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春光正好 第二天,是 ...
-
第二天,是林嘉禾的生日。
她上午照常去了实验室。
导师临时发来几份需要修改的材料,她和师姐讨论了半天,直到中午才把事情处理妥当。
下午,同门们给她买了蛋糕。
有人把奶油抹在她手背上,有人笑着催她许愿,还有人嚷着今年一定要拍一张比去年好看的合照。
林嘉禾笑得很开心。
晚上,她和大家一起吃了饭。
纪扬没有来。
不是她不愿意介绍他,而是两个人都觉得,这个夜晚应该先留给她原本的朋友们。
毕竟那是她的生日。
而且她还没有想好,该怎样回答纪扬昨天说的那些话。
吃完饭回到宿舍,林嘉禾洗了澡,换上宽松的睡衣。
室友已经关了大灯,只留着桌边一盏小小的台灯。
她坐在床上,打开手机。
妈妈发来了生日祝福。
唐悦和许萌也分别打过电话。
还有大学时的室友方璐,特意发来一张当年四个人一起吃蛋糕的旧照片。
照片里,林嘉禾穿着宽松的卫衣,正笑着躲开旁边伸过来的奶油叉子。
她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日子过得真快。
十八岁时,她曾经以为自己的人生走错了路。
二十二岁时,第二次考研结束,她在房间里哭得很伤心,不知道是不是还要再经历第三次。
再后来,她去了北京。
又来了南方。
认识了新的朋友,开始做自己愿意继续研究的课题。
如今她坐在这里,已经是二十多岁的林嘉禾。
生日祝福一条接着一条。
有些来自家人,有些来自朋友,还有一些来自这些年偶然认识、后来仍然保持联系的人。
她忽然发现,自己的人生原来已经拥有了这么多值得珍惜的东西。
纪扬确实很特别。
但她也同样珍惜唐悦、许萌,珍惜那些在不同阶段陪伴过自己的朋友,珍惜父母的爱,珍惜一路上遇见的老师,以及自己辛辛苦苦争取来的生活。
她不希望因为喜欢一个人,便轻易忘记这些。
可她也不想因为曾经受过一点伤,就把新的可能挡在门外。
林嘉禾坐了一会儿。
然后拿起手机,点开纪扬的聊天框。
他下午发来过生日祝福。
她当时忙着和同门吃蛋糕,只简单回复了谢谢。
如今往上翻了翻,才发现从去年冬天重逢以后,他们已经聊了很多很多。
有些消息很短。
一张照片,一句玩笑,一次问候。
也有些很长。
关于研究,关于书,关于那些年彼此不知道的生活。
她慢慢往上翻。
翻到六月纪扬第一次说要去南方见她。
又翻到自己实验做得不顺利时,他分享过的经历。
最后停在前一天晚上。
纪扬说:
“回去早点休息,生日快乐。”
她那时候只回了个“好”。
没有再说别的。
林嘉禾看着屏幕,忽然笑了。
她按住语音键。
想说什么,又松开。
过了一会儿,才重新按下去。
“纪扬。”
她停了停。
“你明天什么时候回去?”
消息发出去以后,对面很快回复。
“下午三点的车。”
“怎么了?”
林嘉禾想了想。
“那明天中午一起吃饭吧。”
“行。”
她低头看着这一个字。
随后又发过去一句:
“我有话跟你说。”
第二天中午,林嘉禾准时到了约好的地方。
纪扬站在餐馆门口等她。
见她走过来,他笑了笑。
“林嘉禾。”
“嗯。”
“今天这么神秘?”
“哪儿神秘了?”
“还特意说有话跟我说。”
嘉禾看了他一眼。
“那你要不要听?”
“听啊。”
两个人都笑了。
午饭吃得很简单。
林嘉禾上午还在实验室里做了些事情,话题便先围着那些琐碎的事情展开。
纪扬说起回去以后要处理的工作,她也讲了讲自己即将开始的博士面试准备。
吃完饭,两个人沿着学校外那条熟悉的小路慢慢走。
春天的阳光照在地面上。
路旁的树叶很新,浅绿得近乎透明。
走到一个安静的路口时,林嘉禾忽然停下来。
“纪扬。”
他转过头。
“嗯?”
嘉禾看着他,笑了一下。
“我想好了。”
纪扬没有接话。
她也没有移开目光。
“我愿意试试。”
他说不出话似的,愣了两秒。
然后慢慢笑了。
“真的?”
林嘉禾忍不住笑。
“你怎么老问真的假的。”
“确认一下。”
“真的。”
纪扬点点头。
“好。”
他说完,竟然也没再接上什么话。
林嘉禾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以前那么会讲话的人,原来也有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
“不过我先说好。”
纪扬看她。
“说。”
“我不会因为你在哪儿,就决定自己去哪所学校。”
“知道。”
“我以后可能很忙,也不会每天都有时间跟你聊天。”
“我也是。”
“还有……”
她想了想。
“你以后要是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说。”
纪扬看着她。
“好。”
林嘉禾点点头。
“那就这样。”
纪扬笑了。
“就这样?”
“那你还想怎么样?”
“没有。”
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轻声说:
“就是挺高兴的。”
林嘉禾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她低头笑了。
“我也是。”
两个人又往前走。
路旁有一片很浅的树荫。
风吹过来的时候,几片叶子轻轻摇晃,日光在地上落下一层细碎的影子。
纪扬忽然问:
“林嘉禾。”
“嗯?”
“现在算不算我可以牵你手了?”
她转过头。
纪扬正看着她,眼底带着一点熟悉的笑意。
她想起许多年前,他推着自行车走在自己身边,偏偏不肯好好说话,总要逗她几句。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实在有些讨厌。
可他偶尔看过来的时候,她又会莫名高兴。
如今他已经长大了。
而她也是。
林嘉禾看了他一会儿,故意问:
“你以前不是挺能说的吗?”
“这跟能不能说有什么关系?”
“那你现在怎么这么客气?”
纪扬笑了。
“这不得先征求一下意见?”
她终于没忍住笑起来。
“行吧。”
纪扬伸出手。
林嘉禾低头看了一眼。
那只手比她记忆里大了许多,手指修长,指节分明。
她忽然想起初中时,纪扬握着笔,在草稿纸上一行行替她写下物理公式。
那时候她总觉得,他的手好像什么题都能做出来。
后来她才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不会做的题。
也都会遇见需要慢慢寻找答案的时候。
她抬起手,轻轻放进他的掌心。
纪扬握住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纪扬离开南方以后,林嘉禾的生活并没有突然发生什么翻天覆地的变化。
她仍然每天去实验室。
仍然要修改研究计划,准备博士面试,偶尔为一组不太理想的数据烦恼。
纪扬也照常忙自己的研究。
他们依然住在不同的城市,不能每天见面。
有些时候,林嘉禾晚上很早就睡了,第二天早晨才看见纪扬发来的消息。
也有时候,纪扬忙得顾不上回复,她便先去做自己的事情,等有空了再继续聊。
不过,关系里终究有一些很细小的变化。
比如早晨醒来,她会收到一句“今天面试加油”。
比如纪扬有时做完实验,会拍一张夜色中的校园给她看。
再比如某个周末,两个人终于都有空,便约好晚上打电话。
有一次电话里,纪扬忽然提起:
“林嘉禾,你当年是不是还欠我一篇作文?”
嘉禾正躺在床上看书,闻言愣了一下。
“什么?”
“《冬日》啊。”
她反应过来,忍不住笑。
“你怎么还惦记这个?”
“说好了给我看的。”
“都多少年了。”
“那你找到了吗?”
林嘉禾想了想。
其实寒假回家时,她真的翻过旧抽屉。
那篇作文已经很难找了。
初中的书本被妈妈整理过几次,有些留着,有些送了人,还有一些装进纸箱,放在储物间里。
她翻了半天,只找到几本旧作文簿。
其中一页写着一个很熟悉的题目。
《冬日》。
纸已经泛黄。
当年的字迹仍然工整,只是比现在稚嫩许多。
林嘉禾站在储物间里,看着那一页,忽然笑了。
文章最后,果然只有那么一句。
今天的天气很好。
她当时没有拍照。
也没有告诉纪扬。
只是把旧作文簿带回房间,重新放进了书架里。
如今纪扬又问起,她才想起来。
“找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真的?”
“真的。”
“那怎么不给我看?”
嘉禾笑了。
“因为有点幼稚。”
“我又不是没看过你初中的作文。”
“那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她想了想。
“因为那篇写得不算特别好。”
纪扬笑了一下。
“你现在要求还挺高。”
“那当然。”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
最后林嘉禾说:
“等我下次回家,拍给你看。”
纪扬答应了。
“行。”
挂断电话以后,林嘉禾把手机放在一旁。
她忽然想起,那篇作文其实很短。
短到很多年以后再看,几乎能一眼读完。
可那时候她写下的心情,却真实得让人有些怀念。
她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喜欢那个冬天。
只知道那时候天气很好,放学路上总有说不完的话。
如今她已经二十多岁。
终于有能力明白,当年那种悄悄生出的欢喜,究竟意味着什么。
可她也知道,真正值得珍惜的,并不只有那段年少时的回忆。
还有现在。
还有尚未到来的许多日子。
四月的某个早晨,林嘉禾去参加博士申请面试。
她提前到了半个小时。
候场室里坐着几位同样来参加面试的学生,大家都穿得很整齐,有人低头翻着资料,也有人安静地望着窗外。
林嘉禾把自己准备的材料重新检查了一遍。
她有些紧张。
毕竟这是一次很重要的机会。
她希望自己能够表现得好一些。
可她也清楚,无论最终结果如何,都不会再有一张成绩单、一场面试,能够轻易决定她整个人的价值。
这几年,她经历过太多次考试。
也经历过太多次不如预期的结果。
她曾经为此难过,怀疑自己,甚至一度觉得未来已经没有多少值得期待的事情。
后来才发现,生活远比某一次失利更加漫长。
轮到她时,工作人员叫了名字。
“林嘉禾。”
她抬起头。
“在。”
起身前,手机轻轻振了一下。
纪扬发来的。
“加油。”
下面还有一句:
“林嘉禾,别紧张。”
她看着屏幕,忽然笑了。
然后回道:
“知道啦。”
她把手机收好,拿起资料,走进面试的房间。
窗外的树叶在春风里轻轻晃动。
阳光落在桌面上,明亮而安静。
林嘉禾坐下,抬起头,看向对面的老师。
她开始介绍自己的研究经历。
从本科,到硕士,再到如今想要继续深入的方向。
有些选择她曾经并不喜欢,有些路她走得很艰难。
但它们最终都成了她经历的一部分。
如今坐在这里,她已经能够平静地讲起那些事情。
不再急于证明自己曾经多么优秀。
也不再因为过去的失利,而觉得眼前的一切都不属于自己。
她只是认真地说着。
说她做过的研究,说她发现的问题,也说她今后想继续寻找的答案。
窗外,春天正好。
林嘉禾忽然想起自己的名字。
春分之后,草木渐渐舒展,白昼一日长过一日。
小时候妈妈常说,她是在一个很好的时节出生的。
那时她不懂。
后来走过许多年,见过不同地方的春天,才慢慢明白,春天并不意味着从此不会再冷。
只是寒冷过去以后,人仍然愿意相信,会有新的日子慢慢到来。
面试还在继续。
桌上的材料翻过一页。
林嘉禾伸手将它抚平,抬起头,继续回答老师的问题。
她的声音很稳。
而她想去的地方,还在前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