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耿星河》李红泥的小火炉

29、放我离开 这一夜，阮

　　这一夜，阮星河被李庭筠带去了宸乾宫，安置在帝王寝殿的偏间休息。白日里，李庭筠除了上朝与处理政务，余下的时辰都命她伴在身侧，只是二人心中皆存着郁结，相对之时，多半静默无言，很少开口交谈。

　　一日，阮星河在廊下闲坐，隐约听见御书房内，父亲裴斯年正同皇上商议军务。她心里惦记前线战事，可又不好直接向李庭筠开口，便想着趁父亲出来，旁敲侧击探探口风。
　　她在外面静静候了半日，直到御书房的门缓缓推开，裴斯年迈步走出。阮星河连忙迎上前，敛衽躬身，轻声问安。
　　裴斯年瞧见是她，脚步微顿，面上带着几分诧异，随即压低声线：“星河，你怎会在此处？”
　　阮星河垂着眼，指尖轻轻捻着袖口，语气放得柔和：“女儿许久未见父亲了，甚是想念，听闻父亲在御书房与皇上议事，特在此等候。”
　　裴斯年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你哪里会想我，是想向为父打探前线战况吧。”
　　阮星河脸上一热，暗自思忖，果然是什么都瞒不过他。她慌忙抬眸，目光小心翼翼落在父亲脸上，试探着开口：“父亲，我只是放心不下。王爷领兵在外，迟迟不肯出战，外头流言纷纷，我心里不安，想问问您知不知道原因。”

　　裴斯年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扫过四周，见并无旁人，才压低声音，语气谨慎：“星河，皇上已经拟旨，不日就会公告，你马上就不再是寿王妃了。所以前线之事无需打听太多，以后寿王的事也与你无关，你日后只需好好陪伴皇上，切记谨言慎行。”说完拂袖转身，径直离去。
　　阮星河僵在原地，望着父亲远去的背影，心口像被一块冷石压住。这个父亲永远只会权衡利弊，绝不会考虑女儿的感受，想到自己又一次被他推了出去，一股闷堵之气盘旋在胸口，久散不开，指尖不自觉攥紧了裙角，眼底泛起一层涩意。
　　果真第二日，圣旨颁下，昭告天下，赐寿王李庭钰与王妃裴星河和离。同时晋封裴星河为五品内廷侍中，命她侍奉君侧。
　　晚膳时分，席间静得只剩碗筷轻碰的声响，李庭筠数次抬眸看向她，想开口叙话，阮星河始终垂着眼，只默默夹菜进食，既不抬头，也不搭一句腔。一餐饭吃得格外沉闷。待最后一口饭咽下，阮星河放下筷子，起身便要离席，手腕骤然被李庭筠一把攥住。他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她的鬓边，声线柔缓，带着几分郑重：“对不起，星河，丧期未过，朕还不能纳你入后宫。不过我答应你，只要孝期一满，便晋你为皇贵妃，等我根基稳了，便立你为后。”
　　阮星河侧过脸避开他的触碰，语气冷得像冰：“我不想当什么皇后。”
　　李庭筠微微用力，将她拉到身前，眼底漾着几分柔意，低声问：“还在跟朕生气？”
　　阮星河猛地挣开他的手，垂着眼，声音平淡无波：“臣女不敢。”
　　“那朕怎么做，你才能消气呢？”
　　她眼眶骤然泛红，泪珠顺着脸颊滚落，声音带着哽咽：“你放我走吧。王妃我不做了，皇后我也不想做，让我回百草堂吧。”
　　李庭筠听闻只觉心中一痛，伸手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掌心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气息落在她耳畔：“别说气话了，星河，走到今天，我们多不容易，我到现在都觉得像做梦一样。”
　　阮星河埋在他怀中，肩头微微发颤，泪水浸透了他的衣料，一字一句都裹着沉沉的疲惫：“庭筠，我从小便知自己是个私生女。纵然锦衣玉食，心底那份自卑却从未消散过。出身我无从选择，只盼着长大能做个堂堂正正的人，后来我跟着师傅学医，治病救人，就想着能靠自己的努力挣来旁人的尊重。”
　　她缓缓抬眼，泪眼朦胧地望着他，眼底满是挣扎：“可如今呢？我若同你在一起，便要辜负庭钰，我们不会幸福的，至少活在愧疚里的我是不会幸福的。所以你放我走吧，哪怕落发为尼，只求问心无愧。”她将脸埋进他怀中，肩头剧烈耸动，哭声愈发凄切。
　　李庭筠心口像被利刃狠狠剜过，疼得几乎喘不过气。他已是一国之君，坐拥天下，偏偏连身边这一人都留不住。他明明满心是爱，可这份爱，只带给她无尽煎熬。放手，他万万做不到；可攥紧，又只看见她满身痛苦。多年隐忍筹谋，一路披荆斩棘走到今日，究竟是为了什么？
　　郁结之气在胸腔翻涌炸开，他猛地仰头，一声嘶吼震得殿内嗡嗡作响。殿中侍立的宫人内侍尽数骇得伏身跪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李庭筠声音哽咽，眼底翻涌着痛楚与不甘，死死盯着怀中人：“你离开就无愧于心了吗？那我呢？在你心里我就这么不重要，舍弃我你就能心安了是吗？”
　　他猛地侧身，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刀，重重拍在桌案上，木案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那你不如杀了我吧。反正你走了，我活着也没什么意义。我会下令，不降罪于你，但只想死在你的刀下。”
　　说完他将短刀递到阮星河掌心，扬声唤来秦明，语气决绝，一字一句交代：“若是朕死了，放阮星河离开，任何人不得追究。并传位给寿王。”
　　秦明早已吓得魂飞魄散，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慌忙开口苦劝。
　　阮星河掌心触到冰凉的刀身，浑身猛地一颤，哭声骤然顿住。她垂眸看着手中短刃，指尖止不住地发抖，心底惊涛翻涌。
　　她万万没想到，他竟会说出这般话。抬眼望向李庭筠，他眼底满是破碎的执念与绝望，哪里还有半分帝王的沉稳。
　　她慌忙将短刀放回桌上，抬手胡乱抹掉脸颊的泪水，缓缓往前凑了凑，指尖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见她缓过来了，李庭筠眼底翻涌的戾气一点点褪去，手臂猛地收紧，将她牢牢揽进怀中，低声恳求：“以后都不可以再说离开我的话，好吗？”

　　阮星河轻轻点了下头。
　　他掌心抚着她的后背，语气郑重，一字一句许诺：“你若想礼佛，我便为你修建佛堂；你若想继续行医，可入太医院行事，或是把百草堂搬进皇宫也无妨。除了离开我，你想做的事，我全都满足你。”
　　阮星河瞧着他今日这般执拗，心里暗道，可别真把百草堂迁进皇宫，师傅早已习惯闲云野鹤的自在日子，万万不能连累他老人家。连忙开口婉拒：“不用了，我现在哪都不想去，什么也不想干了。庭筠，我见你书房里摆着一支玉笛，你待会儿给我吹支曲子吧。”
　　李庭筠轻轻松开怀抱，此时已怒气全消，应声回道：“好！”
　　二人转身步入书房，取过那支莹润的玉笛，他寻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暮色透过窗棂落于笛上，他将玉笛抵在唇边，清越的笛声缓缓流淌而出。
　　曲调舒缓婉转，没有宫宴上的华贵激昂，只带着几分绵长的情思。阮星河静静坐在一旁，垂眸听着，方才翻涌的悲戚与躁动，渐渐在笛音里沉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