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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谁说不能即兴 为多出的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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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练室的午饭比人先到。
辛照禾推门进去时,六份盒饭已经在墙边摞成一座小楼,最上面那盒还冒着热气,塑料盖被蒸汽顶得微微鼓起。段衡知坐在电钢琴前,饭盒搁在旁边的折叠椅上,左手还握着一次性筷子,右手随意在琴键上试了几个音,弹到第三个,忽然停了。
“音不对?”鼓手抬头问。
“不是音。”段衡知皱着眉放下筷子,“鱼刺。”
辛照禾进门前准备好的那点公事公办的严肃,被这句回答冲淡了不少。
排练室原本是剧场附属的一间舞蹈教室,一整面落地镜墙把乐队和器材照出了两份,角落的把杆上搭着乐手的外套,白墙上还残留着给儿童舞蹈班贴的卡通蘑菇贴纸。她把自己的盒饭放在空椅子上,暂时没拆,从帆布包里取出耳塞和记录本,挑了个能看清所有乐手的位置坐下。一抬头,正好看见一只粉红蘑菇贴在自己头顶的墙面上。
她默默收回视线,心想自己今天中午大概很难摆出一副令人敬畏的总导演派头了。
段衡知终于挑完那根鱼刺,抽纸擦净手指,合上饭盒盖:“先听昨晚改的完整版?”
“来吧。”辛照禾点亮手机秒表,又请助理在房间后方架起另一部手机,录一段固定全景,方便待会儿对照各个乐手的反应。
最先响起的是电钢琴,几粒音符落得很轻,贝斯随后跟进,鼓手用鼓刷在军鼓边缘带出细密的沙沙声。《回声练习》是段衡知三年前写的旧作,词曲都出自他手;过去半个月,这首歌的排练小样几乎天天在辛照禾的电脑里循环,她已经熟悉到闭着眼都能听出哪一小节被动过。
唱到尾声前那句“风却一遍遍往回走”,按照原定版本,段衡知收住最后一个尾音,整首歌便该就此落幕。可这一次,他松开话筒没有接着往下唱。键盘顺势接过旋律,弹出几个比原曲松散得多的音符,贝斯沿着那几个音慢慢往前滑,像是替那句没唱完的话续上了后半截。
辛照禾起初还在等人声回来,听了一会儿,才发现段衡知始终没有开口。他单手扶着话筒架,微微侧耳听着乐器彼此应答,直到鼓手给出第二次节奏回应,才抬起右手。
辛照禾立刻按下秒表的分段键。
偏偏鼓手此时正低头看谱,压根没看见他的手势。
键盘已经准备收束,贝斯还在往前走,新来的打击乐手迟疑了一下,又敲进两声清脆的响动。原本逐渐舒展开的一段器乐,忽然像几个人在同一扇窄门前互相谦让,谁也不知道到底该由谁先迈腿。段衡知勉强开口接回半句,自己先失笑停下,抬手示意重来。
“这算哪一版?”辛照禾挑眉问。
鼓手抢先回答:“加长的尴尬版。”
“行。”段衡知回头看他,“这一版当场淘汰。”
一屋子人哄堂大笑。笑过之后,段衡知把谱架转向新来的打击乐手,温和地问他刚才为什么没有收尾。年轻乐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手势倒是看见了,只是上个月跟另一支乐队演音乐节时,同样的抬手动作代表让键盘手切进来,他便下意识照着旧习惯走了。
“那是我没提前交代清楚。”段衡知拿过两张曲谱叠在一起,拿铅笔在对应的小节旁重新画了记号,“以前跟他们几个合作惯了,一个手势就知道怎么接。今天有新搭档加入,我还照着老习惯偷懒,难怪会撞车。”
辛照禾按停计时器,没有急着开口。刚才那次配合失误恰好印证了她上午的担忧,不过段衡知的反应倒让她有些意外——他既没有替失误找借口,也没拿“即兴音乐本来就有意外”来搪塞她,而是干脆利落地把问题揽到了自己身上。
段衡知重新坐回电钢琴前,将刚才卡壳的尾声拆开梳理了一遍。他让乐队从同一个小节起头,依次为她演示了三种收尾方式:第一种是人声停下后,由器乐接过旋律应答一轮便收束;第二种是在此基础上由贝斯与键盘再多绕一轮;第三种则是干脆不做延展,直接照旧版编排结束。
三种版本接连听下来,高下立判。
听到最后,辛照禾终于明白段衡知为什么对这两分钟念念不忘了。他并不是想在台上多占两分钟个人独唱的风头;恰恰相反,他主动收住人声退到一旁,是为了把舞台最后的时间让给身后的乐手。键盘与贝斯一问一答,像是在接续主唱未尽的余音,让整首歌生出了一种格外从容明丽的尾韵。若是按旧版流程人声一落就立刻黑灯换场,这些动人的器乐对话自然也就没有机会被观众听见。
辛照禾不得不承认,加了这段器乐应答的版本确实比原版迷人得多。刚才有那么十几秒钟,她甚至听得入了神,差点忘了自己手里还捏着秒表。
只可惜,动心归动心,总导演的本职工作还是得照常推进。她低头核对秒表记录,发现最长和最短的两个版本足足相差了五十五秒——放在单曲里或许不算什么,可对一场环环相扣的现场演出而言,足够打乱后面两组的候场节奏。
“这段器乐我很喜欢,但总时长还是得框住。”辛照禾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他看,“你们可以根据当晚的现场状态,在第一种和第二种之间选,但必须提前锁死一个最晚结束秒数。周眺只有确切知道你们最迟哪一秒收尾,才能指挥侧台换场。”
段衡知看着她的计时记录,认真想了想:“那就把最长那一版定为硬上限。只要不超出这个秒数,里面具体绕一轮还是两轮,能不能交给乐队在台上自己把握?”
“可以。”辛照禾点点头,又指出另一个漏洞,“但还有个实际问题。刚才你在排练室里抬手,连近在咫尺的鼓手都没看见,更别提站在侧台阴影里的工作人员了。总不能让负责换场的场工一直猜你们到底弹完了没有。”
段衡知修长的指尖在琴沿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就把对内和对外的信号彻底拆开。乐队内部认我给的收束乐句,等音乐真正落定,再由侧台给周眺一个明确的视觉确认,这样其他部门就不用跟着我们猜了。”
“这个办法可行。”辛照禾满意地合上记录本,把搁在一旁的盒饭端到面前。段衡知见她终于准备吃饭,便也没再继续聊工作,转头招呼乐队先休息开饭。
辛照禾拆开一次性筷子,拨了拨已经有些微凉的米饭,刚吃下第一口,就觉得嗓子干得厉害。盒饭里的两样炒青菜都咸得出奇,她尝了两口便默默拧开矿泉水瓶。
段衡知端着饭盒走过来,在她对面的空椅子上坐下。见她咽下米饭的间隙还不忘低头翻看刚才的计时页,他不由得好笑地问:“辛导演平时私底下听歌也这样?”
“哪样?”
“掐着秒表听。”
“那倒不至于。”辛照禾头也没抬,“至少洗澡的时候不带秒表。”
段衡知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那还好,看来音乐在辛导演那儿还留着点私人空间。”
辛照禾被他逗得扑哧笑了一声,抬起眼时,恰好撞进他含笑的目光里。段衡知看着她,眼尾弯出一道很好看的弧度,却没有继续拿话挤兑她,反而慢条斯理地低头夹了一筷子菜。
她原以为他还会再接一句玩笑,等了两秒没等到,倒显得自己刚才抬头那一眼有些多余。正准备重新低头对付盒饭,对面的人却又忽然开了口:“不过说真的,刚才第三个直接收尾的版本,我弹完还是觉得挺可惜的。”
“听出来了。”辛照禾翻过一页笔记,“段老师刚才弹完第三遍,脸上就差直接写上‘不情愿’三个字了。”
段衡知失笑:“有这么明显?”
“相当明显。”
“那你呢?”他放下筷子,隔着谱架望向她,“亲耳听完之后,还是觉得那两分钟该删?”
辛照禾垂下眼睫,笔尖在刚标出的贝斯切入点上轻轻点了两下。
“我从头到尾也没说过它不好听啊。”她抬起眼迎上他的视线,“音乐好听是一码事,现场能不能平安落地是另一码事。我总不能因为自己私心喜欢听,就让下一组歌手站在黑漆漆的侧台,陪着我们一块儿猜这首歌几点结束吧。”
段衡知听完她这番软硬兼施的话,唇边的笑意反而比刚才更深了些。
“行,听明白了。”他重新拿起筷子,声音温和而笃定,“至少现在确认了一件事——辛导演确实是真喜欢听这一段。”
辛照禾把秒表收进包里,记录本却没有合上。她在明天的机位草图上添了一道小小的弧线:如果从东侧切入,也许能拍见键盘手抬眼回应段衡知的那一瞬。等画完她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替那两分钟寻找一个能留下来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