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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三丈 谢停云在门 ...

  •   谢停云在门外多退了半步,闻照的腕骨先替他报了数。

      痛意从红痕下钻进去,不重,却十分清楚。闻照抬手:“停。”

      走廊那头的人立即站住。

      地上摆着二十七枚小石子,每块木板放一枚。从闻照屋门数过去,最后一枚恰在谢停云靴尖前。

      “昨日是二十一板。”

      “昨日我刚醒。”

      闻照低头看着最后一枚石子:“今早最远十五步,现在只有十三步半。伤势稳了,界限反而近了。”

      闻照将方才的数记在纸上。早上的纸已经写满:十步,微痛;十二步,红痕发热;十五步,两边都无法再走。每一行后面还记着当时的伤势、是否服药、上下楼还是平地。数字没有一次完全重合。

      第一次试到腕痛时,谢停云先停了。第二次闻照故意没有出声,多走了两板,走廊尽头的人仍在同一刻回头。于是这东西不只缠着他的腕。

      “也可能与你有关。”

      “怎么试?”

      “你受伤一次。”

      谢停云看了他一眼。

      “玩笑。”

      “听出来了。”谢停云往回走,“只是没想到你会说。”

      闻照把纸折起。两人从早上试到午后,换过楼梯、院子和相邻的两间房。

      午饭时又出了一次偏差。伙计送来的粥里放了姜,闻照闻见便搁下,谢停云顺手换走,让厨房重做一碗。闻照推说已经吃过干粮,谢停云只让伙计重做,伤药忌冷硬。两句话都很平静,腕痕却比方才早了三块木板发痛。

      闻照停下往外走的脚。

      “你在生气?”

      谢停云把那碗姜粥放回托盘:“没有。”

      “那就是我在生气。”

      “你也没有。”

      两人隔着半条走廊对视片刻。伙计端着托盘站在中间,不知道该往哪边让。

      最后谢停云先退回门边,疼痛随距离缩短而消下去。他没有再解释,只在记录伤势的那一栏旁添了一个小点。

      闻照看见了,没问那个点代表什么。纸上的每个数字都可以重测,唯独方才那一阵无来由的提前发痛,无法按原样再来一次。他将那张纸翻过去,背面仍是空的。

      伙计终于找到机会把姜粥端走。临下楼前,他小声问要不要把两碗都换了。谢停云只换了闻照那碗,自己在桌边坐下,把剩下的姜粥吃完。腕痕没有一条绝对齐整的界线。伤口疼得厉害时,十步便开始发紧;服药歇过以后,能再多走几步。谢停云将客栈平面画在纸上,只标大概位置,不拿尺量。

      闻照把纸折起:“今晚分两间。”

      “相邻?”

      “难道谢使想住一间?”

      “我想让你住里面这间。”谢停云指了指靠院的房门,“窗下没有柴垛,后墙也不临街。你若半夜发作,我听得见。”

      没有顺着他的话玩笑,也没有半点尴尬。闻照反倒觉得自己方才那句多余。

      他推门进去,先检查窗轴,再俯身看床下。窗纸是新换的,门闩却有旧裂,横向受力便会脱槽。闻照让伙计送来两枚长钉,亲手钉进门框,又将桌子挪到不会挡住退路的位置。

      谢停云站在门外看了一阵:“还缺一处。”

      闻照回头。

      “你查屋子时先看低处。床下、门闩、窗轴,都在人的手脚能碰到的地方。若有人知道你的习惯,留在高处更稳。”

      “你先看高处?”

      “我先看你没看的地方。”

      他抬手指向房梁。梁上有一道新擦痕,正对屋顶天窗。有人近日上去过。

      闻照踩上桌沿,伸手摸了摸,指腹沾下一层松脂。

      闻照捻了捻指腹的松脂:“不是人,是拉过绳。”

      两人对视一眼。

      谢停云拔剑挑开天窗。屋瓦下方空着,绳已经撤走,只剩一点黄褐色的脂膏粘在木边。这里留下的只是引绳拖过的断痕,真正的绳已经藏进瓦下。闻照凑近闻了闻,有桐油味。

      “换客栈。”

      “来不及了。”

      楼下忽然传来瓷碗落地的碎响。紧接着,有人喊了一声走水。

      烟先从门缝钻进来。

      闻照抓起湿巾覆住口鼻,去拉门闩。门闩只抬起半寸便卡住,外面被横钉封死。窗也在同一刻传来重物落下的闷响,有人从外面扣住了窗板。

      火不是从楼下烧上来的。屋檐里藏着的燃绳已经点着,火头沿桐油一路爬向相邻两间房。

      他们知道两人不能分开。

      这一点比火更麻烦。结契不过一夜,连他们自己都还没摸清界限,对方却已经敢借相邻两间房设局。要么客栈从一开始就在盯他们,要么旧祠中有人认出了昨夜的阵。

      门外脚步杂乱,楼下的住客都在往后院跑。有人来撞闻照的门,撞了两次便被烟逼退。那不是刺客,只是想救人的伙计。

      闻照隔门喝道:“别撞!带人从后厨出去,井边不要留人。”

      外面咳着应了一声,脚步很快远去。

      隔墙传来一声剑响。谢停云没有直接劈门,而是先问:“闻照,能动吗?”

      “能。”

      “屋顶见。”

      闻照拖过桌子,踩上去推天窗。方才谢停云挑松了木框,此刻一撞便开。热烟从瓦下压下来,他伏低身体,短刀贴着梁柱切过燃绳。

      绳里掺了细铜丝,一刀没有断。

      火舌已经烧到他手边。闻照换了角度,将刀背抵住梁角,借木头的力第二次压下。铜丝崩开,燃着的绳头落进房里。

      他早已将盛水的木盆挪到下面。火头跌进水中,发出一声闷响。

      隔壁屋顶同时破开。谢停云从瓦间跃上来,先看闻照的左肩:“还能用力?”

      “你若再问一遍,就不能了。”

      谢停云把一截没有点燃的绳抛给他:“廊下没有人,东窗外却有人影;西边瓦下埋了火油。他们想把我们逼进院中。”

      闻照扫了一眼屋脊。客栈是回字形,四面屋檐相连。火从南北两角起,风却向东。院里只有西侧一道窄门,此刻敞着,门外无人。

      留得太干净的路,就是给他们走的。

      “你下去守西门。”

      “你呢?”

      “让火改道。”

      谢停云向西门看了一眼:“半盏茶。过时我上来。”

      他踩着屋瓦向院中落去。两人距离骤然拉开,闻照腕间一痛,脚下也随之晃了一下。

      “谢停云。”

      院中的人抬头。

      “往北两步。”

      谢停云照做。腕骨的痛退下去一点。

      闻照沿屋脊向北爬。瓦面湿滑,烟从缝里往上涌,每一次落手都要先试那片瓦能不能承重。他没有谢停云那样的轻功,能走到这里靠的是知道哪根梁在下面。

      走过第三道脊兽时,他忽然停下。南侧火头看似最盛,梁下却没有木头爆裂声,只有燃绳烧油的噼啪。真正被烧透的是北面。对方故意让南边亮起来,是要逼人踩上北边已经酥掉的瓦。

      闻照绕开那片屋面,用刀柄敲了敲脊梁。声音发空,下面果然藏着油罐。肩伤被动作扯开,包扎下有热意渗出来。腕痕随之加深,院中的谢停云也像是察觉,往他的方向靠近半步。

      闻照停住:“别动。守门。”

      谢停云果然没有再近。

      屋瓦下的燃绳分作两股,一股点房梁,一股通向西侧油罐。放火的人算准他们会避开东风,主动向唯一没起火的西门退。闻照掀开三片瓦,把通向油罐的绳挑出来,没有立刻割断,而是将它搭上北侧已经烧着的檐木。

      风助火势,新的火头很快沿绳反向烧去。

      屋后传来急促脚步。藏在那里的人发现火向自己埋伏处逼近,终于沉不住气,从西门两侧翻进院中。

      闻照小臂忽然掠过一道不属于他的割痛。院中随即响起金铁相擦声,谢停云左袖裂开一线,血很快洇出来,剑势没有停。

      第一人落地便撞上谢停云的剑鞘。

      院中积着救火泼下的水,谢停云没有给来人借力的机会。他向前一步,正好把对方能落脚的三块青砖全封住。闻照从高处看得更清楚:那不是单凭武力压人,谢停云早把井沿、廊柱和西门连成一条窄路,只等人从火里出来。

      谢停云没有出剑,只用鞘背击中膝弯。那人跪倒时,第二人从屋檐下扑向闻照所在的房门,似乎想取里面的东西。

      “右边。”闻照在屋顶道。

      谢停云回身,剑锋封住第二人的去路。

      第三个人没有进院。他踩着北墙上屋,直奔闻照而来。刀刃映着火光,从下往上挑向闻照受伤的左肩。

      闻照退了半步。身后是被火烧松的瓦,不能再退。他将手中剩下的燃绳向来人面前一甩,火星扑上对方眼睛。那人本能抬袖遮挡,闻照矮身撞进他怀里,短刀从肋下送入,只进半寸便抽出。

      不是为了杀人,只要他失力。

      那人却像感觉不到疼,反手抓住闻照肩头。指节正压在裂伤上,闻照眼前一黑,腕间同时爆开尖锐的痛。

      院中剑风骤起。

      谢停云踏过栏杆上到屋脊,一剑削断对方腰间束带,剑尖向上一挑,将人整个掀下屋顶。闻照也被那股力带得向外一偏,脚下瓦片尽碎。

      谢停云抓住他的右腕。

      红痕贴在一处,疼痛反而退了。

      闻照下意识去摸记录距离的纸,手伸到一半才想起纸还在房中。他在心里记下这一条,又随即否掉:方才的情形无法照原样重测。

      “半盏茶还没到。”

      “你受伤,距离会变。”

      “所以你刚才知道了?”

      谢停云松开手,改扶他没有受伤的右臂:“我看见你肩上的血。”

      回答得很稳。闻照低头看了一眼。血确实已经从布下透出来,顺着袖口落在瓦上。

      他没再问。

      两人从屋顶下来时,谢停云先叫住闻照。他从怀里取出干净布条,绕过闻照肩头,只压住新渗出的血,没有当众拆开伤口。

      “先止血。”

      “人还在。”

      “人跑不了,穴道能封一刻钟。”谢停云系好布结,“够你先把血止住。”

      火场外已经聚了不少人。掌柜望着烧黑的两扇窗,脸色比墙灰还难看。谢停云留下银钱赔屋,又请他把住客名册拿来。闻照翻到今日那一页。两人住进来后,有人补了一笔银子,将这一层其余房间全空了出来;经手人的名字后来才被浓墨涂去,纸背还没干透。

      闻照低头看那道结。它避开了抬臂会牵扯的位置,显然不是第一次替人包扎。

      楼下还有一个活口。前两人已经趁乱逃走,最后这个从屋顶跌进救火的积水里,挣起半身便被谢停云点住穴道,此刻靠在井边。客栈伙计和住客早从后院疏散出去,火路被闻照改过,烧掉两间空房后便被雨水与井水压住。

      闻照下楼时,那名刺客正咬紧牙关。

      “卸他下颌。”闻照道。

      谢停云比他更快,一指抵住刺客颊侧。那人嘴里发出一声闷响,一枚黑褐药丸从齿间滚出,落在湿漉漉的青砖上。

      药丸外裹着蜡,火烤过以后裂开一道缝,苦气立刻散出来。

      闻照弯腰时,怀里的碎玉隔着油纸硌了一下。他顿了顿,才蹲下,用刀尖将药丸拨到灯边。刺客看见他的动作,原本麻木的脸上终于有了变化,舌根含混地挤出两个字。

      “别碰。”

      闻照抬眼:“你怕我认出来?”

      那人闭上嘴,不再看他。

      谢停云没有立刻审问,只让掌柜取来一只空茶盏。药丸被扣在盏底,苦气仍从缝边往外渗。

      白芍的酸,续断的涩,下面还压着一味很淡的雪上一枝蒿。配法粗糙,却有一种熟悉的陈苦。

      十二年前,回春谷给病人压寒毒的药也是这个味道。

      闻照幼时喝过整整三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三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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