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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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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台北
台北的夏天和台东完全不同。
台东的夏天是缓慢的、慵懒的,海风从太平洋上吹来,带着盐味和椰子树的清香,吹在脸上像一块湿漉漉的毛巾。台北的夏天是急促的、嘈杂的,冷气机的热风从每一栋大楼的外墙上往外喷,摩托车在狭窄的巷子里穿梭,喇叭声和捷运施工的机械声从早响到晚。空气中弥漫着水煎包和机油混合的气味,走在骑楼下每隔几步就会被店面冷气溢出的冷凝水滴中头顶。
邱丽花在台北的第一个清晨,是被窗外机车引擎的轰鸣声吵醒的。她躺在出租屋的床垫上——房子是简世杰帮他找的,在永和,一栋老旧公寓的四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灯泡坏了一盏,房东在走廊上贴了一张泛黄的告示:“垃圾请分类,晚上十点后禁止使用洗衣机。”房子很小,一房一厅,月租七千,离她的学校骑车二十五分钟,离庙东夜市骑车十五分钟。客厅的窗户正对着隔壁栋的后阳台,晾衣架上挂满了各色各样的衣服,有一件褪了色的格子衬衫被风吹得转来转去。窗外还有一棵不知名的行道树,树冠刚好长到四楼的高度,叶子被冷气机的热风吹得蔫蔫的,但早上太阳照过来的时候,会在她书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带来的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装着衣服、课本、笔记本、铁盒子。铁盒子里有传单残片、烤焦鱼的照片、王进发的红包封皮、台东高商的保送通知单、导师的名片、阿爸第一次还钱的收据。那枚九芎花的徽章她别在了新书包上,跟三年前第一次别上去时一样的位置。阿水伯送的那盆九芎苗被她放在了窗台上——王鹏鳅在搬家那天帮她在盆底加了一层培养土,说是台北的自来水□□太重,多加一层土可以过滤。窗台朝南,光照充足,九芎的新叶在到台北的第一周就冒出了两片,嫩绿嫩绿的,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
王鹏鳅住在隔壁房间。这套公寓是两房一厅的格局,邱丽花住主卧,他住次卧。次卧更小——刚好塞进一张单人床、一个塑胶衣柜和一张从二手家具行买来的书桌。简世杰当时带他们看房子的时候,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要不要找两间分开的”,被邱丽花平静地回了一句“租两间太贵”,王鹏鳅在旁边没有换烟——他只是在看厨房水龙头的水压够不够大,打开又关上,试了好几遍。房东是一对退休的国小老师夫妇,人很和气,看他们是南部上来的年轻人,房租打了个折。签约那天房东太太看了王鹏鳅好几眼,大概是在猜测他手臂上那道从袖口露出来的青龙纹身是怎么回事,但最终什么都没问,只是多叮嘱了一句“阳台晒衣服要夹夹子,风大”。
庙东夜市在板桥,是台北县规模最大的传统夜市之一。每周七天营业,傍晚五点半摊贩们陆续推着摊车从四周的巷子里涌出来,瓦斯灯的嘶嘶声和油锅的滋滋声从五点半一直响到午夜。简世杰在去年那份报告里把庙东夜市的客群分析得很透彻——周边有三所大专院校、两所高中,晚上九点以后是学生客流的高峰期,周末有从台北市区专程过来的观光客,暑假期间人流量翻倍。夜市管理委员会的张主任是个退休的里长,做事一板一眼,对摊位的卫生管理和噪音控制要求很严格。简世杰跟他打了快两年的交道,从最初的“位子可以留到去年六月”一直帮他延期到“今年九月”,每次都是用不同的理由——摊主在南部照顾病危的父亲、摊主在办理营业执照、摊主在研究独家酱料配方。张主任后来都懒得追问了,只说了一句:“你那个朋友,到底还来不来?”简世杰上次写信来说,张主任最近又在问了,这次的理由是:“已经有第四个候补的在排队了,你再不来,我只能把位子给卖地瓜球的了。”
王鹏鳅在到台北的第二天就去了庙东夜市。简世杰在捷运站出口等他——他穿着建中卡其色制服,黑色粗框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档案夹,里面装着摊位租赁合约、卫生管理规范、消防安全检查表、营业登记须知和一张他自己画的摊位设备配置示意图。三年不见,他的台语还是说得不太流利,但他跟张主任打招呼时用的是标准的闽南语敬语,显然是特意练过的。王鹏鳅看到他第一眼时,把烟从左边换到右边。简世杰看到了这个动作,笑了一下。两年前在槟榔摊门口,竹竿跟他说过的话他还记得——“台北最好吃的牛肉面不要带阿花去。那家店留给他。”他没有带邱丽花去吃牛肉面。但他带王鹏鳅去吃了——就在庙东夜市旁边一条巷子里,老板是个老荣民,煮面的时候会哼京剧。
张主任是个六十出头、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先生,穿一件洗得发白的Polo衫,胸前口袋里插着一支原子笔和一张对折的夜市平面图。他看了王鹏鳅的证件——驾照上的照片是两年前拍的,那时候他的头发比现在短,眉骨上的疤比现在更明显——又看了摊位租赁合约上简世杰帮他填好的基本资料,目光在王鹏鳅的左手虎口上多停了一秒。那里有一道旧刀疤,跟他右手上的纹身配在一起,像是一个不需要言说的履历表。张主任把原子笔从胸前口袋上拔下来,在合约上签了字,然后把那张画着摊位位置图的夜市平面图摊开,用笔尖在入口第一家上圈了一个圈。
“这个位子给你。我见过太多来台北讨生活的南部囡仔,有的来了三个月就跑了,有的欠一屁股债回老家。你不一样。小简把你的事都跟我说了,你是把后港帮解散的人。”
“后港帮没解散。只是换人管了。”
“都一样。道上混的能活着退下来的不多,你这年纪就退下来的更少。你在这里摆摊,守这里的规矩,不惹事,我不问你的过去。”他把合约和一把摊位铁卷门的钥匙一起推到王鹏鳅面前,“不过有一个条件。每个月第一个周一,夜市摊贩自治委员会开例会,你要参加。不是强制,但你是新来的,露个脸,让老摊贩认识认识,以后有个照应。”
王鹏鳅接过钥匙。铁卷门的钥匙很旧,拴在一个红色的塑胶钥匙圈上,钥匙圈上印着“板桥市公所赠”的字样,边缘已经磨得发白。他低头看着这把钥匙——跟堂口仓库那把锁了十几年的铁柜钥匙差不多大,但重量不一样。那把钥匙锁着他妈留下的钢笔、王进发的遗书、后港帮的印信、阿花批改的英文作业。这把钥匙,锁的是他自己的摊位。
“好。”
邱丽花开学后的一周,王鹏鳅的鱿鱼摊正式开业了。
摊子不大,两米长的摊位面,后面是备料区和烤架。烤架是他自己搭的——用省道上废弃的货车轮圈改造的炭炉,轮圈是林金发从台东货运站捡来的,用砂纸打磨了好多遍之后喷了耐高温的黑漆,炉膛里铺了一层防火砖。炭炉旁边放着一台二手冰箱,是他从中和的一家倒闭的泡沫红茶店盘下来的,冷藏柜里整整齐齐地码着从中央市场批来的阿根廷鱿鱼,每一只都用保鲜膜单独包好。摊位招牌是才叔和阿水伯联名快递上来的——才叔用他冰果室的老式手摇刨冰机换了一块防水帆布,阿水伯用毛笔在上面写了“台东鱿鱼伯”四个大字,旁边用红笔加了一行小字:“阿嬷祖传蒜蓉酱”。招牌的右下角还贴了阿水伯槟榔的商标贴纸——那棵被画了好几版才定稿的槟榔树,树干粗壮,树冠茂密,每一片叶子都描了细致的纹路。
开业那天是周三——特意避开周末高峰,先试试流程。简世杰放学后搭捷运过来,手里拎着一袋从巷口老荣民那里打包的牛肉面。他把牛肉面放在摊子后面的折叠桌上,对王鹏鳅说了一句话:“这是那家你上次吃了说不错的。我没带阿花去,但你得尝一下他家的汤头——他熬汤会放一点花椒,烤鱿鱼的时候可以参考,花椒去腥比米酒更干净。”然后他坐下来开始吃自己那份,一边吃一边用筷子指着招牌上的英文——“这个‘squid’拼对了。但‘台东鱿鱼伯’的英文翻译可以更精简。Tai-Tung Squid Uncle太长,用Taitung Squid更好记。”
竹竿和阿忠也来了。竹竿坐早上六点的自强号从台东出发,中午十一点到台北车站,手里拎着一个保冷袋,袋子里装了三包阿嬷新熬的蒜蓉酱——阿嬷说第一锅是试做的,让王鹏鳅自己调整甜咸度。阿忠带了一整箱阿水伯槟榔礼盒,说是给夜市里的摊贩们当伴手礼,“庙街上的规矩,新摊子开张要给左邻右舍送点东西,这是阿水伯交代的。”阿忠说话时把礼盒一盒一盒地放在摊位上,每一盒包装纸上的商标都朝外,槟榔树的树干对齐同一水平线。他在庙街上摆了这几年摊,学会的唯一一句有营销意识的话是:“陈列整齐一点,客人看了会多停两秒。”他自己不知道这就叫视觉营销,但阿花在他第一年的员工培训笔记里写过这句话,他用红笔画了圈。
第一串鱿鱼上架的时候,王鹏鳅的动作还有些生疏。炭火太旺,鱿鱼的边缘卷起来的速度比他预期的快了好几秒,他翻面的时候手指碰到烤架的边缘,烫了一下。他没有缩手,只是把鱿鱼翻过来,刷上第一层蒜蓉酱油。酱油碰到烧热的鱿鱼表面,发出滋啦一声响,白烟腾起来,蒜香瞬间弥漫了整个摊位前面三公尺的范围。竹竿站在摊位前面,手里举着才叔寄来的V8摄影机——才叔说开业一定要录下来,寄回台东给阿嬷看。竹竿的镜头追着那串鱿鱼从烤架上移到砧板上,看着王鹏鳅用剪刀把鱿鱼剪成小段,装进纸袋,撒上白芝麻,然后递给第一个客人。
第一个客人是张主任。他站在摊位前面已经等了十分钟,看着王鹏鳅手忙脚乱地翻面、刷酱、撒芝麻,没有催。他接过纸袋,用竹签叉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大概有十秒钟,面无表情。竹竿后来形容那十秒钟是他这辈子最漫长的十秒钟——比那天在后山上被十几个人围住还要漫长。然后张主任咀嚼的速度慢下来,把嘴里的鱿鱼咽下去,说了一句话:“鱿鱼烤得刚好,肉不老,酱汁入味。白芝麻是现炒的,很香。你在鱿鱼翻面时刷第一次酱——这个手法是对的,但刷酱的量稍微多了半汤匙。台北人吃烤鱿鱼不喜欢太咸,你南部上来的,口味偏重。下次少放一点盐,多放一点糖。还有——炭火可以再小一点。小火慢烤,鱿鱼才不会缩得太快。肉缩太快,纤维就断了,咬起来口感会柴。”
王鹏鳅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刷了一半酱料的刷子。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堂口后院里烤焦三条鱿鱼的那个下午,竹竿把三条焦的分给小弟们吃了,大家都说比庙口那家还好吃,只有他自己不满意。他想起阿嬷第一次教他配方时说的话——“炭火太大,鱿鱼缩了就老了。”他想起在沙滩上教邱丽花骑机车时的原则——不扶,让她自己摔,摔完自己爬起来,摔得越多,学得越稳。他把刷子在酱料碗边刮掉多余的蒜蓉酱,把炭炉的通风口调小了一格。然后他对张主任说:“好。我再试一次。”
第二串鱿鱼烤好的时候,他自己先尝了一口。酱汁少放了半汤匙,炭火调小之后鱿鱼受热更均匀,翻面两次之后边缘刚刚好卷起一层焦黄色,撒上去的白芝麻在余温里微微跳动,蒜香裹着焦糖化了的酱油渗进鱿鱼的纤维里。他嚼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把剩下的半串递给张主任。
“这串对了吗?”
“对了。”张主任接过竹签,吃了一口,点了点头。然后他问了一句——“你之前在台东卖烤鱿鱼?”
“不是。我之前在台东管后港帮。”
张主任沉默了片刻,把竹签上最后一块鱿鱼吃完,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拍了拍王鹏鳅的肩膀。力道不重,手掌在他肩上多停了一秒,然后他把签子丢进垃圾桶里,背着手走了。走之前丢下一句话:“庙东夜市又收了一个奇怪的人。上一个是我自己——我以前是三重埔的。”
鱿鱼摊的生意从第一天晚上起就意外地好。
第一个月,平均每晚能卖出六十串鱿鱼。周末能卖到一百二十串——如果不是王鹏鳅坚持不扩增备料量,这个数字还能更高。但他每晚只准备固定数量的鱿鱼,卖完就收摊。他说鱿鱼放久了不新鲜,烤出来口感会差。阿嬷在电话里听到这个规矩之后,沉默了半晌,对邱丽花说:“他在这一点上跟他爸像。王进发当年做纺织厂的时候也这样——只进固定批量的棉纱,不贪多。贪多嚼不烂。”邱火旺在旁边削苹果,闻言抬头看了阿嬷一眼。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听到阿嬷主动提王进发,而且不是在骂人。他手里的苹果皮断了一下,又继续削,没有吭声。
烤鱿鱼的空档,王鹏鳅会跟客人聊天。他发现台北人跟台东人不太一样——台东的货车司机买槟榔时多半沉默寡言,槟榔往嘴里一塞,付钱走人;但台北的夜市客人喜欢聊天,会问鱿鱼从哪里进的、蒜蓉酱怎么调的、招牌上的毛笔字是谁写的。当他说“蒜蓉酱是我朋友阿嬷的祖传配方”时,客人多半会笑,有人说“阿嬷的配方最好吃”,也有人问“那个阿嬷还有没有别的配方可以卖”。他没有把阿嬷的红豆汤配方拿出来——那是他最后的底牌。但他在心里记住了一件事:台北人对“阿嬷配方”这四个字有天然的信任感,这种信任感比任何广告都值钱。
两个月后,鱿鱼摊有了第一批回头客。其中一个是在附近科技大学读夜间部的学生,每周三固定来吃,每次都要两串,一串现吃一串打包。他说他的宿舍不能开火,打包的鱿鱼第二天用微波炉热一下当午餐。王鹏鳅跟他熟了之后,每次打包的那串会少烤三十秒,让鱿鱼中间留一点半生的口感,这样隔天微波之后不会变老。那个学生发现之后,在学校的BBS美食板上写了一篇推荐文,标题是“庙东夜市入口那家鱿鱼摊——老板会帮你计算微波炉时间”。这篇文被转到了PTT,一夜之间多了十几个专程来吃的外地客人。张主任在下次摊贩自治委员会例会上拍了拍王鹏鳅的肩膀,说他在夜市管了十几年,第一次见到有人靠“计算微波炉时间”上BBS热门。
邱丽花在科技大学的第一学期,选修了企业管理系的核心课程——管理学、行销学、财务会计、组织行为学。她在班上是少数几个从南部技职体系保送上来的学生,班里大部分同学是台北在地的高职毕业生,很多人彼此之间早就认识。开学第一周分组讨论时,没有人主动跟她一组——她穿着普通的T恤和牛仔裤,说着带台东腔的国语,跟那些从台北商业职校升上来的、已经开始用名片互相交换LINE的同学之间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膜。她没有主动攀谈,只是在分组名单被贴在公告栏上之后,默默找到自己被分配的那一组,提前把案例分析读完,在第一次小组会议上把每一页都标注了重点。
一周后,她在管理学的期中报告里提交了一份关于传统摊贩品牌化的个案研究。研究对象是庙东夜市入口第一家——“台东鱿鱼伯”。报告的内容涵盖了品牌定位、供应链管理、客户关系维护和社交媒体口碑行销。在客户关系维护那一章,她用了一个整页的篇幅分析“帮忙计算微波炉时间”这一服务创新的客户心理学基础,引用了服务业管理课本里的“预期管理理论”,在结论里写了一句:“预期管理的关键不是满足预期,是在客户自己意识到预期之前,提前替他想好解决方案。”教授在这句话下面用红笔画了两道线,在页边写了一行批注:“这是我这学期到目前为止看到的最成熟的一句话。你引用的理论是正确的,但你从个案中提炼出来的结论,比课本更值钱。”
这份报告后来被教授当作范本在课堂上公开朗读。坐在前排的几个原本不太搭理她的同学转过头来看她。下课后,一个叫林诗涵的台北女生走过来,说她的家族在迪化街经营南北干货批发,想请邱丽花帮她家的店铺做品牌规划。林诗涵说话时习惯性地用手指绞着耳机线——那副耳机挂在她脖子上,粉红色的,跟她脚上那双限量款球鞋是同一个色系。她说她的阿公做了四十年干货,现在她想把家里的生意电商化,但长辈觉得网络卖东西“太虚”,“看不到客人的脸,怎么卖东西?”
邱丽花没有立刻答应。她说她需要先去迪化街看看店铺的实际运营情况。那个周末,她骑车去了迪化街,在林诗涵家的干货店里坐了整整半天,观察客人的年龄分布、购买习惯、对价格的敏感度、对包装的反馈。她在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了很多页,发现店里最畅销的产品不是最便宜的香菇,而是包装最好看的干贝礼盒。回到学校后,她给林诗涵写了一份初步建议:暂时不走纯电商,先从“实体店+线上目录”的模式开始——把店里的明星产品拍成故事型短片,放在网路上,不卖货,只引流。短片的内容不是介绍产品规格,而是拍阿公挑干贝的手法、南北货交易的行业术语、迪化街的年货历史。用故事把人引到店里,在店里完成销售转化。
林诗涵把建议拿给她阿公看。她阿公戴起老花眼镜从头看到尾,看完之后把眼镜摘下来搁在桌上,沉默了几秒,然后用台语问了一句——“这个同学,是不是南部上来的?”林诗涵问你怎么知道。她阿公没有回答,只是指着报告里其中一页说:“你看这里。她分析客户的时候,把‘独自来采购年货的老年人’单独列了一个类别。她说这类客人最怕的不是贵,是买回去被子女嫌弃。所以要帮他们把每一包干货都贴上保存期限贴纸,字要印大一点。这种细心,不是台北商职里学得到的。这是有过苦日子的人,才想得到的事。”
十月底,邱丽花在学校的邮局里开了一个邮政信箱,作为“阿水伯槟榔”台北联络处的通讯地址。她在信箱正面贴了商标贴纸——那棵槟榔树终于画得完全像样了,树干用了深浅两种咖啡色,树冠上的每一片叶子都描了光影。商标旁边盖上了那枚九芎木印章,红色的“花”字在牛皮纸上显得格外醒目。她每个周末会骑车去邮局取信,把台北客户的订单整理成电子表格,用Email传给阿忠——阿忠在台东负责生产和发货,她现在在台北负责客户开发和市场推广。林金发不再需要两头跑了——他在台东和台北之间跑了这么多年的货运,终于可以专心跑他本来的路线,不用再绕路送槟榔礼盒。今年初他把机车换成了全新的三菱货车,车身还是印着“双龙货运”四个大字,但副驾驶座旁边多了一个塑胶档案架,专门放邱丽花每次传真给他的客户地址清单。
阿水伯槟榔的第一个台北经销商,是林诗涵介绍的——她阿公在迪化街的干货批发商联谊会上提过这个品牌,说“台东的槟榔礼盒,包装比我们迪化街的干贝礼盒还好看”。这句话在迪化街传了一圈,被一个做南北货礼盒批发的老板娘听进去了。她打电话到阿水伯槟榔摊上,跟阿忠在电话里谈了好一会——阿忠的台语让她一听就知道是同乡,两个人从槟榔的品种聊到荖叶的保存方法,从台东的天气聊到台北的房租,聊了好一阵才切入正题——订了第一批五十盒试卖。阿忠在出货单上填写对方地址时,把“迪化街”写对了——这三个字他练了整整两天,用光了八张草稿纸。每一张草稿纸上都有他先用铅笔描轮廓、再用原子笔填笔画的痕迹。
王鹏鳅的鱿鱼摊进入第四个月时,他遇到了到台北后最大的一个麻烦——不是生意不好,是生意太好了。庙东夜市附近有一家连锁的夜市小吃品牌想收购他的摊位,对方开出了高于他目前营业额三倍的价码,条件只有一个:摊主不能再用“台东鱿鱼伯”这个招牌,必须换成他们的统一品牌“台北鱿鱼王”。对方是台北在地的餐饮集团,旗下有七个夜市摊位、三个连锁店,老板姓吴,在板桥一带经营了十几年,跟夜市管理委员会的人很熟。他的代表来谈的时候态度很好,穿西装打领带,名片上印着“业务经理”,说这只是品牌升级,不是收购——但合约条款里有一条是“原摊主不得在台北县范围内经营同类产品”。不是收购,是招安。招安的代价是让他放弃自己的招牌、阿嬷的配方、阿水伯写的毛笔字、招牌上那张画了好几版才定稿的槟榔树贴纸。代价是让他从“台东鱿鱼伯”变成“台北鱿鱼王”的雇员,拿固定的薪水,不再拥有自己烤的每一条鱿鱼上的芝麻是撒多还是撒少的决定权。代价,是把后港帮第三代帮主变成别人品牌下面的一颗螺丝钉。
王鹏鳅把那份合约推回去。他连翻都没翻。
“招牌是我朋友写的。酱料是我阿嬷的配方。这两个东西不卖。”他的语气很平,跟在堂口谈判时一模一样,“鱿鱼是我自己烤的。你们想进来庙东夜市,我可以告诉你张主任的办公室在哪里。但你想拿我的摊位换你的招牌——免谈。”
吴老板的代表看了他几秒,大概是没想到一个夜市摊贩会拒绝三倍价码的收购。他把名片收回去,站起来,整了整领带,说“你会后悔的”,然后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