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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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导读
一张改变命运的“情书”
1995年的夏天,台东西海岸的热风裹挟着厚重的湿气,吹得人头脑发昏。观音庙前,鞭炮声炸得整条街不得安宁,神明诞辰的阵头队伍浩浩荡荡,将小镇的午后搅得喧闹不堪。浓烈的硝烟味里,混杂着槟榔和劣质香水的气息。
在一群浓妆艳抹、穿着清凉的槟榔西施中间,十三岁的邱丽花显得格格不入。她身上的国中制服洗得发白,裤子上还留着昨晚跪地擦洗阿嬷呕吐物时留下的水渍印。她怀里抱着一大摞补习班的宣传单,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汗水把她额前土气的刘海粘成绺,看起来狼狈又寒酸。
她今天的任务,是发完这些传单,换到50块钱,好给病床上的阿嬷买一包成人纸尿裤。
“喂,发传单的。”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邱丽花抬起头,刺眼的阳光让她眯起了眼,一时没看清对方的脸,只看到一个逆光的、高大的轮廓。她下意识递出一张传单:“您好,巨人补习班……”
“啧。”那人没接,反而上下打量她,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他旁边的几个小喽啰立刻起哄:“鳅哥,这个好土喔!”
邱丽花这才看清眼前的人。王鹏鳅。学校里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传说他跟庙街的角头老大是拜把兄弟,连老师都不敢管。十八岁的他,留了好几级,还赖在国中部,眼神里没有少年的青涩,只有市井的痞气和深海般的沉寂与冷漠。
她鼓起勇气,声音细若蚊蝇:“那个……发传单是要给钱的……”
“哦?”王鹏鳅挑了挑眉,薄唇扯出一个痞笑,“那要是我不给呢?”
“不给……”邱丽花咬着下唇,脑子里全是阿嬷痛苦呻吟的样子,也不知哪来的勇气,一把扯住他的袖子,“不给就不许走!”
空气凝固了一秒。就在小喽啰们要上前推搡她时,王鹏鳅却笑了。他从她紧攥的手里抽走那张传单,看了一眼,随即,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这是你写的?”他把传单翻过来,背面,是邱丽花昨晚在昏黄灯光下,一字一句,认真抄写的诗句。
那一瞬间,一股羞耻感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把邱丽花的脸烧得通红。她想逃,却被他牢牢抓住手腕。
“我……”她快要哭出来。
而王鹏鳅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刺却又不堪一击的小土花,看着她写下的“我如果爱你——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心底某个尘封已久的角落,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把传单揉成一团,塞进裤兜里,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这封‘情书’,我收下了。”
说完,他松开手,转身消失在庙会的硝烟中。邱丽花愣在原地,手心还残留着他手腕的温度,心脏“砰砰”狂跳,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别的什么。
那一刻,她隐约感觉到,自己像路边最不起眼的一株小野花,而王鹏鳅,就是深海来的汹涌暗流。一场相遇,足以将她连根拔起,卷入一场从未想象过的风暴。
她的青春,似乎从这一刻,才真正开始。
第一章观音庙前
1995年,台东,盛夏。
西海岸的热风裹挟着厚重的湿气,从太平洋上滚滚而来,吹得人头脑发昏。观音庙前的整条街都被红色侵占——红的灯笼,红的鞭炮屑,红的供桌布,还有那些穿着红色肚兜的阵头少年,在锣鼓喧天中踩着摇摇晃晃的步子,像被神明操控的木偶。
鞭炮声炸得整条街不得安宁。
今天是农历六月十九,观音佛祖诞辰。小镇上一年一度的大日子,比过年还热闹。家家户户在门口摆上香案,供上三牲五果,等着阵头队伍从门前经过,好求得一年平安顺遂。
邱丽花不信这些。
她今年十三岁,国中一年级,早就过了相信烧香拜佛就能过上好日子的年纪。去年她跪在观音庙里磕了三个响头,求菩萨保佑阿嬷的病好起来,结果阿嬷还是瘫在了床上。她又求菩萨保佑爸爸不要再去赌,结果爸爸把阿嬷的养老金都输了个精光。
所以她现在什么都不求了。
她只求今天的传单能发完。
“巨人补习班,暑期特惠,报名即送精美文具套装——”
邱丽花机械地重复着这句话,把一张又一张花花绿绿的传单塞进路人手里。她的声音被淹没在鞭炮和唢呐的喧嚣中,几乎连自己都听不见。没有人接她的传单。偶尔有人接过,也只是看了一眼,就随手扔在地上。她得弯腰捡起来,用袖子擦掉上面的灰尘和脚印,继续发。
传单不能浪费。发完这一摞,能拿到五十块钱。
五十块钱,够给阿嬷买一包成人纸尿裤。
国中制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裤子上还留着昨晚跪地擦洗阿嬷呕吐物时留下的水渍印。她身上的汗味和庙前的硝烟味混在一起,酸臭难闻。额前土气的刘海被汗水粘成一绺绺的,贴在脑门上,痒得难受,她却腾不出手去拨一下。
身边来来往往的槟榔西施们,一个个浓妆艳抹,穿着清凉。超短裙下露出白花花的大腿,高跟鞋踩在柏油路上,嘎吱嘎吱响。她们用甜得发腻的嗓音招呼着过路的货车司机,手里托着槟榔盘,扭着腰肢钻进驾驶室里。
邱丽花低着头,不敢看她们。她觉得自己像一只灰扑扑的老鼠,误入了孔雀的领地。那些槟榔西施们偶尔也会瞥她一眼,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看什么看,再看你也穿不上。”一个染着金发的槟榔西施从她身边走过,故意撞了一下她的肩膀,传单散了一地。
邱丽花蹲下身去捡,眼眶发酸,却忍住了没哭。
哭有什么用呢。哭又不能换来五十块钱。哭又不能给阿嬷买纸尿裤。
她把传单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继续发。
阵头队伍越来越近了。打头的是两个踩着高跷的童男童女,脸上涂着厚厚的胭脂,像纸扎铺子里的小人。后面跟着一群手持兵器的八家将,脸上画着狰狞的脸谱,赤着上身,随着鼓点踏步、转身、挥砍,动作整齐划一,带着一种原始的、暴烈的美感。
人群开始骚动。大家都往前挤,想离阵头近一些,好沾染些神明的福气。
邱丽花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怀里的传单差点飞出去。她拼命用身体护住那些纸,像护住什么宝贝。在推搡中,她的脚被人踩了好几下,脚趾火辣辣地疼,却顾不上看一眼。
就在这时,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喂,发传单的。”
邱丽花抬起头。刺眼的阳光让她眯起了眼,一时没看清对方的脸,只看到一个逆光的、高大的轮廓,把她整个人笼罩在阴影里。那人的肩膀很宽,穿着黑色背心,露出来的手臂上隐约能看到青色的纹身,像一条条蜿蜒的蛇。
她下意识递出一张传单。
“您好,巨人补习班暑期特惠,报名即送……”
话没说完,身边爆发出一阵哄笑。
“鳅哥,这个好土喔!”
“你看她那个发型,哈哈哈哈哈,是拿剪刀自己剪的吧?”
“补习班?鳅哥需要补习吗?笑死人。”
邱丽花这才看清眼前的人。
王鹏鳅。
她心脏猛地一缩。
她当然知道这个名字。整个学校里,没有人不知道王鹏鳅。国中部三年级,留级生,十八岁了还在跟十五六岁的孩子混在一起。传说他跟庙街的角头老大是拜把兄弟,传说他一个人能打十个,传说教导主任想开除他,结果第二天就被人打断了鼻梁,从此再也没人敢管他。
邱丽花听过太多关于他的传说。
有人说他家是道上混的,他爸是大角头,手底下上百号小弟;有人说他曾经拿西瓜刀追砍别人三条街,那人到现在还躺在医院里;也有人说他其实没那么可怕,就是不爱说话,被传得神乎其神了。
现在,这个传说中的人物就站在她面前。
王鹏鳅居高临下地打量她,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他身旁站着五六个小喽啰,一个个吊儿郎当的样子,有的叼着烟,有的嚼着槟榔,还有的把手插在裤兜里,歪着脑袋,用看笑话的眼神看着她。
邱丽花的后背开始冒冷汗。
她想逃。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挪不动半步。她看见王鹏鳅的嘴角微微勾起,那个弧度说不上是笑还是嘲讽,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从容。
“啧。”他没接传单,反而环抱双臂,慢悠悠地吐出一个字,“土。”
又是一阵哄笑。
邱丽花的脸腾地红了。
那种羞耻感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把她整个人烧得快要炸开。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磨破了皮的旧布鞋,指甲陷进掌心里,掐得生疼。
她想说点什么反驳回去,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这样灰溜溜走掉的时候,脑子里突然闪过阿嬷的脸。阿嬷躺在床上,枯瘦的手抓住她的袖子,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歉意:“阿花,阿嬷对不住你……让你这么小就要养我……”
不行。她不能走。
发完这些传单,才能拿到五十块钱。
邱丽花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盯着王鹏鳅的眼睛。
“那个……”她的声音细若蚊蝇,“发传单是要给钱的……”
空气静了一秒。
王鹏鳅愣了一下,随即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大概是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窝窝囊囊的小女生,居然还敢开口问他要钱。
“哦?”他挑了挑眉,薄唇扯出一个痞笑,“那要是我不给呢?”
邱丽花咬着下唇。
脑子里全是阿嬷痛苦呻吟的样子。昨天晚上阿嬷又失禁了,她手忙脚乱地给阿嬷擦身子,却发现柜子里的纸尿裤只剩下最后一片。她跪在地上擦洗床单的时候,阿嬷一直在哭,说些“不如死了算了”的话。
不行。不能让阿嬷没有纸尿裤。
她不知哪来的勇气,一把扯住他的袖子。
“不给就不许走!”
声音大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笑声戛然而止。
小喽啰们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大概谁也没想到这个土里土气的小女生,居然敢对鳅哥动手。一个人反应过来,伸手就要推她:“干,你是想死是不是?”
邱丽花闭上眼睛,等着那一掌落下。
没落下来。
她悄悄睁开一只眼,看见王鹏鳅抬手制止了那个小弟。他低头看着自己被她抓住的袖子,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然后他从她紧攥的手里抽走了那张传单。
“发这么多,拿多少钱?”他问。
“五……五十。”邱丽花的声音在发抖。
王鹏鳅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塞进她手里。他的手指粗糙,指节上有凸起的茧子,触碰到她掌心的时候,像砂纸划过。
“不用找了。”
邱丽花愣愣地看着手里的钞票,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一百块钱,够给阿嬷买两包纸尿裤了。还能剩下几块钱,给阿嬷买一碗热粥。
王鹏鳅低头看了一眼那张传单,随口念出来:“巨人补习班……暑期特惠……”然后他翻到背面。
他的表情变了。
整个人忽然顿住,方才那股痞气消散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邱丽花看不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他的眼神骤然变得幽深,像一潭死水里忽然投进了一粒石子,泛起细细的涟漪。
“这是你写的?”
他把传单翻过来,好让她看见背面。
邱丽花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那是她昨晚写的。
那些传单的背面是空白的,她舍不得浪费,就在发之前把一些空白的传单翻过来,在上面抄诗。那是国文课上新教的诗,她读了一遍就记住了,晚上伺候完阿嬷之后,趴在昏黄的灯泡底下,一字一句抄在了传单背面。
“我如果爱你——
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
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她抄了很多遍。不为别的,只是因为喜欢。那些句子像刻在她心上一样,让她觉得世界上还有这样一种感情,平等的,骄傲的,不需要巴结谁,不需要讨好谁。
可现在,这些东西被人看见了。
被学校里最可怕的人看见了。
羞耻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她整个人淹没。她的脸烧得通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连手指都在发抖。她想逃,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想就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可王鹏鳅牢牢抓住了她的手腕。
邱丽花记得那只手的温度。发烫,滚烫,像攥着一团火。
他的手腕比她粗一倍,青筋微微凸起,带着某种原始的、野蛮的力量。她一低头就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烟味、汗味,还有庙前硝烟的气息,混在一起,不算好闻,却奇怪地让人觉得很安全。
“我……”她快要哭出来。
王鹏鳅低下头,把那张传单揉成一团。
他脸上的表情跟方才全然不同了。不再是那种玩世不恭的戏谑,眉弓底下那双沉黑的眼睛里,像结着一层薄冰,冰底下却有暗流在涌。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扯出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他把揉成一团的传单塞进裤兜。
然后俯下身,凑到邱丽花的耳边。
“这封情书,”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气息拂过她的耳廓,热热的,痒痒的,“我收下了。”
邱丽花的瞳孔骤然放大。
她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王鹏鳅就已经松开了她的手腕。他直起身,转过头,对身后那群目瞪口呆的小喽啰摆了摆手。
“走。”
“啊?鳅哥,就这么算了?她刚才可是对你——”
“我说走。”
语气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那群小喽啰立刻闭上了嘴,跟在王鹏鳅身后,呼啦啦地走了。有个落在后面的,还回头瞪了邱丽花一眼,用两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她,意思大概是——你给我等着。
邱丽花没空理会。
她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被钉住了。
那只被他抓过的手腕,仿佛残留着一圈热痕,余温在皮肤上蔓延开来,顺着血管流到胸口,让心脏跳得毫无章法。
手心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被汗浸湿了。
“这封情书,我收下了。”
她的脑袋里反复回荡着这句话。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沙哑,像生锈的刀刃划过砂石。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明明带着笑,眼睛里却没有半分笑意,反而像在审视她、打量她,要穿透她身上那层寒酸的外壳,看到她里面藏着的东西。
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嘲讽她?可怜她?还是……
远处传来新一轮鞭炮炸响的轰鸣,邱丽花猛地回过神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一百块,又看了看王鹏鳅离开的方向。
人群早已将他吞没。观音庙前的这条街上,灯火如昼,人声鼎沸,烟花在天上炸开,碎成五颜六色的光点,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
她想起他看那首诗时的眼神。那种眼神让她害怕,也让她困惑。就像一个在黑暗里待了太久的人,忽然看见了一点萤火。
“邱丽花!你在发什么呆!”
粗粝的嗓音把她拽回现实。
补习班的吴主任正站在几步开外,一手叉着腰,一手指着她怀里的传单:“还有这么多没发完!你是想怎样?不想干就别干,有的是人排队!”
邱丽花慌忙把一百块塞进口袋,连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马上发。”
吴主任哼了一声,骂骂咧咧地走了。
邱丽花深吸一口气,清了清嗓子,重新挤出笑脸。
“巨人补习班,暑期特惠,报名即送精美文具——”
话还没说完,她忽然顿住了。
余光里,人群散开的缝隙中,她又看见了那个背影。高大,沉默,像一柄出鞘的刀。黑衣融进了夜色里,唯有肩胛骨撑起的轮廓被烟火照亮,硬挺,锋利,格格不入。
他忽然回过头。
隔着人山人海,隔着硝烟弥漫,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身上。
一秒。两秒。
邱丽花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然后他转过身,消失在了巷子的拐角。
邱丽花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剩下的传单。背面的那首诗还静静地躺在那里,一字一句,清晰如昨。
“我如果爱你——
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
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她忽然有种预感。
这个叫王鹏鳅的人,不会就这样从她的生命里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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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丽花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说是家,其实就是一间违章搭建的铁皮屋,窝在小镇最偏僻的巷子尽头。屋顶是石棉瓦,墙壁是生锈的铁皮,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院子里堆满了邱丽花阿爸捡来的破烂——旧报纸、空酒瓶、废铜烂铁,散发着腐烂的酸臭味。
邱丽花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屋里黑漆漆的,没有开灯。
“阿嬷,我回来了。”
她摸索着按下墙上的开关,灯泡闪了几下才亮起来,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了这个不足十坪的空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灶台,墙角堆着几床破棉被。唯一值钱的东西是那台十四吋的老电视,阿嬷躺在床上动不了,只能看看电视解闷。
阿嬷没有回答。
邱丽花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到床边,俯下身去探阿嬷的鼻息。
还有气。
她长出一口气,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阿嬷睡着了。花白的头发散在枕头上,脸上满是皱纹,每一道纹路里都刻着苦难过后的疲惫。她的手露在被子外面,指节粗大变形,是年轻时给人洗衣服留下的病根。
邱丽花轻手轻脚地帮阿嬷把手塞回被子里,又检查了一下她身下的垫布。
湿透了。
纸尿裤早就该换了。
邱丽花赶紧从书包里翻出在杂货店买的两包成人纸尿裤,又端来一盆温水,开始给阿嬷擦洗身子。她今年十三岁,做这些事情已经驾轻就熟。翻身的力道要匀,擦洗的动作要轻,扑爽身粉的时候要小心,不要弄到伤口上。她一边做,一边轻声哼着阿嬷爱听的歌仔戏。
阿嬷被她翻身的动作弄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阿花啊……”
“阿嬷,我在。”邱丽花凑过去,握住阿嬷的手,“我帮您换干净的,您别动,一会儿就好。”
阿嬷的眼眶渐渐红了。
“阿花,”她的声音沙哑而颤抖,“阿嬷对不住你。让你这么小年纪就……就做这些事情。你阿爸他要是争气一点……你阿母她要是没有走……”
“阿嬷,别说了。”邱丽花打断她,声音比想象中平静,“我现在挺好的。我能照顾您,也能赚钱,我们不需要他们。”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很稳。
那种沉稳是她用无数个独自撑起自己的夜晚换来的。尿布的污渍、父亲的赌债、邻居的闲话,每一个都足以压垮一个成年人,可她偏偏硬生生地扛了下来。心被磨出茧之后,就不太容易觉得疼了。
给阿嬷换好纸尿裤,又喂她喝了半碗米粥,邱丽花才得空坐下来喘口气。她坐在床沿上,看着阿嬷重新睡过去,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这时候,她才从口袋里摸出那张一百块。
皱巴巴的,被汗水浸得有点潮,上面的孙中山头像还是那么严肃。她把钞票展平,放在膝盖上,手指沿着折痕一遍一遍地抚过去。
一百块。
够给阿嬷买两包纸尿裤,还剩下三十块。明天可以去市场买点猪骨头,给阿嬷熬一锅汤。阿嬷最近瘦得厉害,医生说要补补。
她想起那个把一百块塞给她的人。
王鹏鳅。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给她钱。是可怜她?还是因为那首诗?
她更不知道他说的“情书”是什么意思。
她只是抄了一首诗而已。那首诗是国文老师教的,舒婷的《致橡树》。她在黑板上看到那几句的时候,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疼得差点喘不过气来。
“我如果爱你——
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
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我如果爱你——
绝不学痴情的鸟儿,
为绿荫重复单调的歌曲……”
她那时候想,原来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一种活法。
可以不需要依附任何人,不需要讨好任何人,不需要低三下四、委曲求全。可以堂堂正正地,站成一棵树,和你并肩而立,根紧握在地下,叶相触在云里。
邱丽花没有被人这样爱过。她的阿母在她五岁的时候就跟别的男人跑了,她的阿爸除了喝酒就是赌钱,输了就回家打老婆打孩子。阿嬷是唯一疼她的人,可阿嬷太老了,老得连自己都需要她来照顾。
她不知道被一个人堂堂正正地爱着,是什么样的感觉。
她只在诗里读到过。
邱丽花把一百块小心地夹进课本里,又拿出那张差点被她扔掉的传单残片——被揉皱又被小心展平,边角裂了好几道口子,上面还沾着鞭炮碎屑的味道。她找到正面那一句残存的广告语:“巨人补习班,成就您的巨人之路”。
她愣了愣。
她没钱上补习班,这辈子大概都不会有。
把传单收好,她坐到桌前,翻开作业本,开始写功课。
写着写着,笔尖停住了。
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王鹏鳅那样的痞子,怎么会认真看一首诗?
那瞬间他眼底翻涌的东西,她没来得及分辨。像是死寂多年的湖面被人投入一粒石子,像是沉在深海底的人忽然抬头,透过千层暗涌,看见了从海面漏下来的光。
她使劲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关心王鹏鳅在想什么,还不如关心明天的数学考试。她低下头,重新握住笔,在作业本上写下第一行算式。
窗外,小镇渐渐安静下来。庙会的喧嚣已经散去,只剩下几盏红灯笼还亮着,在海风中晃荡,投下一地明明灭灭的光影。
远处的海岸线隐没在无边的黑暗里,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隐隐传来,一下,又一下,像某种古老而深沉的呼吸。
邱丽花不知道,这天夜里,在王鹏鳅那间凌乱的出租屋里,他把那张揉皱的传单摊平在床头,对着那首抄写工整的诗,抽了一整夜的烟。
她不知道,那个被人叫做“鳅哥”的少年,盯着那行“我必须是你近旁的一株木棉,作为树的形象和你站在一起”看了很久,烟灰落在字迹上,烫出一个焦黄的小洞。
她更不知道,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从此再也停不下来。
这一夜,小镇有两个失眠的人。
一个在铁皮屋里,辗转反侧,脑海里反复浮现一双沉黑的眼睛。
一个在出租屋里,吞云吐雾,烟头明灭的光映着一张揉皱的传单,和一句没被人听见的低语。
“舒婷。”
他念出那个名字,声音沙哑,像海风穿过生锈的栏杆。
然后他笑了一下。
是那种带着自嘲的笑。
“妈的。”
他把烟蒂摁灭在传单上,恰恰绕过了那几行字。
窗外,太平洋上吹来的风,带着咸腥的味道,掠过每一扇没关紧的窗户。
这个夏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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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邱丽花起得很早。
她给阿嬷换了纸尿裤,喂了早饭,又洗了一盆衣服,才匆匆忙忙背上书包往学校跑。昨晚没睡好,脑袋昏昏沉沉的,眼眶底下挂着两团青黑。
路上经过阿水伯的槟榔摊,阿水伯正坐在门口乘凉,看见她就招呼:“阿花,这么早啊?来来来,阿伯请你吃菁仔。”
“不用了阿水伯,我赶着上学。”邱丽花摆摆手,脚步没停。
跑到学校门口的时候,早自习的钟声已经敲过了。她低着头往教室冲,却在走廊拐角处猛地刹住了脚步。
楼梯口站着几个人。
中间那个,靠在墙上,双手插兜,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旁边的小弟说话。阳光从窗户斜斜地打进来,在他的侧脸上切出明暗交界,把那双沉黑的眼睛藏在了阴影里。
王鹏鳅。
邱丽花的心脏“咚”地跳了一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
她想绕路,脚步却像被钉在了地上,怎么也挪不动。
就在这时候,王鹏鳅的目光扫了过来。
不偏不倚,落在她身上。
他叼着烟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地、慢慢地往上弯,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那眼神跟昨晚在烟火底下看她时一模一样。
像深海里的鱼,隔着幽暗的水层,窥见了岸上的一株野花。
邱丽花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那个眼神攫住了。她想起昨晚庙会上的相遇,想起他说“情书”时耳边的热意,想起他离开后又回头的那一眼。
她的脸又开始发烫。
旁边的小弟顺着王鹏鳅的目光看过来,认出了她,正要开口说什么,被王鹏鳅一个眼神制止了。
他把没点燃的烟从嘴里拿下来,朝她扬了扬下巴。
动作很轻,轻得像一个只有两人之间才懂的秘密暗号。
好像在说:我记住你了。
然后他转过身,慢悠悠地往走廊另一头走去。那群小弟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赶紧跟了上去。
邱丽花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她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得龇牙咧嘴,这才回过神来,拔腿往教室跑去。
跑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走廊尽头,那个高大的背影已经快走到拐角了。校服穿在他身上总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青色的纹身,连背影都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危险。
就在他转过拐角的前一秒,他忽然回过头。
隔着整条走廊,隔着晨光里飞舞的灰尘,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
然后他笑了。
不是昨晚那种戏谑的笑,也不是方才那种意味深长的笑,而是一个很浅很浅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像在说:果然。
邱丽花的心脏狂跳起来,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猛地转回头,一脑袋扎进教室里,趴在课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双烧得通红的耳朵。
同桌的阿珍探过头来:“丽花,你怎么了?脸怎么这么红?”
“没、没什么……跑太快了……”
邱丽花闷闷地说,声音透过胳膊的缝隙传出来,瓮声瓮气的。
阿珍将信将疑地收回目光,继续背她的英文单词。
邱丽花保持着趴桌子的姿势,很久没有动弹。她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百遍。
邱丽花你是不是脑袋坏掉了。
那个人是谁?是王鹏鳅!全校最不能惹的人!
你居然还敢扯他的袖子。
你居然还敢大声吼他。
你居然……还收了他一百块钱。
最可怕的是,你居然……昨天晚上还梦到他了。
邱丽花用额头磕了一下桌面,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丽花?你真的没事吗?”阿珍又探过头来。
“没事!”
邱丽花霍地坐直身子,翻开课本,做出认真学习的模样。可那些字在眼前游来游去,一个都看不进去。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画面。
那个叫王鹏鳅的人,从兜里掏出一百块塞给她的时候,眉心轻轻蹙了一下。
那个动作太轻、太快,她差点没捕捉到。他看见她袖口磨破的线头,看见她鞋尖上洗不掉的污渍,看见她拼命用身体护住传单的狼狈模样。
然后他的眉心轻轻蹙了一下。
就像看见了什么让他不舒服的东西。
是因为可怜她吗?
邱丽花咬着笔头,心里乱成一团。
她最讨厌被人可怜。
可是被人可怜的感觉,怎么好像……也没有那么糟糕?
窗外,太平洋上吹来的风掠过学校的操场,把凤凰木的叶子吹得沙沙作响。蝉鸣声嘶力竭地响着,像要把整个夏天都叫破。
邱丽花抬头望向窗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一个岔路口。
身前是熟悉的路——发传单,照顾阿嬷,念书,考试。那条路很窄,很陡,但至少她知道自己该怎么走。
身后是一条不知道通往哪里的路。那条路上站着一个叫王鹏鳅的人,叼着一根没点的烟,用一种她看不懂的眼神看着她。
她不知道那是一条什么样的路。
她只知道,那条路的尽头,一定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
有什么东西,从昨晚庙会上的对视开始,就已经悄悄萌芽了。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