄旧梦,尽数隔在温柔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