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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成仙第一难 生死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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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千秋被活套倒吊在树上时,尚能勉强保持几分修仙之人的风骨。
直到树下那女人抬头打量了他半晌,说了一句:
“好一张狐狸皮。”
胡千秋浑身一僵。
女人生得十分高大,猿臂蜂腰,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短打,腰悬猎刀,背负长弓。眉目英挺,只是不带温色。明明生的是一双眼尾微挑的丹凤眼,望过来时却像裹着寒霜的刀锋,叫人无端胆怯。
她又伸手拨了拨狐狸垂下来的大尾巴。
“毛色也好,油光水滑的。”
胡千秋心头一喜。
对!就是这样!再仔细瞧瞧,本狐生得多么俊俏!
谁知女人接着道:“正好入冬,拿来做条围脖。”
她的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刀。
“仙姑!刀下留狐!”
胡千秋魂飞魄散,四只爪子拼命扑腾起来。
“小狐修行多年,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上有老母,下有兄弟,求仙姑大发慈悲,饶小狐一命!”
女人的手停住了。
“会说话?”
“会会会!”
胡千秋大喜,连忙拱起两只前爪。
“小狐不但会说话,还会些法术!仙姑若肯饶小狐一命,小狐愿效犬马之劳,以报大恩!”
女人抱起胳膊,饶有兴致地瞧着他。
“什么法术?”
“这个……”
胡千秋迟疑片刻,深吸一口气,闭目凝神。
只见他两只前爪间,忽然冒出了一点火星。
那火星不过黄豆大小,晃晃悠悠,还没等女人看清楚,便叫山风吹灭了。
林间寂静。
胡千秋面不改色。
“今日灵力不济。”
女人点头:“看出来了。”
胡千秋心中暗恨。
若非前几日遭了虎妖的毒手,叫那厮夺了洞府,害他四处奔逃,又怎么会落得如此狼狈?
不过识时务者为俊杰。那虎妖足有八百年道行,他胡千秋苦修八十载,实在犯不着与其一般见识。
眼前这女人虽然凶恶,想来也没有八百年的修为,兴许还能讲讲道理。
他眼珠一转,决定再添些筹码。
“仙姑,小狐还有旁的本事!会抓老鼠,会寻山货,还能看家护院!”
“看家护院?”
“正是!”
“打得过狗吗?”
胡千秋顿住了。
半晌,他谨慎地问:“什么狗?”
女人终于笑出了声。
胡千秋有些恼怒。
笑什么?狗也分大小品种,若是寻常小犬,他自然不惧。可要是一头牛犊子似的恶犬,他何苦与那畜生争斗?
修行之人,当以和为贵!
女人却没再为难他。
她伸手握住绳索,轻轻一拽。那根将他倒吊了半晌的绳子,竟被她徒手扯了下来。
胡千秋只觉身子一轻,还未来得及挣扎,便被一只大手稳稳托住。
女人三两下解开他后腿上的绳结。皮肉已经被勒破,周围红肿了一圈。
“勒破皮了。”
胡千秋见她没有再拔刀的意思,心中稍安,正准备说两句漂亮话,忽觉后颈一紧。
女人将他拎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
这狐狸生着一双乌溜溜的圆眼睛,正眼巴巴地望着她。耳尖玲珑小巧,鼻头莹润微湿。通身皮毛漆黑如墨,油亮密实,不染一丝杂毛。最惹眼是那条大尾巴,丰厚蓬张,几乎能裹住半只身子。
“这么小一只。”
胡千秋不乐意了。
什么叫小?
他只是血脉不好,生得比寻常狐妖娇小了些。待来日修成仙体,自然也是威风凛凛、顶天立地的大妖!
还没等他开口,女人已经伸手摸了一把他的背毛。
胡千秋愣了愣。
那只手很大,掌心和指腹都带着厚茧,摸起来略有些粗糙。
他方才只顾着害怕,这时才发现,这女人虽然满身煞气,手里的动作倒还算轻柔。
女人似乎觉得手感不错,又从他的后颈一路摸到尾巴根。
胡千秋被摸得浑身一抖。
“仙姑!”
“嗯?”
“男女授受不亲!”
女人垂眼看着他。
“你不是狐狸吗?”
“狐狸也有男女之分!”
女人眉梢微扬,倒也没有反驳。
她自幼便喜欢这些毛茸茸的小东西,偏偏猫狗见了她便躲,连雀鸟也不肯落在她身边。如今难得遇上一只会说话的狐狸,虽然聒噪了些,却没有被她的煞气吓得拼命逃窜。
她还真有些舍不得松手。
不过这狐狸既然开了灵智,便不是什么寻常猎物。
女人终究还是将他放回了地上。
“行了,走吧。”
胡千秋愣住了。
这就放他走了?
他将信将疑地往前迈了一步。
后腿立刻传来一阵刺痛,疼得他一瘸。
女人看在眼里,却没有再说什么,只转身收拾自己的猎具。
胡千秋心中顿时生出几分感激。
这女人虽然凶了些,倒还有些侠义心肠。
他正准备拱爪告辞,忽然鼻尖一动。
咦?
方才女人俯身将他放下时,衣袖拂过他的鼻尖,竟带来一股奇异的气息。
那气息藏在她满身冷冽的煞气之下,清澈纯净,竟比山中那些受了百年日月滋养的灵草还要精纯。他方才只顾着害怕,竟丝毫没有察觉。
胡千秋猛地支起耳朵。
好东西!
他做贼一般偷摸往女人身边凑了两步,仔仔细细地又嗅了嗅。
没错!
这女人身上竟蕴藏着如此难得的清灵之气!
胡千秋虽是劣等狐妖,却也听山中老妖讲过,世间有些天材地宝,得其灵气滋养,便可洗髓伐筋,增进修为。
倘若能够日日待在这女人身边……
胡千秋心头怦怦直跳。
他原本还在为洞府被抢之事痛心疾首,如今却忽然觉得,那头虎妖实在是只好虎。
若非那厮将他赶了出来,他上哪里寻这等机缘去?
眼看女人已经收拾妥当,准备离开,胡千秋当机立断。
“恩公留步!”
女人回头。
“又怎么了?”
胡千秋郑重地拱起两只前爪。
“恩公救命之恩,小狐无以为报,愿侍奉恩公左右,以尽犬马之劳!”
女人瞧了他片刻。
“你不是要走?”
“方才是小狐思虑不周!”
胡千秋说得斩钉截铁。
“救命之恩,岂能不报?小狐若就此离去,岂非成了忘恩负义之徒!”
女人终于没忍住,笑了。
这狐狸的小算盘,倒是打得噼啪响。至于他究竟图什么,她懒得深究。反正自己也想养只毛茸茸。
“那来吧。”
她又将他拎了起来。
胡千秋立刻凑近她的衣襟,忍不住拱了拱。
女人低头看他。
“怎么?”
胡千秋仰起一张毛茸茸的小脸,可怜兮兮地瞅她。
“恩公,小狐腿疼。”
女人笑了一声,将他往臂弯里托了托。
“那就老实待着。”
胡千秋舒舒服服地蜷进她怀里,悄悄嗅着那股若有若无的清气,心中狂喜。
想他胡千秋苦修八十年,历尽艰辛,今日终于寻得了一桩天大的仙缘!
更妙的是,这女人似乎还没发现自己身怀异宝。
待他日后修成正果,定要好好报答这位恩公!
至于眼下寄人篱下的些许委屈……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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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姓霍,名长宁,住在晋阳西山脚下的一座小院里。
胡千秋一路被她抱着,穿过半山的柿林,又沿着石板铺成的山道往下走。
山下有个小村庄,家家户户正忙着秋收。篱笆上晒着红辣椒,门前堆着新收的柴禾,风里飘着炊烟和熟透的谷香。
胡千秋闻得直流口水。
正琢磨着村里哪家养了鸡,忽听路边传来一阵犬吠。
他猛地抬头。
一条黄狗立在农家门前,冲着他们龇牙咧嘴。
胡千秋心中一紧。
可那黄狗一瞧见霍长宁,忽然夹住尾巴,呜咽一声,转头钻进了柴堆。
霍长宁却习以为常,脚步都没停一下。
经过另一户人家时,墙头的狸花猫远远跳走,树枝上的喜鹊也扑棱棱飞得没了影。
胡千秋目瞪口呆,不由得抬头看了看抱着自己的女人。
这女人身上的煞气,竟然如此可怕?
幸亏本狐机敏,知道审时度势,及时投诚。
有这样一位恩公做靠山,往后那头虎妖若敢再来寻衅,自己岂不是也能横着走?
胡千秋越想越美。
正得意着,霍长宁已经推开了自家院门,里面忽然传来一声响亮的马嘶。
一匹高大的黑马从马厩里探出头来。
那马皮毛光亮,四肢修长,额前生着一撮白毛,瞧着便不是寻常农户的牲口。
见霍长宁回来,它立刻亲热地凑上前,拿脑袋去蹭她的肩膀。
霍长宁笑了笑,伸手拍它的颈侧。
“别闹,今日带了个新东西回来。”
说着,将怀里的黑狐狸往上托了托。
黑马低头瞧他。
胡千秋也抬头瞧它。
一狐一马对视片刻。
那马忽然打了个响鼻,喷了胡千秋满脸热气。
胡千秋吓得赶紧往霍长宁怀里一缩。
“这马怎么这么大!”
霍长宁摸了摸马鬃,笑了笑:“这马跟了我许多年,它这是喜欢你呢。”
胡千秋不信,却看得出她对这马的信赖。不再言语,只一脸怀疑地往她怀里缩得更紧了些。
小院收拾得十分整齐。靠墙码着柴火,灶房外有一口水缸,院角搭着马厩,另有一小块菜地,地里种着些尚未挖尽的红薯。
屋中陈设简朴,一桌两椅,窗下是一铺宽大的土炕,墙上还挂着一张铁胎弓。
霍长宁把狐狸放到桌上,取来清水和伤药,替他清理后腿的伤处。
胡千秋疼得直缩爪子。
“轻些!轻些!”
“别动。”
“我可是修行之身,若是伤了筋骨……”
“再动就不管了。”
胡千秋立刻老实了。
他惴惴地瞧着女人替自己上药、包扎,见她动作熟练,包得还很齐整,便觉得这位恩公虽然脾气不大好,倒也颇为可靠。
待包扎妥当,霍长宁问:“你有名字没有?”
胡千秋顿时精神一振。
“自然有!”
他挺起胸膛,郑重其事地宣布:
“本狐姓胡,名千秋。千秋万代的千秋!”
霍长宁点点头。
“胡千秋。”
“正是!”
“好名字。”
胡千秋大喜。
总算遇见了一个有眼光的人!
他刚想讲讲这个名字的来历,却见霍长宁忽然偏过头,瞥了一眼墙边的煤筐。
筐里堆着几块黑黢黢的煤。
她又看了看桌上的狐狸。
“往后叫你煤球吧。”
胡千秋愣住了。
“什么?”
“煤球。”
“我不叫煤球!”
霍长宁已经起身往灶房去了。
见没有人搭理他,狐狸气得蹦了起来。
“千秋!千秋万代的千秋!”
灶房里传来女人不紧不慢的声音:
“煤球,吃肉吗?”
胡千秋顿时闭了嘴跳下桌子,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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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顿晚饭,胡千秋吃得心满意足。
霍长宁给他挑了一小碗炖得软烂的兔肉,连骨头都去了。
狐狸饿了大半日,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狐族尊严,埋头吃得尾巴直摇。
霍长宁坐在旁边,看他将碗底舔得干干净净,又给他添了两块。
胡千秋觉得,这人间的日子似乎也没有自己想象中那么苦。
至少比在山里挨饿强。
吃饱以后,他便心安理得地巡视起自己未来的修炼宝地。
这屋子虽然简陋,倒也暖和。
尤其是窗下那铺炕,宽宽大大,铺着干净被褥,枕头旁边还搁着一本翻旧了的书。
胡千秋看得十分满意。
这不正是睡觉的好地方?
他轻轻一跃,跳上炕头,选了靠近枕头的地方,舒舒服服地盘成一团。
谁知霍长宁一进屋,便把他拎了起来。
“做什么?”
胡千秋莫名其妙。
“睡觉啊。”
“谁让你睡这儿了?”
“我如今既然跟了你,自然要与你同住。”
霍长宁看着他。
胡千秋也看着她。
半晌,女人似乎觉得有理,点了点头。
“行。”
胡千秋心头一喜。
不料下一刻,她便将他放到了床尾。
“睡这儿。”
胡千秋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又看了看远处的枕头。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为何?!”
“你是畜生。”
胡千秋勃然大怒。
“我是狐妖!”
“嗯。”
“日后是要成仙的!”
霍长宁掀开被子,淡淡道:“那你成仙以后再睡。”
胡千秋噎住了。
他还想据理力争,却见霍长宁已经躺下,顺脚还将他往旁边推了推。
“再闹就下去。”
胡千秋不吱声了。
窗外秋风正紧,他方才进屋时便瞧见了,地上铺的可是冷冰冰的青砖。
再说这女人力气大得惊人,若是当真把他丢出去,他如今还伤着腿,岂不是又要受罪?
思及此处,胡千秋决定忍辱负重。
大丈夫能屈能伸。
何况他是修仙之狐,岂能被区区床头床尾之争坏了道心?
他委委屈屈地在床尾盘成一团,把大尾巴盖在鼻尖上,闭眼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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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
一轮秋月高悬天际,冷白月光透过窗棂,静静洒进屋中。
霍长宁早已睡熟。
胡千秋却忽然睁开了眼睛。
好香!
正是白日里那股令他心神向往的清气。
此刻霍长宁睡得正沉,身上那股凛冽煞气似乎也随之敛去不少。
胡千秋凝神望去,只见她周身竟隐隐笼着一层极淡的银辉。细看之下,却仿佛有无数星芒流转,随着她的呼吸缓缓明灭。
胡千秋心头猛地一跳。
星辰之气!
山中老妖曾说,九天星辰皆有灵机,若能得其精华滋养,便可洗髓伐筋、脱胎换骨。寻常妖物求都求不来,眼前这个凡人女子身上竟有!
胡千秋激动得耳朵都竖了起来,连忙依照平日修炼的法门,悄悄吐纳。
一缕清气进入体内,他只觉四肢百骸舒畅无比,连后腿上的伤都不怎么疼了。
他又吸了一口,竟比从前苦修数日还要受用。
胡千秋险些高兴得叫出声来,幸亏及时想起霍长宁还在睡觉,这才勉强忍住。
他偷偷望向枕边的女人。
霍长宁睡得十分安稳,一只手随意搭在被外,眉眼间少了白日的冷厉,倒显出几分难得的平和。
胡千秋瞧了片刻,心中感慨万千。
这女人虽然凶了些,脾气也差了些,还给他起了个煤球的破名字,但终究有几分眼光,知道留下他这只前途无量的仙狐。
他胡千秋也不是忘恩负义之辈,待日后修成仙人,自然会好好报答她。
至于睡床头的事情……
他低头瞧了瞧自己趴着的床尾。虽说离枕头远了些,但这星辰之气倒也吸得着,暂且忍忍便是。
待来日修为大进,有了实力,他再与这女人好好商量。
若她仍旧不肯,那便另想办法。以他的聪明才智,难道还争不来一个床头?
胡千秋越想越有道理,满意地重新闭上眼睛,将尾巴舒舒服服地盘在身侧,又深深吸了一口气。
就在他正觉周身舒泰,飘飘欲仙之时,从墙角传来一声极轻的、苍老嘶哑的笑声:
“嗬。”
胡千秋耳朵一竖。
猛地睁开眼睛。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