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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旧药 天亮后,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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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后,药丸外层的蜡已经软透。
闻照用刀尖刮下一层黑屑,分成三堆摆在白瓷碟里。第一堆浸冷水,第二堆压在火上烘,最后一点碾碎了,凑近闻气味。
客栈掌柜不肯再借屋,三人只好挪到后院堆柴的矮棚。昨夜被擒的人捆在柱边,下颌已经复位,牙间塞着布,免得他再寻死。每当闻照的刀尖碰到药屑,他便往这边看一眼。
“雪上一枝蒿不能这样入丸。”闻照说。
谢停云把青册翻到记药的几页:“毒性太重?”
“不是为毒。”闻照将烘热的药屑拨开,露出里面一线灰白,“谷里用它压寒症,须先用石灰水浸三日,再同白芍煎过。苦味会往里收,药色也淡。这一颗省了两道工,服下后半刻发作,足够让人咽不下供词。”
柱边的人闭上了眼。
闻照把青册推到谢停云面前。白芍四十斤、附子二十斤、续断三十斤,三笔被拆在不同月份,账面去处也各不相同。单看都算不上稀罕,合在一起,却是回春谷旧方里最常用的底药。
“雪上一枝蒿没有入账。”谢停云道。
“它不能走明账。十二年前,谷里也只在夜里送药,药渣天亮前便烧掉。”
闻照说完,刀尖在瓷碟边停了一下。他记得那种焦味。谷中清晨潮湿,药庐后的灰坑却总冒着热气。病人不许靠近,洒扫的人也不许问。
谢停云没有追问那三年。他将册页上的数量抄到另一张纸上,问:“这些药能配多少颗?”
“看他们要谁死。若只是封口,够几百人用。”
捆在柱边的刺客忽然挣了一下,椅脚在泥地里划出半道深痕。
闻照转头:“你们领药时不按人头。”
那人不答。
“按差事领。”闻照接着道,“事成不必服,失手才咬。药丸放久会返潮,所以每月有人重送。送药的人不在昨夜那几个人里。”
刺客的肩背绷紧,很快又松下去。他想装作没听懂,已经迟了。
谢停云看了那道泥痕一眼:“药市有旧簿。凡是过城的大宗生药,无论走哪家商号,都要向行会纳一笔栈费。”
“你拿得到?”
“拿得到。”
谢停云答得平常,仿佛他所查的不是天衡盟自己的旧账。
两人离开客栈时,谢停云把犯人交给了当地巡检司,只说涉及纵火杀人,没有提青册和药丸。临走前,他封住犯人两处穴道,又把那枚苦丸收进铜盒,亲手加了封签。封签一式两份,一份贴在盒口,副签由他收进袖中。
闻照看着他在封签上落名:“你不怕他们循你的名字来?”
“已经循来了。”谢停云将铜盒交给巡检,“再藏没有用。”
药市在城南,清早开门,午前散市。两人赶到时,长街上已挤满背篓和板车,空气里全是辛苦混杂的气味。闻照走得不快,每经过一家药铺便看一眼门外的麻袋。新药袋用细麻,旧货用粗麻,走私货为避水,多在袋底垫一层油布。
谢停云没有催他,只在经过第三个路口时换到闻照外侧,挡开一辆失控的独轮车。
腕间的红痕微微一热,随即平复。闻照朝他看去。
“车上是生附子。”谢停云说,“撞开一袋,半条街都要封。”
理由很周全。
行会的旧簿锁在药王祠后的账房里。管事认得天衡盟令牌,见到谢停云却没有立即开门,只隔着门缝说钥匙在会首手中,会首今日不在。
闻照往廊下看了一眼。墙边挂着两蓑衣,地上却有三双湿鞋印,一双从账房里出来,鞋底沾着朱砂粉。
“会首不在,账房先生总在。”他说,“烦请里面那位先把踩脏的旧簿收好。”
门内静了片刻。
谢停云将令牌转过来,让管事看清背面的持令纹:“我们只查十二年前的栈费。今日不借,半个时辰后会有巡检来封门。到时查什么,不由我挑。”
门很快开了。
账房先生站在书架前,鞋边果然沾着朱砂。他刚从最里层抽出一册旧簿,想混进待焚的霉账里。闻照接过簿子,先摸书口。中间几页比前后都软,边缘有长期被人捻过的毛糙。
他翻到那几页,找到了三笔被涂改的栈费。
白芍写作染料,续断写作皮货,附子干脆记在耗损里。三笔走的不是同一家商号,末尾收货的牙人却用了同一个押花:一个缺了左角的“周”字。
谢停云问账房:“谁改的?”
账房先生不敢看他:“旧账经手人多,实在记不得。”
闻照把簿子翻回前一页:“这一年药市水灾,栈费减半。假账照旧例算了全数,三笔货各多缴一半。肯自己贴银子做假账的人不多。”
他用刀背点住其中一笔。附子二十斤,货价不高,多出的栈费却够寻常药商吃两个月。
“不是商号要瞒,是经手的人怕货断在自己手里。”
账房先生脸色变了。
谢停云当着他的面道:“闻照说得对。查这一年的补缴银,从谁手里出去,比查货名快。”
银册引出一个还活着的人:齐鹤年,药市旧商,十年前关铺,如今住在西巷尽头。
西巷比药市窄得多,檐下晒满药草,踩过去时连阳光都是苦的。
齐鹤年的院门虚掩着。门槛内倒着一只茶盏,水沿砖缝流出来。
闻照没有推门,低头看墙根。巷中泥软,门前却只有一串新脚印进去,没有出来的痕迹。脚印前掌重、后跟浅,来人走得快,左脚却总向外偏。
“昨夜屋顶那一个。”闻照说。
谢停云已经拔剑:“你留在门外。”
“他认得我。我进去,他才会动。”
谢停云看了他一眼,没有再拦,只道:“离我十步以内。”
闻照用刀尖挑开院门。
屋里药味浓得发闷。一个头发灰白的老人坐在桌边,右手还握着茶壶,像是刚要添水。对面没有人,后窗开着半扇,窗台上留着一道湿泥。
“齐掌柜?”
老人抬起头,看向两人。
“我不卖药了。”他说,“十年没卖了。”
闻照走到桌前,把抄下来的三笔栈费放下:“我们不买药,问一批旧货。”
齐鹤年只看了一眼便把纸推回来:“不知道。”
“二十斤附子,你多贴了一两八钱栈费。”
“记错了。”
“白芍和续断也记错?”
“旧账烂了,谁爱怎么写便怎么写。”齐鹤年起身要走,膝弯却撞到桌角,茶盏翻落在地。他弯腰去捡,动作慢得有些刻意。
闻照闻到一丝极淡的甜腥。
不是从桌上来的。
“别碰瓷片。”
齐鹤年的手已经按上碎瓷,指腹却没有被割破。他整个人向前栽去,嘴唇很快泛出青灰。
后窗同时响了一声。
银光穿过窗纸,直取齐鹤年后颈。谢停云的剑鞘横过来,将那支毒针击进墙里。第二支针紧随其后,角度却偏向闻照。
闻照退开半步,看见窗外一截灰色衣角掠过墙头。他追到窗边,短刀已经出鞘。只要翻过这堵墙,便能咬住昨夜逃走的人。
身后传来齐鹤年喉间的闷响。
闻照停了一瞬,收刀折返。
“去追。”他对谢停云道,“这里给我。”
谢停云没有问他会不会救,只把一只细颈药瓶放到桌上:“避毒丹。先护住你自己。”
话音落下,人已越过后窗。
齐鹤年中的不是针毒。茶壶把手上涂了药,他握得越久,毒入得越深。闻照扯开老人衣襟,看见胸口已经浮出淡青。他幼时寒毒发作,谷中医者也是先看这里,再看耳后。
“听得见就眨眼。”
齐鹤年的眼皮动了一下。
闻照从袖中取出银针。针囊还是多年前从回春谷带出来的,缺了两根,剩下的长短不齐。他先刺耳后风池,又在腕上截住两处脉口,第三针落到心下时,齐鹤年的身体猛地抽了一下,呕出一口带甜味的黑水。
毒势却没有退。
闻照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十二年太久,他记得落针位置,未必还记得次序。回春谷旧法先封后泄,次序一错,人会死得更快。
门外有人跑过,喊着前街在抓刺客。闻照没有抬头。他将齐鹤年右手翻过来,掌心靠近虎口处有一道陈年药灼伤。常年炮制附子的人,伤痕该在食指与拇指之间;这道却更靠下,是握石杵时被药浆溅出来的。
齐鹤年当年亲手制过那批丸药。
“旧方先走哪一路?”闻照问。
老人已经说不出话,眼珠却向左偏了一下。
左脉。
闻照拔出心下那根针,改刺左腕内关。黑血顺着先前的针眼渗出来,青灰从齐鹤年唇边一点点退下去。他又换两针护住心脉,直到老人能自己咽下一口气,才把谢停云留下的避毒丹碾开,兑进冷水里灌下去。
院墙外传来瓦片碎裂声,接着是剑锋击中硬物的一响。有人翻过两重屋脊,很快远了。
谢停云从后窗回来,左手提着一截被削断的袖布。布上没有血,追兵还是走脱了。
“人如何?”
“活着。”闻照收起针,“你那边?”
“认出昨夜那人的步法,没能留下。”谢停云把袖布放在桌边,“你先救人是对的。”
闻照看他一眼:“谢使追丢了人,还要来宽我的心?”
“追丢是我的事。你保下证人,也是你的。”
……
齐鹤年在半刻钟后醒来。他看见桌边的断袖,又看见自己腕上的针,闭了闭眼:“这手法是谁教你的?”
“回春谷里的人。”
“谷里没有人会把第三针落在内关。”
“所以你还活着。”闻照把三笔旧账重新推到他眼前,“现在能想起来了吗?”
齐鹤年沉默许久,撑着桌沿坐稳。他从怀里摸出一把小钥匙,示意闻照去开墙边的旧药柜。柜子最下层有块活动木板,下面藏着一张发黄的货签。
货签上没有商号,只写了药材斤数和交割日。纸边依次压着三枚水驿戳印,最下面一枚被水洇成了灰团。收货人的名姓也只剩大半个“潜”字。落款旁盖着半枚灰印,形状像两条相背的鱼。
“周潜?”闻照问。
齐鹤年盯着那张签:“有人说他死了,我没见尸首。五年前,还有人拿他的旧押花来取过一批药。”
“什么药?”
“也是压寒毒的方子,比当年那批轻。”
“送到哪里?”
老人摇头:“来人只取货,不留去处。我知道的就这些。”
闻照把货签收入油纸。证据终于不再只是纸上相冲的药名和一位老妇记住的青痕。齐鹤年活着,周潜或许也活着。十二年前那批被账目吞掉的人里,至少还有一张嘴能说话。
他起身时袖口滑下一寸,腕间红痕露了出来。
齐鹤年的目光落在那里,脸上仅剩的一点血色骤然褪尽。他往后撞上药柜,几只空瓷瓶接连滚落。
“谁给你结的印?”
闻照没有回答。
老人盯着那圈尚未完全收拢的红痕,声音低得发哑。
“承契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