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逆光 林桉真好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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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知乐在超市冰柜前站了半分钟，最后拿了一瓶矿泉水。
审讯要有道具。他看过的刑侦剧里，审讯室桌上永远摆着一杯水。嫌疑人喝不喝不重要，重要的是它摆在那儿：代表程序正当，代表人道，代表“我们有的是时间”。
中午他给唐一舟发消息：“下午有空吗？有事问你。”
唐一舟秒回：“东区球场！！来！！”后面跟了三个篮球。
东区球场有六块场地，傍晚前人最多。拍球声、鞋底摩擦声、有人喊“防守”的声音混在一起，比密室里的音效还吵。
夏知乐把推理笔记夹在胳膊底下，水瓶揣在外套口袋里，坠得一边衣角往下沉。他沿着铁丝网一块场一块场地找。唐一舟个子大，嗓门更大，按理说很好找。
他在第四块场地停住了。
场上在打三对三，半场。他本来只是扫一眼，扫到一半，视线卡住了。
林桉。
他知道林桉会打球，好像听唐一舟提过一句，但从没见过。在他的印象里，林桉是长在窗边的：草稿纸、黑色水笔、拧开又拧上的水杯，他往那儿一坐，旁边的人说话都会不自觉地压低声音。
场上的林桉不太一样。
也没有很不一样。他还是不怎么出声，队友喊他，他不应，只抬手指个方向。球到他手里停不到一秒就出去了，传球时眼睛看着别处，球却正好落进队友怀里，好像场上每个人站在哪儿，他早就算好了。
出题人的毛病，夏知乐想，什么都要提前算好。
然后林桉起跳，出手，球进了。
他落地，往回跑了两步，停下来喘气。
头发湿了，额前有几缕贴在皮肤上。四点多的太阳已经斜了，从球场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另外半边落在阴影里。他抬起手，用手腕内侧随便抹了一下额头的汗。
就这么一个动作。
夏知乐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他站在铁丝网外面，手里攥着推理笔记，口袋里的水瓶坠着外套往下沉。场上又开了一个球，有人从林桉身边跑过去，他侧身让了一下。
林桉真好看。
这个念头冒出来，没有任何前因后果，像题干里突然多出来一个条件。你不知道它从哪儿来，可它就摆在那儿，白纸黑字。
“夏知乐！！”
一声大吼从隔壁场地炸过来。
场上好几个人回头，林桉也转过头来。
夏知乐飞快地移开视线，眯起眼睛，抬手挡了一下太阳。
逆光，晃眼。
太阳正好在那个方向，盯久了谁都会愣神，这是视网膜的问题，跟看的是谁没有关系。
他转身朝喊他的人走过去，走得很快。
※
唐一舟坐在第三块场地边的长椅上，手里一根烤肠，篮球夹在两脚中间。
“陆嘉川放我鸽子，说要去图书馆。”他咬了一口烤肠，“你来得正好，斗牛？”
“我不是来打球的。”夏知乐在他面前站定，翻开笔记，又从口袋里掏出那瓶水，郑重地放在长椅另一头。
唐一舟看看水，又看看他：“给我的？”
“审讯道具。”
“那我能喝吗？”
“不能。它代表程序正当。”
唐一舟愣了两秒，把烤肠举起来，像举手发言：“我坦白！是我！”
“我还没问。”
“我主动的，算自首，能从轻吗？”
夏知乐不理他，低头看笔记：“周六晚，十九点四十分左右停电。你在入口附近尖叫，一共两轮。”
“对，叫得特别好。”
“第一轮和第二轮中间，你停了大概两秒。”
唐一舟的眼睛亮了。
“两秒，”夏知乐说，“够一个人往前走两米，伸一次手。”
“对啊！”唐一舟一拍大腿，烤肠差点飞出去，“就是那两秒！我叫完第一轮，一个滑步——”
“滑步？”
“我初中练过街舞。”他站起来，在长椅前比划，左脚往后一蹭，整个人往旁边平移了半米，“就这样，无声无息。然后我伸手，抓住你，嗖地回去，接着叫第二轮。”
“你回去干什么？”
“不回去，第二轮谁叫？那是我的岗位。”
夏知乐用蓝笔记下：自称“滑步”。他抬起头：“动机呢？”
唐一舟想了想：“为了让群活起来。”
“……”
“你看，现在群多活跃。”唐一舟坐回去，掏出手机，“这么大的事，我得记录一下。”
夏知乐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唐一舟】：重大进展！！本人已被专案组正式列为嫌疑人！！！现在东区三号场接受审讯，欢迎旁听！
【唐一舟】：（照片）
照片里是夏知乐的下半张脸和推理笔记的一个角，糊得像监控截图。
【周以岚】：白板上那行字你们是看不见吗。
【许棠】：D 选项支持者表示遗憾。
【陆嘉川】：他那会儿一直在叫吧，我作证。
【唐一舟】：室友你不懂，那是战术尖叫！
【唐一舟】：@林桉你们专案组在审我，你管不管！
夏知乐把手机扣过来：“你叫林桉干什么？”
“他就在隔壁打球啊。”唐一舟理直气壮，“你不也看见了？站那儿看了半天。”
“我在找你。”
“找我你盯着人家数学系打球干嘛？”
“……逆光，看不清。”
隔壁的球好像打完了。几个数学系的男生在收拾东西，有人拍了拍林桉的肩膀，他点点头，拎起地上的外套，朝这边走过来。
“林桉！这儿！”唐一舟挥手，“你们专案组欺负人！”
林桉走近了。额前那几缕湿头发已经被他随手拨到一边，呼吸比平时重一点。他看看唐一舟，又看看夏知乐手里的笔记。
“在审？”
“在审。”
夏知乐看见他手里只有一件外套，没拿水。场边水龙头前排了一串人。
他把长椅上那瓶水拿起来，递过去。
“给证人的。”
林桉看着那瓶水，停了一秒，接了过去。瓶身上还挂着从冰柜里带出来的水珠，他握的是下半截，夏知乐捏的是瓶盖那头，谁也没碰到谁。
“谢谢。”
“等一下！”唐一舟叫起来，“那是审讯道具！我都不能喝，他凭什么？”
“证人和嫌疑人待遇不一样。”
“嫌疑人连水都没有？”
“嫌疑人有权保持沉默，”夏知乐说，“没说有权喝水。”
林桉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像是笑了，又像只是在咽水。
他没坐，就站在夏知乐左边。两个人并排站在长椅前，唐一舟坐着，仰头看了他们一会儿，往后一靠。
“你俩往这儿一站，跟合议庭似的。”
夏知乐没接茬。林桉离他大概一拳远，打完球的热气隔着这一拳传过来，他听得见对方还没平下来的呼吸。他把笔记往右手边挪了挪，翻了一页。
“继续。你用的哪只手？”
“右手。”唐一舟毫不犹豫，“我右手特别灵活。”
“灯亮的时候你在哪？”
“门口啊，大家都看见了。”他转向林桉，“林桉你说，我那会儿在哪？”
“门口。”林桉说。
“你看！”
“熄灯以后呢？”夏知乐问，“你叫第一轮，声音从哪儿来的？”
“门口。”
“第二轮呢？”
“门口。”唐一舟说完，自己也觉出不对了，眉头一皱，又飞快地舒展开，“但是！声音在门口，不代表人在门口。”
“什么意思？”
唐一舟一脸深沉：“我叫得太投入了。声音还留在门口，人已经过去了。”
夏知乐张了张嘴，一时竟没想好从哪儿驳起。
旁边，林桉把瓶盖拧上。
“声速每秒三百四十米左右。”他说，“两米，大概六毫秒。”
“六毫秒也是时间！”
“够你滑步吗？”夏知乐问。
“……够滑一半。”
林桉又说：“灯亮的时候，你右手扒着门框，左脚在门外。”
他说得很平，像在念站位图上的一行字。夏知乐想起来了，那页右下角是他自己写的：经搭档复核，误差小于十公分。
唐一舟愣住：“你连我脚在哪都记得？”
“看了一眼。”
“右手扒着门框，”夏知乐接上，“你那只‘特别灵活’的右手，灯一亮就在门框上。左脚在门外，说明你人在往外冲。一个刚伸完手、滑步回去、准备叫第二轮的人，为什么要往外跑？”
唐一舟的嘴张开，闭上，又张开。
“那我用的是左手！”
“你刚才说右手。”
“记错了！打球用右手，抓人用左手，分工明确！”
夏知乐差一点就脱口而出：不对，左手不对。
那天晚上那只手是从左后方伸过来的，掌心贴着他的掌心，拇指正好落在他的手背上。这几天躺在床上，他比划过很多次。要从左后方握成那个样子，最顺手的就是右手。换成左手，怎么比划都别扭。
可这些不能说。说了，就得说到拇指。
“左手不对。”他只说了这一句。
“你怎么知道不对？”
“……我就是知道。”
唐一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比刚才听见“两秒”时还亮：“你有事瞒着！”
“侦查秘密。”
“我不管，我要发群！”
林桉侧过头，看了夏知乐一眼。夏知乐感觉到了，没有转头。
手机又开始震。
【唐一舟】：突发！！专案组组长拒绝公开关键证据！！！疑似黑幕！！
【唐一舟】：我现在改口，我用的是左手
【许棠】：你改口比你尖叫还快。
【陆嘉川】：他是右撇子。
【唐一舟】：室友！！！
【唐一舟】：投票已新增选项 F：唐一舟（已被官方认证）
【周以岚】：撤了。
【周以岚】：下周三活动日，全员按站位复盘，一次讲清楚。谁再刷“是我”，复盘记录谁来写。
【唐一舟】：……
【唐一舟】：是我（最后一次）
夏知乐笑出了声，手机下意识往左偏了偏。林桉低头看屏幕，一缕没干透的头发垂下来，离屏幕不到一掌。夏知乐又把手机往外递了一点，递得端端正正，像在出示证物。
群里几十条消息刷过去，宋亦安一条都没发。
※
他合上手机，在唐一舟那页添了几行。蓝笔：自称滑步；自称右手，后改左手；称“声音还留在门口”。蓝笔：搭档证言，灯亮时右手扒门框、左脚在门外。红笔：熄灯期间位置，无法排除，亦无法证实。
最后一行：存疑，待周三复盘。
昨晚那个红圈和“上调”两个字还在上面，他看了一眼，没划。
唐一舟凑过来偷看：“存疑！我还有希望！”
“你很骄傲？”
“当然，全组唯一一个被官方怀疑的人。”他把最后一口烤肠塞进嘴里，签子扔进垃圾桶，弯腰去捡球，随口问了一句，“不过说真的，你这么想抓到人，是想抓到谁啊？”
夏知乐盖笔帽的手停住了。
想抓到谁。
他张开嘴，脑子里是空的。不是没有答案的那种空，是题看完了，才发现自己根本没弄清它在问什么。
“……抓到你。”他说，“抓到你就结案，请全组喝奶茶。”
手指碰了一下左耳垂。
“那你抓到了！”唐一舟把球往地上一拍，“是我！”
“是你是你。周三见。”
唐一舟抱着球跑了，跑出好几步还回头喊“奶茶要大杯”。
长椅边上只剩他们两个。林桉还站在他左边，那瓶水拿在手里，没再拧开。
太阳已经落到教学楼后面去了，球场上的光变得很平，一点也不晃眼。
夏知乐还是没往左边看。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逆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