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味雨》樱田

2、Chapter 02 同学，需要

　　从小到大，郁沅自诩各方面都普普通通。她没有天才般的智商，优异的成绩都是一点一点努力换来的；更没有拿得出手的才艺，就连性格也温吞无趣。
　　唯一值得骄傲的就是心底那点善意了。

　　可如今，她却连这点可怜的尊严都不要了吗。

　　郁沅自嘲地笑笑，使劲摇了摇头，把心思重新放回桌面的试卷上。

　　可有些想法一旦成形，便无法抑制地在脑海里疯长，缠得她透不过气来。

　　不知过了多久，阿关从外面跑回来，拍着身上的雨水，哀怨道：“好倒霉啊，外面突然下雨了，我刚去取钥匙，没取到不说，还淋了一身的水。”

　　阿关今天负责锁门，可娱乐/城的大门钥匙在老板手里，她刚才是去对面街上找老板拿钥匙了。

　　郁沅听了一脸担心，赶紧从包里掏出纸巾，一下下把阿关发丝上的水珠都擦干，还去接了杯热水递到她手里。

　　“喝点热水暖暖，小心别感冒了。”她温声说，“等下我去拿钥匙吧，我带伞了，不会淋到雨的。”

　　阿关感动地抱着她手臂，“小郁沅你怎么这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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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取完钥匙回来，天已经黑透了，雨水混着湿热的风吹打过来，黏腻的触感激起一阵战栗。

　　手机铃声却在这时响起，郁沅按下通话键，母亲姜宁的声音顺着听筒跑过来：“郁沅，你放学没回家？你又跑哪里去了？”

　　郁沅吸了口气，尾音轻轻放低，带着点小心翼翼的乖顺：“我来台球厅了妈妈。”

　　“你去那里干什么？”对面的语气一下变得很差，“我说过多少次不让你再去打工，台球厅多乱你不知道啊？况且家里不缺你那点钱，你马上给我回来。”

　　“可是你不在家，我有点怕跟贺林骁单独在一起。”

　　“你怕他做什么，他又不会吃了你。再说了，他欺负你忍忍就过去了，小孩子打打闹闹多正常。”

　　末了，她又说：“别忘了，你现在住的房子是贺家的，吃穿用也都是贺家的，别太矫情了。”

　　后面的话混在雨里，碎成了模糊的水汽，郁沅听不清，也没想再去听。

　　她捏着手机的指尖泛白，喉间堵着一阵发涩的酸意，却还是像从前那样，乖乖地回了几个字：“知道了。”

　　挂掉电话，她拖着步子往回走，在看到远处一道身影时，身体顿了顿。

　　台球厅门口的屋檐下，少年靠墙随意站着，夜色把他的身形拉得颀长。
　　肩背线条凌厉利落，散发出生人勿近的气场。

　　她一眼认出了陈驭。

　　陈驭垂着眼讲电话，下颌线绷成冷硬的弧度，隔着薄薄的雨幕，低磁冷冽的声音传过来：“我现在过去。”

　　对面不知问了句什么，他简短吐出两个字：“打车。”
　　“……”

　　这不难听明白，陈驭有事要提前离场。

　　只是这附近不好打车，郁沅是知道的。

　　他一个人，还没有带伞。

　　郁沅的脚步不自觉地放缓了，要去提醒一下吗？

　　那个好不容易被压下去的邪恶想法重新冒了出来。

　　郁沅心跳加快，她不断地问着自己，真的要因为贺林骁，而去利用一个无关的人吗？

　　理智告诉她不能这样，可是……

　　她又想起刚才姜宁的话，“他欺负你忍着不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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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终于，理智的天平往一处倾斜。

　　郁沅走上前去，温声询问：“同学，需要伞吗？”

　　*

　　乌云压顶，雨丝密布，空气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陈驭坐着出租车赶到时，巷口正乱作一团。
　　十几个人打成一片，叫骂声、拳打脚踢的闷响混着酒瓶碎裂的脆响，满地狼藉。

　　他站在雨里，伞没撑开，被他随意拎在手里。
　　黑色卫衣的帽子松垮垮搭在头上，有雨丝顺着帽檐滑进衣领，他却像毫无察觉。

　　董燃从混战里挣出来，抹了把嘴角的血，喘着粗气：“驭哥，你可算来了。”

　　陈驭抬了抬下巴，目光扫过眼前的混乱，语气漫不经心：“怎么回事？”

　　“上周在网吧结的梁子，这群是道上混的，跟以前那些高中生不一样，不好惹，不然我也不找您过来了。”

　　陈驭冷脸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却无端散发着戾气。
　　他扯了扯嘴角，目光狠又沉，“领头的是谁？”

　　话音刚落，一根木棍就带着风声砸了过来。

　　陈驭抬眼，迅速伸手攥住棍尾，手腕一拧就夺了过来，反手一棍砸在对方背上。

　　一切发生的太快，那人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直接扑在积水里。

　　他冷嗤一声，低眼踩着那人的后背，如墨的眼神像淬了冰：“就这种货色？”

　　还在扭打的人看见领头的被踩在脚下，下意识想反抗，可当看清帽檐下那张脸——

　　陈驭，这片儿出了名的，有钱有权，疯的时候打起架来连死都不怕。
　　别说领头的，就是他们老大来了都要忌惮几分。

　　一行人也不傻，见状，当即停了手。

　　陈驭掀起眼皮，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劲：“以后见我的人，躲远点。”

　　他又碾了碾脚下的人，“否则，这就是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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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混战结束，便利店门口的雨也小了。

　　几个人坐下互相包扎伤口，陈驭没受伤，坐在旁边的台阶上，两条长腿大喇喇敞着。

　　董燃眯着青肿的左眼凑过来，一脸殷勤：“还得是驭哥，不然就凭我们几个，还真打不过。”

　　说着，他瞥见陈驭脚边放着的伞，当即被吸引了注意：“呦呦呦，驭哥这是约会去了，拿的谁的伞？”

　　听见这话，陈驭捻烟的动作微顿，视线这才落向某处。

　　粉色的伞面，连挂饰也是粉的，伞把儿小小一个。

　　难怪董燃一看就知道不是他的。

　　旁边有人起哄：“是啊，谁的伞？陶校花还是别的哪个妹子？”

　　陈驭不耐烦地啧了声。
　　台球厅门口的画面在脑子里一晃而过，也就半秒的光景。

　　他收回目光，语气淡得没什么起伏：“路上碰到的，递过来就拿着了。”

　　其他人没再说什么，倒是董燃欠揍地“哦”了声，语调暧昧道：“理解，一把伞而已嘛，驭哥这样的，单是在路上走一圈儿，路过的阿猫阿狗都得贴上去。”

　　这人没个正形，嘴上向来没个把门的。
　　陈驭听惯了，低声骂了句：“滚。”

　　一群人哄笑起来。

　　陈驭也笑了，他扯了扯嘴角，视线再次落在那把伞上。

　　他微微挑眉，显得有些若有所思。

　　接着指尖弹了下烟蒂，火星坠进积水里滋啦一声，转瞬便熄了，半点多余的情绪都没有。
　　方才那一丝微怔，像从没出现过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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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姜宁催，郁沅没敢再在外面呆。

　　正好忙的时段已经过去，郁沅跟阿关打了声招呼后，背上书包回家。

　　雨刚停下，路面上是深深浅浅的水洼，郁沅双手捏紧肩上的书包带，避开水坑走着。

　　她心里计算着姜宁是否已经到家。
　　如果还在贺叔叔公司忙的话，那别墅现在就只有贺林骁一个人。

　　贺林骁……

　　郁沅想着，心脏便不受控制地跳了跳。

　　贺林骁这人野，经常一放学便出去跟狐朋狗友鬼混，直到深更半夜才回家。
　　万一这会他还在外面没回去呢？只要赶在他之前到家，再把自己锁进房间不就安全了。
　　这么想着，郁沅不自觉加快了脚步。

　　许久过去，别墅大门出现在眼前。

　　郁沅粗喘着气，额角沁出一层薄汗。她抬手胡乱蹭了蹭，钥匙刚插进孔里，大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她浑身一惊，钥匙吓得掉在地上。

　　眼前赫然出现的，是贺林骁的脸。

　　“哟，这是谁回来了？”说话的人人高马大，留着简单的寸头，他一只手抵在门框上，居高临下，一脸的趾高气扬。

　　“喂，老子跟你说话呢。”见郁沅低着头不作声，他音量陡然提高，说着便又往前一步。

　　他对她说话一贯如此，郁沅条件反射般的身子往后躲，一双鹿眼警惕地盯着他。

　　现在夜已深，还是在家里面，贺鸿远很可能马上就会回来。
　　郁沅心里清楚，这种时候，他不敢对她怎么样。

　　于是她深吸了口气，声音都发颤了，却努力装出不好欺负的样子，道：“贺林骁，现在是在家里面，我妈跟贺叔叔马上就回来了，你不能动我。”

　　这个反应出乎人的意料，因为换作往常的郁沅，这时候一定是低着头，一个字都不敢说才对。
　　最过分的一次，她抿了抿唇，细软的嗓音从喉咙里溢出，只几个字——“对不起，贺林骁。”

　　今天居然敢反驳他了？

　　见贺林骁愣住，郁沅看准时机，从他胳膊和门边的空隙里钻了进去。

　　“你给我站住！”
　　叫喊声被抛到脑后，郁沅噔噔噔爬上楼，一直到二楼进自己的房间，“砰”地把门锁上，才心有余悸地捂着胸口喘气。

　　“郁沅我告诉你，别以为搬出姜宁那个贱人就能吓到我，有我在这个家一天，你跟那个女人就休想安安稳稳住进来！”

　　贺林骁粗粝的嗓音从门外响起。

　　郁沅缩着身子，脊背无力地靠在门板上又滑下去。
　　听着门外的叫喊声，不禁想到今年暑假，她跟着母亲第一次搬进这栋别墅。

　　贺林骁也是这样冲进房间，把她的行李扔了一地，大骂她是小三的女儿。

　　那时的郁沅比现在还要无措。

　　她不懂上一辈人的爱恨情仇，被骂了也只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贺鸿远把儿子拽走，才蜷了蜷发白的指尖，压下眼角的泪看向姜宁：“妈妈，他说的是真的吗？”

　　回应她的是一片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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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外的吼声还在继续，贺林骁大力拍打着房门：“郁沅，你给我出来，老子一放学就去你们班门口堵你，你跑得倒快，又去哪里打工了？！”

　　“说话！”

　　门板随着每一声砸响而震动，连带着郁沅的身子都跟着发麻。

　　突然，一道急促的手机铃声响起，砸门声才停了下来。

　　贺林骁的声音透过门板，带着不耐：“老子在家呢，怎么了。”

　　不知道对面说了什么，他音量陡然提高，难掩怒意：“又是陈驭那傻逼，他有什么本事，不就仗着那张小白脸么？”

　　“陶京雪再因为这种人哭就哭个痛快，别他妈跟我说，老子也管够了。”

　　话虽这么说，郁沅还是听见脚步声响，最终消失在楼梯口。

　　“陈驭。”

　　郁沅在心里默念着。

　　又听到这个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