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罗密欧》野夏无人

1、潮汐 重逢

　　——人其实是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的。

　　有时梦中的痛楚能真切到将沉睡的身体惊醒，而现实里某些深信不疑的过往，多年后才发现不过是自我编织的幻影。

　　邬容熙常常在梦里见到那个人影。

　　“看着我！”他歇斯底里地怒吼，“我让你睁开眼睛看着我！”

　　那是一个没有脸的人影。

　　邬容熙双眼猩红，手背上青筋暴起，死死掐着身下那人的脖子。

　　“睁眼啊！”

　　他疯了般摇晃着那具躯体，嘶吼声到最后变调成压抑的哽咽。

　　他在质问一个没有五官的影子为什么不愿看他，质问一段无疾而终的过往到底算什么。

　　“你为什么要走？”即便如此，他依旧固执地问。

　　“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看我？”

　　“你已经忘了我吗？”

　　问题一句追着一句，却没能得到任何回应。

　　“混蛋！我在问你话！”邬容熙骤然暴怒，挥拳狠狠砸向那张脸。

　　这一拳本该打碎鼻梁，却只换来自己一声粗重的喘息。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睁睁看着拳头穿过那具身体。

　　邬容熙浑身脱力，脊骨佝偻着发出一声悲鸣。

　　“你睁眼啊……”他松开手，绝望地将脸埋进那片冰冷的颈窝，“你说话啊……”

　　指腹触碰到什么滚烫的东西，泪么？还是血？

　　“我该怎么办？”他在梦境的最深处低声哀求，“祁霁，你教教我……我到底该怎么办……”

　　指尖的咸涩像海水，又像多年前某个雨夜的气味。他记得那个味道，尽管他不记得那张脸。

　　良久，他闭上眼：“我真的，不想再梦见你了。”

　　……

　　“嗤——”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海岸线的寂静。

　　一边是悬崖，一边是潮声。

　　桐泽市多雨，连海风都带着一股拧不干的潮气。

　　跑车急停在公路边缘，邬容熙猛地推开车门，大口地喘着粗气。

　　半小时前，他从那个重复了无数次的噩梦中惊醒，连件外套都没拿，抓起车钥匙就一路把油门踩到了底。

　　只有速度能甩掉身后的东西，邬容熙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海风夹杂着咸腥的冷意，瞬间打透了他被冷汗浸湿的衬衫。

　　邬容熙靠在生锈的围栏上，摸出一根烟咬在嘴里。火苗照亮了他苍白且疲惫的脸。

　　火星明明灭灭，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却又偏生吹不散。他吐着烟圈，青白色的烟雾很快被风卷走，脸上的表情也跟着明明灭灭。

　　海浪不紧不慢地拍打礁石，拖出长长的叹息，像夜里谁辗转难眠。

　　邬容熙深吸一口，尼古丁的苦涩压住了喉咙里残留的恐慌。

　　“又是这个梦。”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其实他闻不到烟味。海风太霸道了，他只能靠肺里的灼热感确认自己在吸入什么。

　　指尖的烟燃到了尽头，那一小截灰烬被风一吹，未及地面就散了。邬容熙把烟头用力摁在锈迹斑斑的栏杆上，火星在铁锈上烫出一个焦黑的痕迹。

　　他从裤兜里摸出出门时随手抓的蓝牙耳机，刚戴上一只，他听见那个电子女声响起：

　　【蓝牙已连接。】

　　他打开手机，想随便找首歌把脑子占满。可手指还没落下，一段陌生的前奏就已经响了。

　　邬容熙愣了一下，这绝不是他歌单里的曲子。他刚刚飙车时听的都是些重音，而他平时的收藏里也没有这种风格的音乐。

　　耳机里响起的似乎是一首极少人问津的独立电子乐，低沉的贝斯底噪完美契合了眼前暗涌的海色。

　　随后，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开始低声哼唱。

　　“They ask where I've been all these years”

　　“I said wandering，not carrying your scars”

　　邬容熙微微皱起眉头，立刻点亮手机屏幕。后台干干净净，根本没有运行任何音乐软件。

　　耳机坏了？还是串联上了附近哪辆过路车的蓝牙？

　　他抬起头环顾四周，目之所及没有任何车辆的影子，除了风声和海浪，这方圆几里内似乎连个鬼影都没有。

　　“Same old wounds，same old scars”

　　“Dancing on the ashes of our valentines”

　　但出人意料的是，邬容熙并没有摘下耳机。

　　因为这首歌，太合他的胃口了。

　　他放弃了追究声音的来源，把手机塞回口袋，顺手将另一只耳机也戴了上去。

　　管他呢。

　　“You say you hate me but I know your eyes”

　　“We've been bleeding all this time”

　　旋律像是半梦半醒间的呓语，邬容熙原本紧绷的脊背彻底放松下来。

　　他闭着眼，循着肌肉记忆再次摸向外套口袋。

　　“咔哒。”

　　一簇幽蓝夹杂着橘黄的火苗跳跃而出，短暂地照亮了他眉宇间未尽的疲惫。

　　邬容熙凑上前，点燃了第二根烟。

　　“Same old wounds, same old lies”

　　“The saddest songs are sung in quiet”

　　这一次，他没有急着把打火机收起来。

　　耳机里那首不知名的歌曲推进到一个沉稳的节奏。他将打火机拢在手心，一下一下地摩挲着机身侧面的一处刻痕。

　　打火机的表面在长年累月的把玩下已经变得无比光滑，可上面的刻痕依然清晰可辨——

　　“Q ＆ W”

　　歌曲正放到高潮前奏，忽然，一阵不属于耳机内的脚步声，不急不缓地踩着音乐节拍，从身后的夜色中传来。

　　邬容熙的动作一顿，他夹着烟，缓缓转过头。

　　几米开外，一个修长的身影正从黑暗中走来。

　　那人穿着件单薄的黑色皮衣，拉链一直拉到喉结，海风将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一开始只是一团模糊的剪影，但随着对方迈出的步伐，月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那人的面容上。

　　“If you hate me, don't just walk away”

　　“Tear me open. Make it hurt. Make it stay.”

　　滚烫的烟灰掉落在手背上，邬容熙却仿佛感觉不到痛。

　　梦里那张空白了无数次的脸，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答案。

　　来人有着一张介于青涩与危险之间的脸，被碎发半掩的琥珀色瞳孔亮得惊人，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那片薄唇缓缓勾起一个轻小的弧度，带动左唇角那道浅浅的疤痕。

　　邬容熙的目光被那道浅疤烫了一下，飞速移开视线，转而看向被染成蓝灰色的狼尾。

　　发梢还残留机车头盔压出的痕迹，杂乱地垂着。放在别人身上是邋遢，可安在那张桀骜的脸上，反倒显出几分野性难驯。

　　邬容熙整个人僵在原地，他甚至分不清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

　　那人径直走到他身边，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同样靠在了冰凉的护栏上。

　　邬容熙看着他摸出一根没有点燃的烟，轻轻咬在唇间，那人抬起眼眸，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的眼睛。

　　“你好，”那道声音轻到快被海风吹散，“借个火？”

　　耳机里的男声恰好在此时开始低声吟唱。

　　“You use my lighter now, they say”

　　“Smoke my brand, night after night”

　　“没带。”

　　邬容熙斜睨他一眼，将指尖的烟叼在嘴里，顺手把打火机收回口袋。

　　祁霁没有出声拆穿，他的视线顺着邬容熙强装冷漠的双眼下移，落在唇间那点猩红的烟火上。

　　他向前迈了一步，打破半米的安全界限。

　　海风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邬容熙的大脑发出尖锐警报，他想要抬起手，把眼前这个人狠狠推开，身体却动弹不得。

　　祁霁低下头，直接凑了过来。

　　“Looking for my mouth in every face”

　　“Finding everyone—but yourself”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缩短到了极致，祁霁微微偏过脸，将自己唇间那根未点燃的香烟，对准了邬容熙齿关那根烟的燃点。

　　“嘶——”

　　极近的距离下，邬容熙甚至能听见祁霁微弱的吸气声。

　　两根香烟的顶端抵在一起。原本在风中微弱的火星瞬间明亮起来，猛烈地燃烧出一团炽热的橘红色光晕，在两人几乎要贴在一起的脸庞间炸开。

　　借着这点火光，邬容熙被迫在咫尺之距清清楚楚地看清了那张脸。

　　近到只要他再往前一步，他们的鼻尖就会相撞。

　　“What if I got on my knees?”

　　“How absurd it would be if we weren't us？”

　　邬容熙想要推开对方的手指停在半空中，无力地蜷缩了一下，最终颓然地坠在身侧。

　　几秒后，祁霁直起身，拉开了两人之间危险的距离。

　　月亮缓缓西移，潮水周而复始。

　　祁霁吐出一口白烟，任由烟雾模糊了彼此的视线，他问：“耳机里的歌，好听吗？”

　　“But blood is blood—can't wash it clean”

　　“We're a knot that can't be undone”

　　“Just pulled tighter. Every time. By everyone.”

　　随着最后一段尾音落下，邬容熙将烟吐掉，一把扯下耳朵上的蓝牙耳机，烦躁地塞进裤子口袋。

　　“难听的要死，”他发出一声冷哼，“你的品味还是一如既往的倒人胃口。”

　　说完，他一秒钟都不想再看那张脸，转身大步走向跑车。

　　“我以为，你刚才会直接给我一拳。”祁霁站在原地，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清不楚的笑意。

　　邬容熙的手已经拉开车门。

　　闻言，他动作一顿，回过头，目光冷冷地扫向祁霁。

　　“给你一拳？”他轻嗤一声，眼底满是嘲弄，“我们很熟吗？”

　　邬容熙看着祁霁夹烟的手僵住，一种报复快感在心底蔓延。

　　他坐进驾驶室，留下最后一句话：

　　“别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砰”的一声，沉重的车门被狠狠甩上，跑车轰鸣着撕裂夜色，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