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重点 “你的重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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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三楼靠窗的长桌只剩一个空位。
夏知乐抱着两本借来的《证据法学》找了一圈，最后发现那个空位对面坐着的人是林桉。
林桉在写题。草稿纸铺了半张桌子，他右手握着一支黑色水笔，左手按着纸角，听见脚步声抬了一下头，用笔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意思是：坐。
夏知乐坐下了。没有理由不坐，整层楼就这一个空位，他要是转身走了，反而奇怪。
他把书摊开，翻到“间接证据的审查判断”那一章，看了三行，一个字也没进脑子。
对面的笔停了一下，又接着写。
他的视线不知怎么就落在了那只手上。握笔的姿势很松，食指搭在笔杆上，指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能看见一点淡淡的筋。
昨天就是这只手，掌心贴着他的掌心，停了三秒，一动不动——
他把视线挪开了。
挪到窗外。窗外是一棵银杏，叶子黄了一半，没什么好看的。
他告诉自己，盯着别人的手看不礼貌。这是基本的自习室礼仪。
过了一会儿，他发现自己的左手不知什么时候被压在了大腿底下，压得指尖都有点麻。他把它抽出来，放在书页上，摆得端端正正。
“压着不冷？”林桉没抬头，笔也没停。
“……不冷。”
“这道你先看看。”
一张草稿纸被推到他面前。纸的这头压着林桉的两根手指。
夏知乐盯着纸上的字，第一行，第二行，看得很认真，认真到眼睛完全不往纸的那头去。他读完题干，伸手去拿那张纸，捏住的是离林桉手指最远的那个角。
林桉的手指松开了，收回了桌子那头。
“第三问的条件好像不够。”夏知乐把纸举到眼前，像在对着光看水印，“这张我拿回去慢慢挑。”
“好。”
林桉顿了顿，又说：“周以岚说，你那个手型游戏开放日可以用。”
“真的？”
“还有，唐一舟去找她申诉了，要求把‘汗腺型’列为正式类型。”
夏知乐没忍住，笑出了声，旁边一个女生抬头瞪了他一眼。他赶紧捂住嘴，肩膀还在抖。笑完了，他才发现自己刚才一直看着林桉的脸，没看手。
这样就好多了。
林桉低头继续写。夏知乐把纸夹进《证据法学》里，翻回“间接证据的审查判断”，又看了三行。
还是一个字也没进脑子。
※
他憋到快熄灯，还是给许棠发了一条消息。
夏知乐：所以是个男的牵了我？？
发完他才意识到这句话没头没尾，前面应该先铺垫三百字。他正要撤回，语音电话打过来了。
“你最好真的有事。”许棠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回声，“我在楼梯间，室友睡了。论文明早九点交，我还差一千八百字。”
“你在楼梯间写论文？”
“电脑放膝盖上。知网下午崩了两个小时，老师又说参考文献格式全错，我改了四十条。”她叹了口气，“说吧，什么男的？”
夏知乐深吸一口气，从头讲起。
他说他做了一点调查。他说那只手比他的大，这一点他之前就隐约觉得，昨天通过严格的实地取证，基本确定了。
“实地取证？”许棠打断他，“你那个手型游戏？”
“……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接着是一声很轻的“哦——”，拖得很长。
“我就说那个‘民间研究’怎么回事。”她说，“所以你比了一圈，是在找人。”
“我已经排除了所有女生。”夏知乐说，“全部。一个都对不上。”
程曦那句“我不是故意的”他没提。拇指那一下，也照旧没提。
“然后呢？”
“然后就是，”他从床上坐起来，又躺下去，“对方是个男的。一个男的，在黑灯瞎火的时候，握住了我的手。还握了好几秒。棠姐，你明白这个性质吗？”
电话里传来敲键盘的声音，嗒嗒嗒，很均匀。
“你一边听我说一边写论文？”
“我的结论段卡了一晚上，你说你的，我写我的，不冲突。”
“我的人生可能出现了重大转折，你在写结论段。”
“我的绩点也可能出现重大转折。”许棠说，“继续。”
他继续。他说那只手很稳，不像慌乱中乱抓的；他说对方一句话都没说；他说灯亮以后，那几个男生看起来都很正常，正常得过了头。
他说了很多，说得又快又乱，像在一场准备不足的庭审里拼命举证。
说到一半，键盘声停了。
楼梯间的回声里，什么都没有了。
“夏知乐。”
“嗯？”
“你的重点是‘男的’，还是‘牵了你’？”
她的声音没有压得更低，也没有带笑。就是很平常地问了一句，像在问他明天几点的课。
问完，她就不说话了。
夏知乐张着嘴。
他本来有一肚子话要说。男的，怎么会是男的，为什么是男的，一个男的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天，转得他看书看不进去，看人的手也不敢看。
可许棠这么一问，那些问题忽然全都站不住了。
重点是“男的”吗？
还是——
他想起那只手握上来的那一秒。想起自己没有抽开。想起那个人松手以后，他的左手在黑暗里往旁边伸了伸，什么都没摸到。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对方是男是女。
他只知道，有人牵了他。
楼梯间那头很安静。许棠在等，或者没在等，他分不清。
“当然是‘男的’。”他说，声音比他想的要大，“这是性质问题。性质决定一切。”
许棠没接话。
“而且我想通了。”他越说越快，“你想，一个男的，在黑暗里，突然握住另一个男生的手，握完就松开，事后打死不认，这像什么？”
“像什么？”
“恶作剧啊！”
说出这三个字的一瞬间，他整个人都松了。像有人把压在胸口一整天的那块石头搬走了，连呼吸都顺了。
对，恶作剧。动机有了，事后不肯承认也说得通。
而且这样一来，事情就跟他没关系了。他是被动的，对方是闹着玩的。一个直男被另一个男生恶作剧了一下，那是被动里的被动，连思考的必要都没有。
至于那个拇指——
恶作剧的人，手也可能会滑一下。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按得很快。
“你想想，”他接着说，“谁最有可能干这种事？谁每天在群里喊‘是我是我’？”
“唐一舟。”
“对！唐一舟！”夏知乐一拍床板，“他天天喊，我们都当他在起哄。万一他说的就是真的呢？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最明显的嫌疑人就是最容易被忽略的嫌疑人。”
“唐一舟当时在门口尖叫。”
“尖叫和伸手不冲突。人可以一边叫一边伸手。”
“他离你两米。”
“他腿长。”
“他一直在叫。”
“他换气了。”夏知乐坐直了，“第一轮和第二轮中间，他停了大概两秒。两秒，够伸一次手了。”
“你昨天不是刚跟他比过手？”
“手感是主观感受，不具有证明力。”
他自己都被这个推理说服了。逻辑闭环，细节扎实，连唐一舟的肺活量都算了进去。
许棠又不说话了。这一次，键盘声响了起来，嗒嗒嗒，比刚才快。
“棠姐？”
“嗯，你说得都对。”许棠说，“我要写结论段了。”
“你论文写的什么？”
“《高校学生社群中的沉默螺旋》。”她顿了一下，“讲的是大家明明心里有数，但谁都不说出来。”
夏知乐噎了一下：“……挺好的题目。”
“谢谢。晚安。”
电话挂了。
两分钟后，许棠发来一条消息：结论段写出来了。谢谢你提供的素材。
夏知乐盯着这句话看了半天，没看懂她指的是哪一段素材，决定不问了。
※
宿舍已经熄了灯。蒋澈的床帘里传出轻微的鼾声。
夏知乐打开台灯，调到最暗，翻开卷一。
嫌疑人档案，唐一舟那一页。
他原来写的是：入口附近，全程尖叫，声源稳定，全队可证。可能性：低。备注：此人有自首倾向，需复核。
他用红笔在“低”上画了一个圈，在旁边写：上调。动机：恶作剧，符合其一贯作风。
写完，他又在页尾补了一行：
本案定性：恶作剧。
这行字他写得很工整，像在抄一道标准答案。写完，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一口气出得很舒服。
他把本子合上，关了台灯，在黑暗里躺下来。
许棠那句话又在耳边转了一圈。“男的”，还是“牵了你”。
他翻了个身，把这个问题和拇指那一下放在了一起，一起塞到脑子最里面那个角落，关上门。
左手搭在被子外面，他看了一眼，又把它塞进了被子里。
肯定是恶作剧。明天审唐一舟。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重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