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以后》曲麻

14、毕业 高考结束的

　　高考结束的那天下午，天很热。

　　考生们陆陆续续从学校出来，校门口挤满了家长。

　　有人笑，有人哭，有人抱着朋友拍照，还有人刚出考场便开始对答案。

　　林嘉禾走在人群里，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那么漫长的高中生活，就这样结束了。

　　她没有想象中那种如释重负的快乐。

　　也没有立刻感到难过。

　　只是累。

　　很累。

　　妈妈在校门口等她。

　　看见她出来，便赶紧迎上去。

　　“怎么样？”

　　林嘉禾勉强笑了笑。

　　“考完啦。”

　　妈妈看着她的脸色，似乎还有些担心。

　　“先回家吧。”

　　“嗯。”

　　回家的路上，妈妈没有追问她考得如何。

　　爸爸晚上买了她喜欢吃的菜，一家人像往常一样吃饭。

　　林嘉禾坐在餐桌前，听爸爸说周末要不要出去走走，妈妈说她最近身体不好，还是先休息几天。

　　她点点头。

　　“好。”

　　那天晚上，她很早就睡了。

　　这些年她一直盼望高考结束。

　　以为到了那一天，所有的压力都会突然消失。

　　可真的到了，她却发现，有些失落并不会随着一场考试结束，便自动获得答案。

　　分数出来以后，林嘉禾沉默了很久。

　　成绩比她平时的水平还要低一些。

　　她知道自己考试时状态不好，却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妈妈心疼得很，又忍不住焦虑。

　　家里讨论过复读的可能。

　　林嘉禾没有答应。

　　她实在不愿意再回到那间教室里，重新经历一次高三。

　　于是她开始填报志愿。

　　她曾经想去的地方，想学的专业，如今都不得不重新考虑。

　　那些关于未来的想象，被一张分数单重新划分了范围。

　　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自己这些年一直在努力往前走，最后却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下，便偏离了原本想去的方向。

　　那段日子，她不太愿意出门。

　　偶尔和唐悦、许萌见面，也会努力让自己表现得和平时一样。

　　她们知道她难过，却没有不停地安慰。

　　许萌有时会拉她出去吃饭，讲些乱七八糟的趣事。

　　唐悦则会陪她看学校和专业，认真帮她分析。

　　林嘉禾很感激。

　　因为她其实不需要别人反复告诉自己“没关系”。

　　她知道事情已经发生了。

　　她只是还没有想好，要怎样与这个并不理想的结果相处。

　　高中毕业后的那次聚餐，安排在一个周末的晚上。

　　林嘉禾去得不算早。

　　包厢里已经坐了十来个人，大家正聊着各自即将去的城市。

　　有人要去北京，有人留在省内，也有人考去了很远的地方。

　　林嘉禾坐在许萌旁边，听大家说话。

　　她已经知道，纪扬考上了一所很好的工科大学。

　　那所学校在许多人的理想名单里。

　　当有人提起他的录取结果时，包厢里响起一阵恭喜。

　　纪扬笑着说了几句，照旧能把话接得很有趣。

　　林嘉禾坐在一旁，也跟着笑。

　　她忽然想起中考后的聚餐。

　　那时候纪扬考得不理想，她曾经安慰他，说到了高中还有机会。

　　如今他真的考得很好。

　　她替他高兴。

　　这种高兴是真的。

　　只是她已经不太愿意再去想，自己如今站在哪里。

　　吃饭吃到一半，几个同学开始互送毕业礼物。

　　有人送照片，有人送写满祝福的明信片，还有人准备了小小的纪念品。

　　林嘉禾从包里拿出一本书。

　　书被她仔细包过，外面是一层素色的封皮，看不见书名。

　　这是她给纪扬准备的生日礼物。

　　她挑了很久。

　　其实也说不清为什么最后选了这一本。

　　或许只是因为以前纪扬总爱借她的作文看。

　　也或许是她觉得，读书到底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哪怕很多年以后再拿出来，也不会显得突兀。

　　她拿着书走过去。

　　“纪扬。”

　　他抬起头。

　　“嗯？”

　　“生日快乐。”

　　林嘉禾把书递给他。

　　纪扬愣了一下，随后接过来。

　　“谢谢啊。”

　　他低头看了看。

　　“什么东西？”

　　“书。”

　　“我看出来了。”

　　嘉禾笑起来。

　　“那你还问。”

　　纪扬也笑。

　　他把书拿在手里，翻过来看了看。

　　没有拆开。

　　林嘉禾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

　　“你不拆开啊？”

　　纪扬抬起头。

　　“不看。”

　　他笑了一下。

　　“就放展示柜里。”

　　林嘉禾怔了怔。

　　随后也笑起来。

　　“哪有把书放展示柜里的。”

　　“怎么没有。”

　　“书不就是拿来看的？”

　　“那你包这么严实干吗？”

　　她被问得一时答不上来。

　　纪扬笑得很得意。

　　“行了，知道了。”

　　他说着，把书放到自己旁边。

　　“谢谢。”

　　“嗯。”

　　林嘉禾点点头。

　　旁边有人叫纪扬过去拍照，他便起身跟着走了。

　　她回到座位，重新坐下。

　　许萌凑过来问她送的什么书。

　　嘉禾说了书名。

　　许萌点点头。

　　“挺好的。”

　　林嘉禾笑了笑。

　　“嗯。”

　　她没有再往纪扬那边看。

　　至少没有刻意看。

　　可后来有人举着手机拍照，她还是在屏幕里看见了他。

　　纪扬站在人群中，微微侧过身，正笑着和陆航说话。

　　灯光落在他的脸上。

　　他看起来仍然那么明朗。

　　恍惚间，林嘉禾又想起了初中时的教室。

　　那个坐在斜后方的男生，曾经借过她的作文，也曾在一个热闹的课间，把亲手写好的物理笔记放在她面前。

　　那时候她以为，他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可以慢慢熟悉。

　　后来才知道，许多关系的变化，并不一定有某个明确的时刻。

　　有时候只是一场普通的放学。

　　一个人先走了。

　　另一个人以为明天还会一起。

　　可明天到了，又有新的明天。

　　慢慢地，谁也不再提起从前。

　　聚餐散场时，已经快九点了。

　　夏夜的风仍然带着热气。

　　大家站在饭店门口，互相约着以后有空再聚。

　　有人笑着说，反正都在一个城市长大，过年回来总能碰见。

　　林嘉禾也这样以为。

　　她和朋友道别，又和几位同学说了几句祝福的话。

　　轮到纪扬时，她笑了笑。

　　“大学加油。”

　　纪扬看着她。

　　“你也是。”

　　她点点头。

　　“嗯。”

　　两个人似乎还可以说点别的。

　　比如以后去了大学，记得有空联系。

　　比如好久没一起做题了。

　　又或者，提一提初中那些一起走过的路。

　　可是他们谁都没有说。

　　旁边有人喊纪扬的名字，他便转过头，应了一声。

　　林嘉禾也恰好接到妈妈打来的电话。

　　于是那场告别，就这样结束了。

　　没有什么特别的仪式。

　　甚至称不上是一场真正的告别。

　　回家的路上，林嘉禾坐在出租车后排，看着车窗外一盏盏掠过去的路灯。

　　她忽然想起那本书。

　　不知道纪扬回家以后，会不会把封皮拆开。

　　也不知道他究竟会不会认真读一读。

　　她想，应该会的吧。

　　毕竟谁收到一本书，不会好奇里面写了什么呢。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也未必。

　　纪扬从来不是一个容易被她猜透的人。

　　很多年前，她甚至连他为什么突然不再陪自己放学，都没有弄明白。

　　如今再多一本没有答案的书，好像也没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