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底余温》鱿鱼麻辣烫

10、羊绒衫 新店开

　　新店开业定在三月二十号，春分。
　　温叙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菜单重新设计过，除了老店原有的招牌甜品和简餐，还加了几款新店限定的春日特饮和轻食套餐。小何被他调过来当新店的店长，佳佳留在老店坐镇，阿杰两头跑，负责送货和搬货。
　　开业前一天晚上，温叙在新店里忙到十点多，把展示柜擦了三遍，收银机试了五次，门口的迎宾牌摆了又挪、挪了又摆，总觉得位置不够正。最后还是陆砚靠在门口看了半天，说了一句“往左偏三公分”，他才彻底踏实了。
　　“您怎么连这个都看得出来？”温叙直起腰，揉着酸疼的后背。
　　“我是个律师。”陆砚面不改色，“对距离敏感。”
　　温叙“嘁”了一声，但嘴角是翘着的。
　　开业当天，温叙起了个大早。他特意穿了件新买的白衬衫，外面套着干净的围裙，头发也仔细打理过，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又利落。
　　九点零八分，新店开门。
　　温叙原本还担心新店客流不够，结果门一开，呼啦啦涌进来一大群人。除了老店那边的熟客跟过来捧场，还有不少是看到网上预热帖子专门跑过来的新客人。小何在收银台后面忙得手速飞起，阿杰在后厨和前厅之间来回跑，温叙站在操作台前做甜品，抬头扫了一眼外面坐得满满当当的客人，心里热乎乎的。
　　十点半左右，陆砚到了。
　　温叙正低头往蛋糕上裱奶油，听到门口小何喊了一声“陆律好”，他猛地抬起头，差点把裱花嘴戳歪了。
　　陆砚穿着他送的那件深蓝色羊绒衫，外面搭了件深色大衣，没穿西装，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不少。他走进来的时候，店里好几个客人都抬头看了一眼，有个小姑娘还悄悄跟同伴说了句什么，两个人一起捂着嘴笑。
　　温叙赶紧低下头继续裱奶油，耳朵却悄悄红了。
　　陆砚也没打扰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一圈店里的布置，点了点头，然后走到靠窗那张温叙特意给他留的“第一桌”，拉开椅子坐下了。
　　小何端着菜单跑过去，笑眯眯地问：“陆律，喝点什么？老板交代了，您今天免单。”
　　“不用免单。”陆砚接过菜单看了一眼，“一杯美式，一份提拉米苏。”
　　“好嘞，您稍等！”小跑着去下单了。
　　温叙在后厨忙完一波，趁着小何去送咖啡的工夫，自己端着一块刚做好的草莓拿破仑溜了出来，放到陆砚面前。
　　“这个我新调的，您尝尝。”温叙在他对面坐下，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陆砚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酥皮脆得掉渣，奶油轻甜不腻，草莓的酸味刚好中和了甜度。
　　“好吃。”陆砚放下叉子，很认真地看着他，“比老店那边的版本更好。”
　　温叙被夸得心花怒放，又有点不好意思：“可能是新烤箱好使。”
　　“跟烤箱没关系。”陆砚端起美式喝了一口，“是你手艺进步了。”
　　温叙低头抠着桌边的木纹，耳朵尖红得发烫。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会儿。陆砚问他今天备了多少料、够不够卖，温叙说备了平时两倍的量，应该能撑到下午。正说着，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小何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先生，您不能进去，我们店今天开业，里面客满了……”
　　温叙抬头一看，一个穿着皱巴巴夹克的中年男人正拨开小何往里面挤。男人五十来岁，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一股常年酗酒的那种浮肿。
　　温叙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他爸。
　　“温叙！你个小兔崽子，开新店了也不跟家里说一声？”温叙他爸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眼睛滴溜溜地转，打量着新店崭新的装修和满座的客人，眼底闪过一丝贪婪，“行啊，生意做大了，赚了不少吧？你妈说你最近都没往家里打钱，怎么回事？”
　　温叙站起来，手微微发抖，但声音还算稳：“爸，我在营业。有什么事咱们出去说。”
　　“出去说什么说！我是你老子，还不能在你这店里坐坐了？”温叙他爸一屁股就在旁边的空位上坐下了，二郎腿一翘，“给我来个蛋糕，再来杯咖啡。哦对了，你哥最近手头紧，你先拿两万块钱出来应应急。”
　　店里的客人都安静下来了，纷纷扭头往这边看。温叙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手指攥紧了围裙边，咬着嘴唇没说话。
　　陆砚放下咖啡杯，站了起来。
　　他走到温叙身边，极其自然地伸手揽了一下温叙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身后带了带，然后看向温叙他爸，语气平和得像在跟客户谈事：“这位先生，我是温叙的朋友。店里正在营业，客人都看着呢，咱们有什么话，出去说清楚比较好。您也不想影响您儿子的生意，对吧？”
　　温叙他爸看了陆砚一眼，见这人穿着打扮气质都跟小店里的人不一样，犹豫了一下，但还是梗着脖子：“你谁啊？这是我们的家务事，你管得着吗？”
　　“我是温叙的代理律师。”陆砚从大衣口袋里掏出名片，递过去，“你儿子之前欠的那笔高利贷，是我帮他处理的法律问题。如果你今天来是想聊聊那笔债，我们可以找地方坐下来谈。如果你今天是来要钱的，那我建议你先搞清楚一件事。”
　　陆砚微微前倾，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分量一点没减：“温叙在法律上没有替你或者你大儿子还债的义务。之前的债，他出于孝心帮你还了，不代表他欠你们的。你今天要是再在他店里闹，影响他做生意，我可以以扰乱经营场所秩序为由报警，你信不信？”
　　温叙他爸脸色变了又变，最后“噌”地站起来，指着温叙的鼻子骂了一句“白眼狼”，被陆砚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骂骂咧咧地走了。
　　店里恢复了安静。温叙站在原地，手还在抖，低着头没说话。
　　陆砚转过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没事了。先去后面歇会儿。”
　　温叙摇了摇头，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红，但没哭。他冲旁边还在发愣的小何使了个眼色：“小何，给刚才那几桌客人每桌送一份小饼干，算我请的。不好意思啊各位，家里有点事，打扰大家了。”
　　客人们纷纷表示理解，有个阿姨还冲温叙竖了个大拇指：“小温，你那个律师朋友真厉害！”
　　温叙勉强笑了一下，转身往后厨走。陆砚跟在他后面，进了后厨，把门带上了。
　　“温叙。”陆砚站在他身后，声音放得很轻。
　　温叙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起伏，过了好几秒才闷声开口：“我没事。就是……觉得挺丢人的。开业第一天，就搞成这样。”
　　“不丢人。”陆砚往前走了半步，伸手搭在他肩上，把他转过来面对自己，“你刚才处理得很好。没跟他吵，也没被他带着走。温叙，你比以前厉害多了。”
　　温叙红着眼眶抬起头：“真的？”
　　“真的。”陆砚看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而且你今天穿这件白衬衫挺好看的。别因为这点事就垮着脸，外面还有一屋子客人等着吃你做的蛋糕呢。”
　　温叙吸了吸鼻子，用力揉了一把脸，再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虽然还有点红，但已经恢复了精神。
　　“那您先出去坐着。我洗把脸，马上出来。”
　　陆砚拍了拍他的肩，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了。”
　　“怎么了？”
　　“你爸要是再来，直接给我打电话。我五分钟能到。”陆砚说完，推开门出去了。
　　温叙站在后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低头笑了一下，小声嘟囔了一句：“五分钟……你住这儿得了。”
　　他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表情，然后推开门，端着新一盘刚出炉的蛋挞走了出去，声音清亮地喊了一声：“小何，加一盘试吃，每桌送两个！”
　　店里重新热闹了起来。
　　陆砚坐在靠窗的第一桌，看着温叙忙前忙后招呼客人的样子，低头给助理发了条消息：【查一下温叙他爸最近有没有再赌。有的话，直接报警。】
　　发完，他端起已经凉了的美式，喝了一口。
　　嗯，有点苦。但看着温叙笑，好像也没那么苦了。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