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种爱都会过期》程小满

1、第一章 你会不会觉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有密密麻麻的疹子开始在程宓的身上攻城略地。那些红红的，小小的，痒起来会让人想要把全身的皮肤都毁灭的小疙瘩，让她的心情非常不好。
　　程宓没有办法让自己装作很认真地听课，甚至，没有办法端正地坐好。她注意到自己怪异的坐姿和频繁的扭动已经引起了老师的反感。
　　“某些同学总是意识不到我们时间的紧迫，这都高三了，连坐都坐不住，凳子上有刺？”教地理的女老师义愤填膺地挥着手里的粉笔，用充满正义感的恨铁不成钢的声音吼着。
　　程宓低下了头，有点沮丧。
　　下课铃总算是响了，和程宓隔了一个走道的李雨用笔捅了捅程宓，很开心的冲她嚷着：“唉唉，是你又惹我们的美女老师生气啦？”李雨的声音很中性，和那啥啥女生里的某哥唯一的区别就是人家有名有钱她没有。
　　程宓斜眼瞄了她一眼，淡淡的说：“我很心酸。你有没有注意到，她拿粉笔的手已经不年轻了。”
　　“别和我乱扯，你最近是更年期还是月经不调？老是觉得有点不对劲。”
　　“我没事。”
　　说着，程宓很萎靡的趴到了桌子上。她是不希望别人知道现在自己正被那些小疙瘩困扰的。她害怕被一群人围起来问东问西，她讨厌大家在她面前表现出同情的姿态，她更害怕她们对她的困扰听的疲倦之后的冷淡。高三兵荒马乱试卷铺天的生活中，恐慌到麻木的人总是希望借咀嚼别人的不快来使自己兴奋一点。这是孔乙己式的讽刺和祥林嫂式的悲哀。
　　程宓感觉很累，可能真的是意识到已经高三了。
　　李雨见程宓不想说话了，也便不再说什么，有点郁闷的低头继续在草稿纸上演算好像一辈子都算不完的数学题。
　　其实李雨是个好孩子。温和到了逆来顺受，善良到了没心没肺，语言举止大大咧咧。这样的人，永远都不会有人会讨厌的吧。程宓也是喜欢她的。
　　但是程宓还记得第一次见到李雨的时候，挺悲伤，李雨长的有点让她牙疼。她的头发和眉毛几乎一样长，以诡异的姿态扭曲挣扎，橄榄球一样的脸型，五官似乎不太协调，小眼睛绽放出有点迟钝的微光。程宓和艾艾就很郁闷的猜李雨到底是有点爷们的女人还是有点娘的男人。最后还是在女厕所的邂逅，让程宓确定了李雨是一个彻底的女性。
　　想想那已经两年了，现在看李雨就蛮可爱的。眼睛虽然不大但是看上去很温暖，不算高的鼻梁透着憨厚，而且她的皮肤很好，白白嫩嫩的让程宓很眼红。看来人们所谓的不喜欢，只是不习惯。习惯了，便什么都无所谓了。对有些人的习惯，会让自己更舒服，而对另一些人的习惯，会让自己戒不掉。这真是挺可怕的事情。
　　程宓想的有些困了，秋天的太阳好像要把她融化在课桌上。在程宓睡着的前一秒。她总结了一下自己一年的状态：春困秋乏夏无力，还还需要冬眠。无奈的叹了口气，睡着了。
　　无意识的时候时间总是过的很快，程宓睁开眼发现已经放学了。由皮肤深入骨髓的瘙痒让程宓猛地清醒，她想起来还要去输液。
　　本来以为只是轻微的过敏，但是拖了两个星期，把所有能吃的药都吃过一遍之后，反而更加严重了。医生好像也很无奈，只是让她继续按时内服外用，并且每天都要输液。这让程宓非常头疼。
　　程宓正在思考着是先吃饭还是先输液的时候，李雨已经收拾好东西等着和她一起回家了。她们住的很近，没有意外的时候，都是一起回去。
　　李雨站在门口，没有催，但是程宓还是加快了速度，赶紧随便拿了几本书，和她一起去推自行车。
　　李雨骑着车很兴奋的猜中午吃什么，程宓也想了想中午到底吃什么，这又让她头疼了。这时候，程宓倒是有点羡慕李雨的，回到家里总是有人做好了饭菜在等。虽然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喜欢的，但是不用自己操心，挺好的。
　　李雨猜着猜着有撅起了嘴嘟囔着：“其实吃什么的都一个样。什么东西到我妈手里都只剩咸味了。”程宓撇了撇嘴：“什么东西到你嘴里估计也都是一个味儿的吧？反正我看你吃什么都挺香。”
　　李雨认真的想了想，然后坚定的说：“你不了解我。其实我有公主情结，人家是挑食的。”
　　程宓觉得自己此刻的心情真的很澎湃，和李雨在一起，一直都是波涛汹涌的。
　　回到家，程宓发现昨天的方便面还剩一袋，很开心。便熟练的烧水，切葱花，打鸡蛋，开始煮面。程宓就着锅吃完了面，收拾了一下，准备去家对面的诊所输液。
　　护士小姐非常热情的说：“是输液吧，医生说还用昨天的药。”程宓点点头。看着她麻利地把针头扎进了自己的手背，突然就很心疼。自己的手背上已经是密密麻麻的针眼了，可是身上的疹子似乎更密集，一点消退的意思都没有。
　　程宓看透明的液体凉凉的渗入自己的血管，一滴一滴的，好像永远都滴不完的样子，觉得很无聊。应该带本书来的，程宓正这样想着，突然就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是李雨。
　　李雨看到程宓，像被狗咬了一样叫起来：“哎呀，你这是怎么了？”
　　程宓有些无奈，朝她做了个小声点的手势，说：“没什么，过敏而已。”
　　“哪过敏，快让我看看严重不？”
　　“臀部，你是要我现在脱吗？”程宓有点坏的朝李雨笑着。
　　李雨竟然仔细的想了一会，郑重地说：“那就不着急了，我们找个没有人的地方看吧。”
　　程宓有点无奈，问她：“你哪不舒服？”
　　“哦，我很好啊！是我家的狗不消化，看着真心疼。”
　　程宓更无奈了：“为什么不去看兽医呢？”
　　“我寻思着都一样，兽医院不是远嘛。来这里，方便，还省钱。你不知道啊，这年头狗比人值钱。”李雨想到了什么似的，问：“你不舒服怎么不告诉我呢？”
　　程宓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好笑道：“不是怕你担心嘛。”
　　李雨沉默了一会，说：“你每天一个人输液多无聊啊，以后我陪你吧。”
　　程宓感觉很不好意思：“那怎么行，现在时间那么紧张，谁都耽误不起的。”
　　“没关系，我把复习题带到这来做。”李雨很坚决。
　　程宓不知道该怎么推辞了，只好点点头，心里有点发酸。
　　上完晚自习，回到家里，程宓倒了一杯开水，把一把药都吞了，又胡乱的涂了些外用的药，准备睡觉。
　　对于高三的学生来说，十二点以前睡觉简直就是罪恶。但是程宓很淡定，她一直都保持在十点以前睡觉，可是成绩还可以稳定在班里十五名左右，异常稳定。尽管不出色，但是程宓觉得这已经足够了。程宓老是觉得自己是一匹黑马，可以在最后时刻迸发出王者的光芒。所以程宓一点都不担心。
　　尽管不熬夜，程宓还是觉得自己很缺觉，所以钻进被窝没多久就睡着了。
　　迷迷糊糊的，好像听见有谁在楼下喊自己，程宓摸索着抓起床头的表，夜光的时针指向了2。她以为是自己的幻觉，拍拍脑袋准备继续睡觉，却又听见了一声晚已经很冷了，程宓哆嗦着打开大门，果然是梅静子也哆嗦着站在门口。
　　静子看见程宓，像猫见了腥一样扑进门，挂在程宓身上，含糊不清地说：“冻死老娘了…..”
　　程宓看见她这个样子，既头疼又心疼。冷着脸问她：“这么晚，你又乱跑？”
　　静子瞟了程宓一眼：“我为什么跑出来你不知道？”
　　程宓拉着静子上了楼，把她塞进被窝里，自己也挨着她躺下。沉默了一会，程宓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你又喜欢上谁了？”
　　“小宓，我好像真的喜欢他了。”。
　　“你怎么就可以确定你真喜欢他？”
　　“可我也不能确定我是真的不喜欢他啊！有时候，我也不明白自己是为什么。可能我确实不怎么喜欢他，我只是想找个人喜欢。但是，我是真的每一刻都想见到他。算了，你不会懂”静子把身子转了过去，想要睡觉。
　　程宓也不好再说些什么，拍了拍静子的肩膀，也准备睡了。
　　两三点钟的夜很黑很黑，那些可恶的疹子又开始痒了，程宓是没办法睡着了。她抓住了静子的手，拼命地不让自己去挠。静子的手很暖，这让程宓想起了以前的事。
　　那时候还是高二，自己和梅静子两个没有家长管束的人经常在夜里睡不着的时候，拉着手一起在凌晨的大街上游荡，就是一直走，好像要把一辈子的路全部走完。那时候好像没有意识到两个女孩会不会遇到坏人，只是觉得很痛快。白天拥挤不堪的街道好像突然就变成了自己和静子两个人的，占有欲被空前的满足，压抑感也能释放的淋漓尽致。
　　而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也是在那时候遇见的。那些昼伏夜出，略带些黑色性质，偶尔触犯一下法律的人。
　　程宓习惯了波澜不惊的生活，所以，她很快就和那些人没有了联系。但是埋在静子心底的叛逆像是等待到了机会一样，以疯狂的速度滋蔓。静子不喜欢教室，不喜欢老师，不喜欢作业，这些压抑了她十多年的负担，她迫不及待得想卸下来。
　　所以，从那以后，静子的生活规律被完全打乱。她开始穿布料很少的衣服，在脸上涂很多的粉，喝很多的酒，还有就是很少去上课。
　　大家都说静子变了。原来的静子好像永远很傻的样子，有点胖，对衣着的品味很奇怪，对别人异样的眼光好像也永远都不会介意，喜欢笑，喜欢哭，成绩不好但是还算乖巧，就像所有普通的女孩一样。
　　而现在，静子美丽，聪明，骄傲而且尖刻。
　　但是程宓从来都没有感觉静子变了。静子还是以前的那个傻静子，还是那么容易哭。不同的只是，现在的静子需要面对的，不再仅仅是穿了奇怪的衣服后大家的嘲笑。
　　程宓突然就有些悲哀，把脸埋在了静子的长发中，恍如隔世。
　　“原来你也没有睡着。”静子突然转过身来，一片黑暗中的大眼睛比白天要明亮的多。
　　程宓有点惊讶：“你倒是不累，成夜的不睡觉。”
　　“白天睡着呢。我现在觉得我有点贱呢，我怎么会是这个样子？”静子喃喃的说，眼睛却更加明亮了。
　　程宓明白那是泪光，但是却不知道说什么，无奈的叹了口气。
　　“我知道。渐渐的你也会看不起我的。你会不会觉得我朝三暮四，或者是，水性杨花？”静子的语气疲倦。
　　“你不会喜欢他太久的。”程宓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或许我这一次是认真的呢？”
　　“那个现在连你自己都不知道吧！好了，睡觉吧。我明天还要上课。”
　　说完，程宓背对着静子，不再说话。黑暗中，只是隐隐的有谁在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