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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暗涌 接下来两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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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两周,沈砚没有见过严屿。
阿鬼倒是见了好几次。每次都在庙街附近,每次都带着人,每次都往沈砚的方向看一眼。不说话,不靠近,就是看。
沈砚跟方sir汇报了两次。方sir让他别管严屿,专心查那三笔数。沈砚说好。但他每天晚上都会想起严屿在面摊上说的那句话——“眼镜太斯文,容易被人盯上。”
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严屿知道什么?他知道多少?他是在提醒,还是在试探?
第三周,龙哥把沈砚叫到办公室。桌上摊着一张请帖。
“新安义龙头文爷做寿。”龙哥说,“下周。你跟我去。”
沈砚看了一眼请帖。烫金,大红,上面写着“新安义文爷六十大寿”。
“庙街堂去两个人。你和我。”龙哥靠在椅背上,看着沈砚,“带你去,是给龙头看的。庙街堂有一个能算账的白纸扇,不比尖东堂的屿哥差。”
沈砚点头。他明白龙哥的意思——拿他当牌打。但他没有拒绝的余地。
宴会那天,沈砚换了一套深灰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他站在镜子前,犹豫了一下,换了副眼镜。
不是银边那副。是一副黑框的,更普通,更不起眼。
严屿说得对,太斯文的眼镜在庙街容易被人盯上。不管严屿是出于什么目的说的那句话,这个提醒本身没有错。
出门前,他把警员编号默念了三遍。
宴会在尖沙咀一家老牌酒楼。包了整层。沈砚跟着龙哥进去的时候,人已经很多了。烟酒味混在一起,各堂口的人觥筹交错,表面热闹,底下全是试探和打量。
沈砚扫了一圈,没看到严屿。先看到了阿鬼。
阿鬼站在角落里,靠着墙,手里拿着一杯没喝的酒。他今天穿了一身黑,头发梳得很整齐,整个人显得比平时更硬。
他看到沈砚进来,目光就锁在他身上,没移开过。沈砚注意到阿鬼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似乎在看他今天戴的眼镜。然后阿鬼移开了目光,表情没什么变化。
沈砚没理他,跟着龙哥去主桌敬酒。
文爷坐在主位,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但眼神很利。他看了沈砚一眼,对龙哥说:“这就是你那个白纸扇?”
“是。砚少。”
“年轻。”文爷说,“但听说账做得不错。”
“还在学。”沈砚说。
文爷笑了笑,没再说话。沈砚退到一边,站在龙哥身后,目光扫过整个宴会厅。
然后他看到了严屿。
严屿从侧门进来,身边跟着两个人。他今天穿了件深蓝的衬衫,没打领带,袖口还是卷到小臂。他走进来的时候,场子里有几个人主动让开了路。沈砚注意到,那些让路的人,都是各堂口的头目。
严屿在主桌旁边站定,跟文爷说了几句话。
文爷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得很开。那种亲昵,不是装出来的。沈砚心里沉了一下。严屿在帮会里的地位,比他想象的更高。
严屿说完话,转身,目光扫过全场。扫到沈砚的时候,停了一秒。
沈砚看到他的视线在自己脸上划过,在眼镜上顿了一下——就一下,几乎察觉不到。然后严屿移开了目光,像什么都没看见。
沈砚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
宴会进行到一半,沈砚出去透气。他走到走廊尽头的露台,点了支烟。夜风灌进来,把宴会厅里的嘈杂声隔在身后。
他刚吸了一口,露台的门又开了。
阿鬼。
他走到沈砚旁边,也点了一支烟。两个人并排站着,中间隔了两步的距离。谁都不说话。下面的街道车流不息,霓虹灯牌一个接一个地亮着。
阿鬼先开口:“你离屿哥远一点。”
沈砚没看他,继续抽烟。
“我不管你是哪边的人,”阿鬼说,“也不管你接近他是为了什么。我只告诉你一件事——他要是因为你出了什么事,我会亲手做了你。”
沈砚把烟从嘴边拿下来,侧头看了他一眼。阿鬼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狠话。他在说一件他认为一定会发生的事。
“你跟着他多久了?”沈砚问。
阿鬼没回答。
“他眉间那道疤,”沈砚说,“是替你挡的吧。”
阿鬼的手指在烟上顿了一下。他没看沈砚,但沈砚看到他的下颌绷紧了。
“你查他?”
“不用查。”沈砚说,“你看他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阿鬼转头看他。那眼神里有怒火,但更多的是某种沈砚说不上来的东西。
“你知道什么。”阿鬼的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里面的火气,“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他替我挡那一刀的时候流了多少血,你不知道他为了保我这条命跟多少人翻过脸。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凭什么站在他旁边?”
沈砚没接话。
阿鬼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看着烟雾在夜风里散掉。“我跟屿哥四年了。他从巷子里把我捞出来那天起,我这条命就是他的。他让我往东,我往东。他让我死,我死。就这么简单。”他转头盯着沈砚,“你呢?你跟他才认识几天?你凭什么?”
“我没说要跟他怎么样。”沈砚说。
“你不用说什么。”阿鬼把烟扔在地上,踩灭,“你站在他旁边,就是问题。”
沈砚看着他。阿鬼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醋意,没有酸味。他说的是最直白的东西——他拿命换来的兄弟,不允许任何人带来风险。
他不恨沈砚抢走了什么,他恨的是沈砚可能毁掉什么。
“你怕我害他。”沈砚说。
“你已经在害他了。”阿鬼说,“那三笔数,你查得越深,越有人盯上他。你以为他不知道危险?他知道。但他还是护着你。为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他护着你,我就得替他盯着你。你最好别让我抓到什么。”
他转身走了,推门进了宴会厅。
沈砚继续站在露台上。风有点凉。他把烟抽完,正要回去,露台的门又开了。
严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杯酒。他没看沈砚,走到栏杆边上,靠着,看着下面的街。
“阿鬼找你了?”
“嗯。”
“他说什么了?”
“让我离你远点。”
严屿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一闪而过。
“他就是这个脾气。”严屿说,“我救过他一条命,他就觉得我的命是他的了。谁靠近我,他都觉得是来害我的。”
“他倒也没说错。”沈砚说,“我确实不是什么好人。”
严屿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点意外,也有点别的什么。
“你是好人还是坏人,我不在乎。”严屿说,“我在乎的是你现在的处境。”
沈砚没说话。
“蛇仔明堵你那晚,我查过了。”严屿说,“他是龙哥的人。但他堵你,不是龙哥的意思。”
沈砚的手指在栏杆上微微收紧。
“有人在中间传了话,让蛇仔明‘教训教训砚少’。”严屿说,“传话的人,不是庙街堂的。”
“是你们尖东的?”
“也不是。”严屿喝了一口酒,“所以我才觉得有意思。一个既不是庙街也不是尖东的人,能同时让蛇仔明动手、让阿全跑路。这个人藏得很深。”
沈砚沉默了几秒。“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被盯上了。”严屿看着他,“蛇仔明只是第一个。后面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你查那三笔数查得太快,有人不想让你再查下去。”
“那你呢?”沈砚问,“你为什么查?”
严屿没马上回答。他看着远处,霓虹灯的光在他脸上明灭。
“因为有人在我尖东的地盘上做白货生意,用的是我的人,走的我的路。这件事,我不查清楚,下一个被堵在巷子里的就是我。”他转头看沈砚,“我们查的是同一件事,但从不同的方向查。你可以继续查你的庙街堂,我查我的尖东。但有一点——”
他放下酒杯,往沈砚面前站了一步。距离很近。
“如果你先查到了那个传话的人,告诉我。如果你先被那个人盯上了,也告诉我。别一个人扛。”
沈砚看着他的眼睛。深,稳。像一潭不流动的水。但水底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信你?”沈砚问。
“不凭什么。”严屿退后一步,恢复了原本的距离,“你可以不信。但下次被人堵在巷子里的时候,不一定有人路过。”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阿鬼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他不会真的动你。”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拦着他。”
门关上了。沈砚站在原地,听着自己的心跳。快。快得不正常。
他回到宴会厅的时候,阿鬼站在角落里,盯着他。沈砚看了他一眼,没回避。
阿鬼的眼神里有戒备,有敌意,但沈砚现在知道那敌意从哪来了。
阿鬼不是怕他抢走严屿——阿鬼是怕他害死严屿。那种忠诚,比任何感情都更不讲道理。
沈砚坐回龙哥身后,拿起一杯茶。他的手很稳。
但他心里在翻。
严屿。凭空出现的尖东堂主。知道有人故意放蛇仔明来堵他。知道传话的人既不是庙街也不是尖东。在帮会里的地位比龙哥还高。在面摊上随口提了一句他的眼镜,像是在闲聊,又像是在提醒。阿鬼说“他护着你”——严屿在护着他。为什么?
沈砚想起方sir的话。O记那边盯的人。
他突然有一个念头——一个他不敢深想的念头。
如果严屿也是警察呢?
他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大理石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很轻,但在他耳朵里,像炸开了一样。
他不能再想了。
宴会散场的时候,沈砚跟着龙哥往外走。经过走廊,他被人叫住了。
“砚少。”
沈砚回头。阿鬼站在走廊那头,手里拿着一瓶酒,像是专门在等他。龙哥看了阿鬼一眼,又看了沈砚一眼,没说什么,先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阿鬼走过来,在沈砚面前停住。
“我今天看到你换眼镜了。”阿鬼说。
沈砚没说话。
“以前那副银边的呢?不戴了?”阿鬼的语气很随意,但眼神不随意。
“坏了。”沈砚说。
“坏了。”阿鬼重复了一遍,笑了一下,“挺巧的。屿哥前两天还跟我说,他觉得你那副银边眼镜挺好看。今天就坏了。”
沈砚的心跳快了一拍,但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他看着阿鬼,用一种恰到好处的困惑语气说:“屿哥还关心我戴什么眼镜?”
阿鬼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后退一步,拧开手里的酒瓶,喝了一口。
“砚少,”他说,“我不管你是谁,也不管你从哪来。我只说一次——屿哥这个人,看着冷,其实心软。他要是对谁好,就是真的好。但谁要是利用他这份好——”
他没说完。他把酒瓶往沈砚手里一塞。
“替我敬龙哥。就说尖东堂的阿鬼,祝他生意兴隆。”
他走了。
沈砚拿着那瓶酒,站在原地。酒瓶是冰的,他的手心在出汗。
阿鬼刚才那番话,表面上是在警告他离严屿远一点。但沈砚听出了另一层意思——阿鬼在试探他。阿鬼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银边眼镜”这个信息,他在用这个细节试探沈砚的反应。
沈砚刚才的选择是——装傻。用“坏了”和“屿哥还关心我戴什么眼镜”来把问题推回去。阿鬼没有继续追问,说明他暂时接受了这个回答。但他不会放弃。
沈砚把酒瓶收好,走出酒楼。夜风灌进衣领,他打了个寒颤。
他摸出手机,给方sir发了一条加密短信:
“庙街堂内部有问题。蛇仔明堵我,可能是有人中间传话。传话的人既不是庙街也不是尖东。小心。”
发完,他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条:
“尖东堂的严屿,可能知道我的身份。但他没有点破。原因不明。”
方sir的回复很快:
“严屿的事我来查。你先保护自己。阿鬼这个人,你小心。”
沈砚把手机收起来,往家的方向走。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酒楼的方向。
严屿站在酒楼门口,似乎在等车。他也看到了沈砚。隔着一条街的距离,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严屿抬了抬下巴,像是在说“走吧”。然后他转身上了车。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尖沙咀的车流里。他想起阿鬼刚才那句话——“他护着你,我就得替他盯着你。”
沈砚不知道严屿为什么护着他。
但他知道一件事:从今晚开始,他不能再戴那副银边眼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