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鸢》大力油麦菜

4、线 沈砚从宴会

　　沈砚从宴会回来之后，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个念头——严屿可能是警察。但这个念头太荒唐了。一个警察，在□□里做到堂主的位置，替龙头做寿，和各堂口头目称兄道弟。怎么可能？
　　但如果不是警察，他为什么要在面摊上提醒眼镜的事？为什么要在露台上说“别一个人扛”？为什么阿鬼会说“他护着你”？
　　沈砚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想。想太多是卧底的大忌。他闭上眼，开始在心里背那本账。三笔数，三个日期，三个金额。蛇仔明经手。流向尖东。买了白货。倒手卖回庙街。他反复背了七遍，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沈砚去了一个地方。
　　深水埗，一栋旧楼的天台。这是他和方sir的备用联络点。只有紧急情况才用。
　　方sir十分钟后到了。五十多岁，秃顶，穿一件夹克，看着像个退休公务员。他递给沈砚一杯咖啡，自己靠在栏杆上。
　　“出什么事了？”
　　“严屿可能有问题。”
　　方sir喝咖啡的动作停了一下：“什么问题？”
　　“他可能也是警察。”
　　方sir没说话。他慢慢喝了一口咖啡，咽下去，才说：“你有什么依据？”
　　沈砚把宴会上阿鬼的试探、严屿在露台上的话、以及那句“别一个人扛”都说了。他没有提眼镜的事，那太细了，说出来像是自己在过度解读。方sir听完，沉默了很久。
　　“沈砚，”他终于开口，“你知道O记三年前派了一个卧底进新安义吗？”
　　沈砚的心跳快了一拍。
　　“不知道。”
　　“你不知道很正常。O记的卧底是最高机密。他们不跟CIB共享。”方sir顿了一下，“但我听说过一个传闻。O记三年前派了一个人进新安义，目的不是查毒品，是查一桩旧案。一桩警队内部的旧案。”
　　“什么旧案？”
　　“我不知道。但那个人进去了就没出来。O记从去年开始就联系不上他了。他们怀疑他变节了。”
　　沈砚握紧了手里的咖啡杯。
　　变节。一个卧底警察，在□□里做了三年，做到了堂主的位置，然后不联系上级了。这在警队里叫“变节”，在道上叫“入戏太深”。但沈砚见过那种人。他们不是不想回来，是回不来了。你穿了太久的戏服，就脱不下来了。
　　“你觉得严屿就是那个人？”沈砚问。
　　“我不知道。”方sir说，“但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他知道你的存在却没有点破，还提醒你别一个人扛——那他有很大的概率，是O记的人。”
　　沈砚把咖啡杯放在栏杆上。他的手有点抖。
　　“那我怎么办？”
　　“你继续查你的。他继续查他的。你们互不干涉。”方sir看着他，“但如果他真的是O记的人，而O记又联系不上他，那说明他现在的处境很危险。他可能被夹在中间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他可能既回不了警队，也留不了□□。这种人最危险。因为他没有退路。”
　　方sir走了。沈砚一个人站在天台上，吹了很久的风。
　　他回庙街堂的路上，经过了那间麻将馆。他没进去，只是从门口走过。他往里面看了一眼，没看到蛇仔明。但他看到了另一个人。
　　阿鬼。
　　他站在麻将馆对面的巷口，靠着墙，像是在等什么人。沈砚停下脚步，隔着一条街看着他。阿鬼也看到了他。两个人隔着街对视。
　　沈砚先移开了目光。他转身走了。
　　但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回头看了一眼阿鬼的方向。阿鬼还在原地，但身边多了一个人。严屿。
　　严屿站在阿鬼旁边，低声说了几句话。阿鬼点头。严屿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转身走了。他走的方向，正好是沈砚站的这边。
　　沈砚来不及走。严屿已经看到他。
　　严屿穿过马路，走到他面前。今天他穿了件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T恤。看着比宴会上随意很多。
　　“你站这儿干嘛？”严屿问。
　　“路过。”
　　严屿没追问。他看了沈砚一眼，说：“你脸色不好。没睡好？”
　　“嗯。”
　　“想太多容易睡不着。”
　　沈砚没接话。他站在严屿面前，看着他的脸。眉骨的疤，深色的眼睛，下颌的线条。他在找破绽。找一个警察在□□里待了三年之后，会留下的破绽。
　　他什么都没找到。
　　“严屿。”沈砚开口。
　　“嗯。”
　　“你三年前，从哪来的？”
　　严屿看着他。那眼神很平静，但沈砚感觉到一种很轻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停顿。
　　“从该来的地方来。”严屿说，“你呢？你从哪来的？”
　　“我也是。”
　　两个人站在庙街的街边，午后的阳光从他们头顶照下来。周围是嘈杂的市声，卖菜的、修鞋的、卖凉茶的。烟火气很重。但在这两个人之间，有一种很奇怪的安静。
　　他们都知道对方在说谎。但他们也都知道，对方知道自己知道。
　　沈砚先开了口：“蛇仔明堵我那件事，你说有人中间传话。传话的人，我查到了一点东西。”
　　严屿没说话，但眼神示意他继续。
　　“蛇仔明最近跟一个人走得很近。那人叫何文彬，是庙街堂的外围，平时负责收数。但他跟蛇仔明不一样，他不是龙哥的人。”
　　“是谁的人？”
　　“不知道。但他每个月固定去一趟尖东。去的地方，是阿全以前看的一个档口。”
　　严屿的眉头动了一下。阿全，那个跑了的人。
　　“何文彬去那个档口，见的是谁？”严屿问。
　　“我查不到。那个档口现在已经关了，人也不知道去哪了。”沈砚顿了一下，“但何文彬还在。他还在庙街收数。如果你想知道那个档口背后是谁，从他身上查，比从蛇仔明身上查更快。”
　　严屿看着他。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变。不是怀疑，不是试探。像是沈砚做了什么让他意外的事。
　　“你把这些告诉我，”严屿慢慢说，“就不怕我去查何文彬，把你的线断了？”
　　“你要断早断了。”沈砚说，“你不用等到现在。”
　　严屿没说话。但他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像是想笑又压住了。
　　“何文彬的事，我来查。”他说，“你别碰他。这个人如果跟阿全的档口有关系，他背后的人不会简单。你去碰他，容易暴露。”
　　“我暴露什么？”沈砚问。
　　严屿看了他一眼。“暴露你是警察。”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确认的事。沈砚的心跳停了一拍。
　　“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不重要。”严屿往后退了一步，“重要的是，你查何文彬可以，但别自己动手。你把他的行踪告诉我，我来安排。你继续做你的砚少，别让人看出你在查自己人。”
　　沈砚看着他。严屿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就像刚才那句“暴露你是警察”根本没说过一样。
　　“你刚才那句话，”沈砚说，“是什么意思？”
　　严屿看了他几秒。“哪句话？”
　　“你说‘暴露你是警察’。”
　　严屿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字面意思。”
　　“你凭什么觉得我是警察？”
　　“我没觉得。”严屿说，“我是在告诉你，何文彬背后的人如果够聪明，他会从你的行动里看出问题。你查得太急，太直接，不像一个□□军师会做的事。你像一个习惯了查案的人。”
　　沈砚没说话。
　　“我不知道你是谁。”严屿说，“我也不需要知道。但你现在做的事，是在查自己堂口的内鬼。这种事，在□□上叫吃里扒外。如果被人发现，不管你是谁，都活不了。”
　　沈砚看着他。严屿的这些话，每一句都像是在警告，但每一句也都在教他怎么做才安全。
　　“你为什么帮我？”沈砚问。
　　严屿没马上回答。他看向庙街的方向，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脸上，眉骨的疤很淡。
　　“我说过了，”他说，“你查的方向是对的。我不想你死在查到真相之前。”
　　他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何文彬的事，等我消息。别自己动。”
　　他走了。沈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庙街的人流里。
　　他摸出手机，给方sir发了一条加密短信：
　　“严屿可能知道我是警察。他没有点破。他在帮我查庙街堂的内鬼。我暂时信他。”
　　方sir的回复很快：
　　“你确定他没有别的目的？”
　　沈砚看着这条消息，想了很久。然后他打字：
　　“不确定。但他如果要害我，早就害了。”
　　发完，他把手机收起来。他正要走，余光扫到巷口有人。
　　阿鬼。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那儿的。靠着墙，手里拿着一瓶水，看着沈砚。
　　沈砚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但阿鬼的表情说明，他至少看到严屿和沈砚站在一起说话。
　　阿鬼没走过来。他只是看着沈砚，看了几秒，然后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转身走了。
　　沈砚站在原地，手心有点凉。
　　他不知道阿鬼看到了什么。但他知道一件事——阿鬼不会善罢甘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