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耿耿星河》李红泥的小火炉

28、星河入宫 转眼便到二

　　转眼便到二月，恰逢皇后二月初六生辰。因孝期未过，不可举行朝贺大典，亦不许奏乐宴饮。皇上体恤皇后丧期操劳有功，特许她在玉坤宫小设几桌宴席，仅邀请公主、宗亲女眷，以及一二品大臣的命妇赴宴，统共不过四五桌。
　　阮星河知晓皇后素来喜爱花卉盆栽，早早便命人备好蕙兰、瑞香、佛手等九件雅致盆景，天刚亮，便遣人送入宫中。
　　宴席设在了傍晚时分，玉坤宫之中，不张彩绸，不悬华灯，殿内撤去一切艳丽陈设，只铺素色帷幔，案头燃着清淡香烛。没有鼓乐喧天，也无铺张的寿礼罗列，众女眷落座安安静静，彼此轻声叙话，杯盏轻碰，声响细微。席间皆是简素的茶点与羹肴，不见歌舞，只余下一室温静，谨守丧期礼制，处处透着收敛克制。
　　夜色沉沉，宴席渐渐散了，宾客们三三两两告辞离去。阮星河本也准备随众人出宫，却被皇后一句 “留下叙叙话” 拦了下来，她被宫人引到瑶华殿的暖阁内歇息，可等了许久，始终不见皇后身影。正觉身体疲惫，打算更衣休憩，忽有侍女前来传话，说皇后吩咐，请她前往御华池沐浴。
　　阮星河几番推辞，终究拗不过传话的宫人，只得跟着前去。
　　御华池内，鎏金殿宇华光流转，氤氲水汽漫天翻涌，一层白雾遮得视线朦胧，池中人影模糊，辨不清面目。随行侍女齐齐躬身退下，殿内霎时只剩她一人。她迟疑着缓步向池水走去，四下张望，哪里有皇后的踪迹。
　　雾霭之中，李庭筠闭目倚在池畔，水波漫过他的肩颈。
　　阮星河心头一震，惊得连连后退。她猛地转身就要走，身后却传来帝王低沉的声音：“怕什么，是朕叫你来的。”
　　李庭筠抬眼，抬手示意她入池同浴。
　　阮星河死死攥紧袖角，胸口剧烈起伏，又惊又怒，厉声开口：“你真是疯了！庭钰在宫外为你出生入死，你竟要他的夫人陪你沐浴？”
　　话音未落，她转身大步朝着殿门疾走。刚踏到门口，内侍秦明便横身拦在身前，语气恭谨却不容退让：“王妃留步。”
　　他侧眸递了个眼色，一旁侍女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扶住阮星河，半扶半推地将她带回池边。
　　李庭筠依旧半倚在池水之中，神色从容平静，仿佛方才的对峙从未发生。他抬眸看向被押回来的阮星河，语调淡淡，不带半分波澜：“自己脱衣下来，还是要他们服侍你下来？”
　　阮星河见再无推脱余地，指尖微微发颤，咬着唇低声道：“我自己来。”
　　李庭筠淡淡抬手，一众侍女躬身行礼，尽数退了出去，殿内只剩池水轻漾的声响。她缓步上前，停在池边，抬眼望向水中之人，声音压着颤意，却依旧不肯示弱：“皇上当真要行这般越矩之事？就不怕被都察院弹劾？”
　　李庭筠低低笑了一声，眸色沉沉地望着她：“哦？你不知道么？如今都察院御史，正是你父亲兼任，他之前还有意将其嫡女裴文遥送入宫中，不过被我拒了，我告诉他，我只要你。”
　　他唇角噙着浅淡笑意，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缓缓续道：“何况，你很快便不再是寿王妃了。赐你们和离的圣旨，朕早已拟好。若不是北昭国骤然来犯，你早就被召入宫中。”
　　阮星河猛地一怔，瞳孔骤然收缩，声音都变了调：“你说什么？这就是你口中所说的办法？这分明是明抢！”
　　“算不上。” 李庭筠语气平静，水波轻轻晃过他的下颌，“你们不是早已签下和离书了吗？朕不过是替你们将此事昭告天下罢了。”
　　“什么？” 阮星河浑身一震，脑中轰然炸开，“原来…… 我先前遗失的那封和离书，一直在你手里？还是说，从头到尾，就是你拿走的？”
　　无数碎片骤然拼凑在一起，她脑子一片空白，双腿脱力，直直跌坐落在冰冷的石地上，怔怔望着池中的帝王，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李庭筠伸出手，“下来。”声音低沉又带着几分严厉。
　　见她仍旧纹丝不动，眼尾微微松了下来，方才的凌厉也褪了几分：“实在不愿，你便穿着衣裳下来，让我抱抱你。”
　　阮星河并未理他，垂着眼，轻声开口：“那份和离书，我并没有画押。”
　　李庭筠神色未变，眸底平静无波，掌心轻轻拨弄着池水，涟漪缓缓散开：“你肯自己画押最好，若是不愿，朕便替你。反正朕说是真的，便没有人敢质疑。”
　　阮星河扯出一抹无奈的苦笑，垂首低声：“李庭筠，你让我觉得好陌生。”
　　他起身拉住了她的手：“那就尽快到我身边来，慢慢了解我。星河，我们分开太久了。”
　　她猛地抬眼，声音骤然拔高：“可庭钰还在外面为你打仗……”
　　“为谁打仗，还不一定！” 李庭筠骤然打断她。
　　阮星河一怔，心头一片茫然：“你什么意思？”
　　“他抵达前线已有十余日，并未按原定计划出兵。密探回报，他屡次会见北昭国使者，只一味谈判，按兵不动，早已错失最佳进攻时机。”
　　阮星河满眼不可置信，声音发颤：“他是你的亲弟弟啊，你也要怀疑他？连我都明白，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李庭筠望着她，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星河，朕的父亲，不也是从侄子手中夺来的皇位？你坐在朕这个位置，也不会相信任何人。”
　　阮星河闻言，冷冷一笑：“所以，你把我留在身边，也是为了挟制他的，对吗？”
　　李庭筠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水面，抬眼看向她，唇角勾起一抹淡而疏离的弧度，声线平稳，听不出半分愠怒：“星河，我没那么卑鄙。作战的粮草，我已交由你父亲调度，又从各省紧急调回二十万大军护城，他如今还威胁不了我什么。”
　　说完顿了顿，目光沉沉落定在她脸上，语调放缓：“我现在，只是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