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样本 “我的不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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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醒来，夏知乐发现手机还攥在手里。
屏幕一亮，和林桉的对话框还开着，输入框里躺着两个字：当然。
他盯着看了两秒，想起来了：打完这两个字，他大概就睡着了。这是几天来头一回睡得这么沉，连蒋澈七点的闹钟都没听见。
隔了一夜，“当然”两个字看着有点干巴巴的。他删掉，重新打。
夏知乐：确定。口供、动机、现场反应，都齐了
夏知乐：昨晚睡着了，没回
林桉：嗯
林桉：睡着了就好
夏知乐看着最后那句，琢磨了一下，认定林桉也嫌他黑眼圈太难看。
※
接下来几天，程曦一直在躲他。
周五中午，她端着餐盘刚走上二食堂二楼，看见靠窗那桌坐着夏知乐，原地转身下楼了，动作流畅得像排练过。
周一早上在文科楼走廊迎面撞上，她往周以岚身后一缩，周以岚一米六五的个子，愣是被她当成了掩体。
周以岚从前面看过来，眼神里只有一个意思：你又干了什么。
夏知乐什么都没干。
可程曦越躲，他越确定：她不好意思，她在等他回应。
这件事悬了四天，悬得他每晚躺下都要起草一遍开场白。“谢谢你”这句他已经想好了，后面接什么，四个晚上一个字也没接上。
他需要找个人商量。
许棠眼光最毒，可他答应过程曦不告诉别人；唐一舟不在考虑范围内；蒋澈只会说“你完了”。想来想去，只有一个人那天晚上就已经知道了。
已经知情的人，不算泄露。他觉得这个逻辑很严密。
周一下午，他给林桉发了消息。
夏知乐：晚饭有空吗？请教个事。不是题
林桉：三食堂，六点
※
三食堂六点正是人最多的时候。他们在角落找了张两人桌，旁边一桌在吵下周的球赛，打饭窗口那边有人喊“阿姨，土豆多给点”。四周的餐盘磕得叮当响，热气混着油烟往上飘。
夏知乐没像平时那样先扯几句闲话。他把餐盘放下，直接说：“她这几天一直在躲我。我觉得她在等我回应。”
林桉放下筷子。
“你想怎么回应？”
“不知道，所以才来问你。”夏知乐说，“我想了好几个版本，开头都想好了，后面都接不下去。”
林桉看着他，没有马上说话。
“你喜欢她吗？”
夏知乐张了张嘴。
他本来备着一句玩笑，比如“喜欢是一个需要论证的命题”。话到嘴边，没出来。林桉问得太平了，平得一点也不像在开玩笑，他就没法拿玩笑去接。
“……没想过。”
林桉握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才垂下眼睛，看着面前那碗汤。汤面上浮着两片葱花，慢慢转了半圈。
“那就别回应。”
声音不高，可隔着一食堂的嘈杂，夏知乐听得清清楚楚。
“她没问你要答案。”林桉抬起眼睛，“她跟你说的是别告诉别人，不是让你考虑一下。你不喜欢她，回应什么，都是在替她做决定。等她自己想说了，她会说的。到时候你再好好回答她。”
这大概是夏知乐认识林桉以来，听他一口气说过最长的一段话。
他把这段话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没找到漏洞。不光没漏洞，还很体面：对程曦体面，对他也体面。压在胸口四天的那块东西，像是被人轻轻挪开了一点。
“有道理。”他说。
林桉“嗯”了一声，低头喝汤。
汤早就凉了，他还是一口一口喝完了。
※
心里一松，夏知乐的嘴就闲不住了。他扒了两口饭，开始复盘。
“不过从心理学角度讲，她躲我，恰恰说明她在意。人越在意一个人，就越不敢面对他，这是有规律的——”
“你这个结论有反例。”
“你举。”
林桉想了一下，拇指在另一只手的指节上蹭了蹭。
“上上周，你躲了唐一舟三天。”
“那是因为他非要拉我去排网红奶茶！”
“所以躲一个人，不一定是在意他。”
夏知乐噎住了：“那还能是什么？”
“很多。”林桉说，“怕他，烦他，或者心里装着别的事，不想被他看出来。”
“别的事？她能有什么别的事？”
“不知道。”林桉说，“我跟她不熟。”
“那你这个反例不成立，样本就一个。”
“反例只要一个就够了。”
夏知乐想反驳，没找到角度，只好低头吃饭。土豆炖得很烂，他吃了一半才发现，那是林桉刚才从自己盘里拨过来的。
“你不爱吃土豆？”
“你爱吃。”
夏知乐低头看了看盘子里的土豆。
他什么时候说过自己爱吃土豆？想了半天，大概是上学期社团聚餐，他一个人干掉了半盘干锅土豆片。这种事林桉也记得。
记性好而已。数学系的人记性都好。
※
那天晚上，他翻开了卷一。
他在新的一页写下“程曦：回应方案”，想了想，划掉，改成“程曦：暂不回应（搭档意见）”。写完往前翻，想看看自己当初把她定成“高”的依据，手指停在了第三页。
B 级，间接证据，第二条：对方手掌疑似大于当事人，存疑。
他把这一行看了好几遍。
然后他想起二食堂里程曦捧着纸杯的手。很小，手指细细的，两只手合起来才把那只杯子拢住。她在纸边画表格时握着笔，那只手还没有他的半个巴掌大。
而那天晚上那只手——
他把左手摊在桌上，看着它。
那只手握上来的时候，是整个地包住了他。掌心贴着掌心，对方的指尖越过了他的指根，拇指一偏，就能一直够到他的手背。不是他握着它，是它握着他。
这些他其实都记得。之前他一直跟自己说不确定，可现在摊着手一回想，那种被完整握住的感觉清清楚楚，一点也不含糊。
“存疑”两个字忽然变得很扎眼。
孤证不能定案，可存疑的证据，也不能放着不管。
得比一比。
问题是怎么比。他总不能走到程曦面前说：“把手给我。”
对床的床帘哗啦一声拉开，蒋澈探出头来：“你对着自己的手发什么呆？”
“我在想怎么跟女生比手。”
蒋澈沉默了三秒：“……你要摸女生的手？”
“是比，不是摸。”
“有区别吗？”
“有。比是为了得出结论。”
“那你就是有目的地摸。”蒋澈把床帘拉上了，“你完了。”
十分钟后，“手型与推理风格”诞生了。
规则很简单：两人掌心相贴，比手掌长度和手指比例，对照出三种推理风格——直觉型、演绎型、观察型。看上去像心理测试，十秒钟一个人，拿来给开放日破冰再合适不过。
他把方案发给周以岚，末尾加了一句：开放日社外试玩第二轮，样本还是程曦最合适。
周以岚：你又想问那件事。
夏知乐：这次我一个字都不问。全程只比手
过了很久。
周以岚：我问问她。
半小时后。
周以岚：她说可以。她问你会不会在。
夏知乐：你怎么说的？
周以岚：我说你是发起人。
周以岚：她说，那好吧。
※
白板上的议程多了第三条：开放日破冰游戏试玩（发起人：夏知乐）。后面还有周以岚补的四个小字：限时二十分钟。
程曦跟在周以岚身后进门，挑了长桌最靠门的位置坐下，一直盯着那面墙上的桌游，好像在认真研究每个盒子的侧面。从进门到坐下，她没往夏知乐这边看过一眼。
林桉照旧坐在窗边那张单人桌前写题。夏知乐开始讲规则时，他抬了一下眼睛。
“研究表明，”夏知乐站在白板前，“手掌长度和指长比例，跟一个人的推理风格高度相关。”
“哪个研究？”许棠问。
“……一项民间研究。”
“我先来！”唐一舟举手。
“今天先测女生组。”
“凭什么？”
“开放日来的新生女生多，样本要分层。”
“性别歧视！我要投诉！”
“驳回。”周以岚看了一眼手机上的计时器，“开始。”
夏知乐举起左手：“统一用左手。左手是非惯用手，受后天训练影响小，更客观。”
许棠眯着眼睛看了他两秒，还是走过来，把左手贴了上去。
她的手是暖的，干燥，带着一点橘子皮的味道。掌心不大，贴上来能摸到很分明的骨头。她的指尖停在他第一个指节下面，他的手指比她的长出一小截，空落落地露在外面。
不是这只。
“演绎型。”他随口说。
许棠收回手，皱了皱眉：“你手怎么这么凉？”
“窗户没关。”
第二个是周以岚。
她的方式和她订计划一样，干脆利落，啪一下拍上来，像在击掌。她的手偏凉，很稳，中指第一个指节旁边有一块写字磨出来的薄茧，硬硬地硌着他。一秒半，她就收了回去。
“直觉型？”夏知乐说。
“随便。”周以岚说，“下一个，注意时间。”
也不是这只。
第三个是程曦。
她站起来，走得很慢，在他面前站定，眼睛看着他的肩膀，不看他的脸。她抬起左手，在半空停了一下，才很轻地贴上来。
她的手是三个人里最小的。凉，有一点潮，指尖在微微发抖。她只是碰着，不敢用力，好像怕按重了会出什么事。夏知乐的手指比她的长出一大截，她整只手放上来，盖不满他的掌心。
半秒，她就把手缩了回去，背到了身后。
那天晚上那只手，不是这样的。
那只手是暖的，是稳的，不用他回应，就那么握着。它比他的手大。它不是碰到他，是握住了他。
三只手，没有一只对得上。
“结果呢？”唐一舟在后面喊，“程曦是什么型？”
“……观察型。”
程曦小声说了句“谢谢”，回到最靠门的座位上，把头埋得很低。她像是松了一口气。
夏知乐站在白板前，左手还举在半空，掌心朝外，像一个忘了放下的举手发言。
不是她。
不是许棠，不是周以岚，也不是程曦。
那她到底在心虚什么？
还有那只手，比他的大。今天在场的女生里，没有一个——
他没让自己往下想。
“女生组测完了！”唐一舟一拍桌子站起来，“该男生组了吧！”
夏知乐没接话。
窗边传来椅子腿擦过地面的声音。
林桉走了过来，停在他面前半步远的地方。夏知乐抬起头。这人平时可不凑这种热闹。活动室的灯很亮，照得他袖口的扣子微微反光。
“我的不用比吗？”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着夏知乐。
夏知乐的左手还举在那里。两只手之间，只隔着一指宽的光。
近到他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先到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样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