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以后》曲麻

16、大学 林嘉禾第一

　　林嘉禾第一次看见自己的大学录取结果时，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学校的名字并不陌生。填报志愿那几天，她和妈妈坐在电脑前，把所有可能录取的学校翻来覆去查过许多遍，从招生计划到往年分数线，能找到的信息几乎都看了。

　　真正让她愣住的是下面那一行字。

　　专业名称很长，几个字连在一起，她甚至没能立刻反应过来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把页面往下拉了拉，又往上翻。

　　没有看错。

　　是一门与材料相关的专业。

　　“妈。”

　　她叫了一声。

　　妈妈从客厅走进来，手里还拿着刚洗好的水果。

　　“出来了？”

　　“嗯。”

　　“哪个学校？”

　　林嘉禾把电脑转过去。

　　妈妈俯下身看了一会儿。

　　“这个专业……不是咱们后面才填的吗？”

　　“我也记得是。”

　　录取咨询机构给出的志愿方案有许多页。那段时间家里人都着急，反复比较学校和专业，又担心浪费分数，最后在咨询老师的建议下调整过几次顺序。

　　至于这个专业究竟是什么时候被放到了前面，林嘉禾已经说不清楚了。

　　她只记得自己当时在一堆陌生的专业名称里看得眼花缭乱，妈妈也一样。两个人都想着，既然花了钱请人帮忙，总该比自己摸索稳妥一些。

　　可如今录取结果摆在面前，谁也没有办法再往前翻一页，重新填一次。

　　妈妈拿过手机，去查那个专业的培养方案。

　　林嘉禾坐在书桌前，望着屏幕上自己的名字。

　　姓名、考生号、录取院校、录取专业。

　　每一栏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忽然觉得很奇怪。

　　从前那么多年，她为了考试做过数不清的准备。一张试卷错了，可以订正；一幅字写得不满意，可以重新铺纸；一首曲子弹得不好，也总有下一遍。

　　可这一次，结果就停在那里。

　　没有下一遍。

　　晚饭时，妈妈提起了复读。

　　“其实你这次是因为生病，才没考好。”

　　她说得很认真。

　　“如果再来一年，身体好好的，未必不能考得更好。”

　　林嘉禾低头拨着碗里的米饭。

　　她知道妈妈不是随口说说。

　　这些天，妈妈已经替她问过几所学校的复读政策，也打听过认识的人家里有没有类似的情况。

　　她是真的觉得可惜。

　　林嘉禾自己也觉得可惜。

　　那年夏天，她很少再提起学医的事。可不提，并不意味着她已经忘记。偶尔在电视上看见医院里的画面，她仍然会多看两眼。

　　那曾经是一个很清晰的愿望。

　　清晰到她甚至想象过将来穿着白大褂，站在急诊室门口的样子。

　　只是如今想来，那些画面都已经显得有些遥远。

　　“融融？”

　　妈妈见她不说话，又轻轻叫了一声。

　　林嘉禾抬起头。

　　“妈，我不想复读。”

　　妈妈愣了一下。

　　“可是你这次真的……”

　　“我知道。”

　　嘉禾放下筷子。

　　她想解释自己为什么不愿意。

　　是害怕再一次考试失利，还是不愿重新面对那些怎么也做不出来的题，抑或只是太累了？

　　她想了很久，最后只说：

　　“我不想再过一年高三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妈妈低头看着碗，过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爸爸一直没有插话。

　　这时候，他把盛好的汤放到嘉禾面前。

　　“先吃饭吧。”

　　他顿了顿，又说：“既然录取了，就先好好了解一下这个专业。以后怎么走，也不是今天这一顿饭就能定下来的。”

　　林嘉禾点点头。

　　“嗯。”

　　妈妈看了她一眼。

　　“那你自己得想清楚。”

　　“我知道。”

　　她答得很轻，却没有改口。

　　那是十八岁的林嘉禾第一次如此明确地拒绝父母为自己提出的一条路。

　　她并不确定自己的选择一定正确。

　　但她知道，自己不愿意回去。

　　那天晚上，妈妈还是进了她的房间。

　　她带着一盘切好的西瓜，在书桌旁坐下来，又陪嘉禾看了半天学校的课程安排。

　　看到几门她连名字都不太熟悉的专业课，妈妈皱了皱眉。

　　“这些你能学明白吗？”

　　林嘉禾正在翻一本招生手册，听见这话，抬头笑了笑。

　　“不知道。”

　　“那怎么办？”

　　“去了再学呗。”

　　妈妈望着她，像是还想说什么。

　　最后却只是把盘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先吃点水果。”

　　林嘉禾拿起一块西瓜。

　　夏天已经快过去了，西瓜却还很甜。

　　她一边吃，一边继续往下翻。

　　九月开学，林嘉禾第一次独自坐上了去大学的火车。

　　妈妈送她到车站，临走前又把行李箱检查了一遍。

　　“证件都带好了？”

　　“带好了。”

　　“充电器呢？”

　　“也带了。”

　　“钱不够就跟家里说，别不好意思。”

　　“知道啦。”

　　嘉禾笑着挽住妈妈的胳膊。

　　“我都上大学了。”

　　“上大学怎么了？”

　　妈妈替她理了理被背包带压皱的衣领。

　　“上大学也是小孩。”

　　嘉禾没再反驳。

　　进站之前，妈妈忽然抱了她一下。

　　“到了给家里打电话。”

　　“好。”

　　她拖着行李箱往里走，过了安检，又回头挥了挥手。

　　妈妈还站在原处。

　　林嘉禾冲她笑了笑，直到转过拐角，才终于收回目光。

　　其实她从小就盼着长大。

　　盼着能离开家，去看看别的城市，认识更多的人，过一种与从前不一样的生活。

　　可真正坐到火车上，看着熟悉的站台慢慢向后退去，心里又忽然有些空。

　　她拿出手机，给唐悦发了条消息。

　　“出发啦。”

　　唐悦很快回复。

　　“一路顺利。”

　　紧接着，许萌又在三个人的小群里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她正站在自己学校门口，举着一杯奶茶，笑得格外灿烂。

　　“大学生活正式开始！”

　　林嘉禾看着照片笑起来。

　　她回了一句：“等我到了，也拍给你们看。”

　　窗外的楼房渐渐稀疏，大片田野从车窗前掠过去。

　　她靠在座位上，把耳机戴好。

　　那时她还不知道，自己将在那座陌生的城市度过怎样的四年。

　　只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事情需要自己去面对了。

　　大学生活并没有林嘉禾想象中那么糟糕。

　　至少刚开始的时候没有。

　　她的三个室友来自不同的地方。

　　方璐是第一个和她熟悉起来的。这个女孩爱笑，讲话带着一点家乡口音，行李箱里除了衣服和生活用品，还塞了许多零食。

　　开学第一天，她便把一大袋特产放在宿舍中间的桌子上。

　　“都来吃啊，别客气。”

　　林嘉禾正蹲在床边整理箱子，闻言抬起头。

　　“这么多？”

　　“我妈装的。”

　　方璐叹了口气。

　　“她怕我在学校饿死。”

　　旁边正在挂蚊帐的孟冉没忍住笑。

　　“我妈也是。”

　　林嘉禾跟着笑起来。

　　到了晚上，四个人一起去食堂吃了饭，又绕着校园走了一圈。

　　学校不算大，教学楼和宿舍之间有一条种满树的小路。开学时叶子还很绿，傍晚的风吹过来，能听见树冠里细细的沙沙声。

　　林嘉禾走在朋友们中间，忽然觉得，这里似乎也没有那么陌生。

　　后来她们一起去上课，一起排队买奶茶，也会在期末考试前围着一张桌子，互相抽查那些背了又忘的知识点。

　　方璐最爱热闹，临近周末，总想着去外面逛逛。

　　孟冉做事细致，几个人出门时，往往只有她会记得提前查好末班车的时间。

　　林嘉禾则常常负责在大家意见不同时想出一个折中的办法。

　　她们有时也闹别扭。

　　宿舍里谁忘了关灯，谁把外卖盒放了一晚上没扔，谁在别人睡觉时还打电话，都是可能吵起来的小事。

　　不过多数时候，生活还是快乐的。

　　林嘉禾慢慢习惯了这里。

　　她甚至开始喜欢大学里那种比高中自由得多的时间安排。

　　周三下午没课，她可以一个人去图书馆待上几个小时。天气好的时候，她会找一张靠窗的桌子，读读自己喜欢的书；偶尔兴致来了，也会在笔记本上写一点东西。

　　她加入过学校的文学社。

　　有一次，社团组织校园征文，她投了一篇散文，意外得了奖。

　　方璐知道以后，特意跑去领奖现场拍照。

　　照片里，林嘉禾抱着一张证书，站在台上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回到宿舍，方璐把照片发进群里。

　　“我们宿舍有才女！”

　　林嘉禾立刻回复。

　　“你别乱说！”

　　“我哪里乱说了？”

　　“就是乱说。”

　　孟冉在旁边接了一句：“确实写得挺好，我看了。”

　　方璐立刻抓住机会。

　　“看见没有，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林嘉禾笑得把手机都放下了。

　　那天晚上，她们买了蛋糕庆祝。

　　蛋糕不大，四个人分着吃，却闹到很晚。

　　等宿舍终于安静下来，林嘉禾坐在床上，看着手机里那张照片，忽然想起高中时的自己。

　　原来她还是很喜欢写东西。

　　也还是会因为别人认真读过自己的文章，而高兴很久。

　　这种快乐，与她的学校排在第几名、专业是不是热门，都没有什么关系。

　　她把照片保存下来，关了手机。

　　窗外的路灯亮着。

　　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晚上她睡得格外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